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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房十三,发现房十三额头有些虚汗,李汝鱼越发明白过来,淡笑了一声,“罢了罢了,都是过去事,不提也罢,今后还望房县尉能勠力同心,共治上元。”
房十三讪笑道:“下官必尽心竭力而为!”
多有感激。
感谢李汝鱼为自己瞒下了这件事。
房十三告辞离去,李汝鱼看着这位县尉背影,叹了口气。
房十三,你果然也是异人。
作为上元县尉,房十三手上有着三教九流的线人,府上还养了一堆清客,能不清楚秦淮河畔的消息动静?
只怕他早就知晓吴道子藏身在白玉京画舫之上。
恐怕那几人之死,也是房十三告诉的吴道子,其真实用意就是想让吴道子离开建康,免得落入北镇抚司或者王琨之手。
用意何在?
大概是同为异人的天涯沦落罢,又或者是房十三知晓吴道子的真实身份,对其有着偶像的崇拜感,一如他对夫子之情。
那日夫子抵达县衙大院,第二日房十三见着夫子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显然他是知道夫子这个异人的真实身份。
李汝鱼忽然觉得很惆怅。
来到建康,上元县衙里,主簿是异人,县尉是异人,还有谁不是异人?
大凉天人,异人俨然已踞半壁河山。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如此病态,若是长此以往,会不会陷入无休无尽的战乱里……李汝鱼深以为忧,战乱出枭雄,但万民却置身地狱,苦不堪言。
李汝鱼越发觉得,女帝之位不容任何人觊觎,大凉的天下,必须有一个极其强势的势力压制异人,使其为福天下,而不是如赵骊那般,为一己之私惑乱人间。
毕竟不是所有异人都能像夫子、吴道子这般,纵情山水无心天下。
多是赵骊之辈。
自己作为女帝之剑,必须尽快强大。
不知道为什么,李汝鱼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想法:我若为帝,除了以北镇抚司侦缉、捉拿、诛杀异人之外,又有何等办法永绝后患?
异人如野火燎原之后的草原,春风吹又生。
杀之不尽。
也许,自己为帝,必须做到比女帝更强势,比大燕太祖更神武,比百里春香更有兵谋,比大凉仁宗更仁厚的君王,才能慑服天下异人。
又或者,断了异人的源头。
可异人的源头又在哪里呢,是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么。
所以女帝才让徐振和闫擎出海东征?
283章 夫子大醉,于是惊艳天下1()
建康上元文会,是由河东柳家一位“才子”发起,邀请众多文人大儒同聚,地址选在城外钟山之下,流水之畔。
曲水流觞,欲树文雅之风。
老相公柳正清仙去,但河东柳家出了个无盐才女柳隐,如今在凤梧局当值,天子近臣受宠无边,若江照月开了先河创下政绩卓著,柳隐大抵也是要到地方出仕。
柳隐会弱于江照月?
河东柳家没人如此觉得,只认为柳隐若是出仕地方,江照月那是拍马也赶不上,没准大凉天下啊就会出古往今来第一位女相公。
鬼知道呢。
正如以前谁也没想到,大凉会出一位女帝,远非刘太后的垂帘听政可比。
老相公柳正清和柳隐一老一少,共同为河东柳家奠定了百年繁荣,柳家人也谨记着老相公的遗嘱,绝对不会去践踏某些不可见的红线。
但家族影响力不可丢。
可这一辈的柳家子弟没甚才华,倒是有几人在武道方面颇有天赋,目前已进入禁军,但作为书香世家,没几个文人坐镇着实有些寒碜。
于是那位在蓟州城头壮烈殉职柳先开次子柳元厚在叔父支持下,大力促进了这次文会。
柳元厚其人在建康声名不显。
既无过人文采,琴棋书画上也无甚造诣,仅靠着柳家底蕴在建康文墨圈子里混了个脸熟,这位及冠三年的年青人也不急,时常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天既生我元厚,终将有一日青云拂袖。
这一次钟山文会,建康文人齐聚。
有以棋道见长的施揉冬,这位棋道大家倒也是奇怪,先前本是街头残局打谱者,屡败屡战之后,棋道日渐精湛,最后竟然跻身大家之列,成了秦淮八艳座上客,如今在建康府学担任教谕,也算是走入了读书人圈子。
除了施揉冬,尚有几位擅长琴书画的大家,皆在建康有盛名,其中又以米公公为甚。
米公公是位貂寺,曾在大内任职,年老致仕后归隐故乡建康,其书画早已自成风格,尤其是山水画风格惊奇,堪称一代大家,已是建康文坛宗师。
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不知为何要拖着油尽灯枯的残躯来赴文会。
他的到来,让文会骤然提升了层次。
当然,更多的还是写诗赋词著文章的才子,不以出身论英雄,除去世家子弟,不少府学之中才华彰著的大才子。
济济一堂,竟有三二十人。
这也是河东柳家的私心,这些建康府学才子将来没准就出入朝堂中枢,早一点交纳终归是个人情,柳家将来也能获益。
最让人意料的是大儒黄裳的现身。
这位曾经的端明殿大学士,如今的上元主簿,因前几日秦淮河畔的事情重新走入大众眼帘,引起了一阵掀然大波。
而他一出现便引惊雷,又成为了一位异人。
在拟定文会名单时,柳元厚很犹豫,再三询问过柳家当家的三叔,直到昨日宣召黄裳去临安续修道藏的旨意抵达建康,才终于下了决心邀请这位曾经的大儒。
既然女帝都不介意他是异人,那我等又何须介意。
他是异人没错。
但他亦是一位大儒,当年的一甲状元!
若能得他点拨,胜读十年书,这是一个绝佳的求学机会。
除了建康才子云集,文人聚会么,当然少了美女相伴,一众侍读婢女丫鬟就不说了,单是秦淮八艳便来了六位。
没来的两位并非不愿意来,而是琴棋书画的造诣在众多才子看来,有浮夸之嫌。
当花瓶都不够格。
让众人遗憾的是那八艳之首的白玉京去了临安,甚是可惜。
在众多的熟面孔里,有几位不是那么熟的人,一位是建康通判宁鸿家的范夫子,范夫子教导通判大小姐宁浣琴棋书画,也应邀而来。
那位十一二岁的豆蔻少女也跟着范夫子前来,只是这对师徒坐在角落里不甚和旁人交流,范夫子喝着酒自娱自乐,豆蔻少女秀气吃着糕点,好奇的东张西望。
除了这对师徒,还有三人。
一位白衣胜雪的夫子,依然坐在角落里喝酒,很是快活的样子,笑看众人之间的寒暄,那股天下皆枯草唯我一花绽放的孤傲感让人觉得很不爽。
在他左右,各坐一女子。
及笄了的婉约女子但温婉而坐,也不吃瓜果点心,只要白衣夫子杯中无酒,她便体贴贤淑的为之斟酒,一如初婚小娘子,羡煞旁人。
一豆蔻少女,粉雕玉琢美得美有人性可言。
和范夫子身旁的宁浣宛如钟山下的一对明月,各占半分春秋风光,美得让人窒息。
东张西望的宁浣看见了豆蔻少女小小。
小小也在东张西望。
目光便这么对视了刹那,旋即各自哼了口气,道了句话后扭头看向他处。
宁浣说的是沽名钓誉。
小的是绣花枕头。
不仅美女相轻,文人亦相轻,这一场文会,说是切磋实则都憋了口气,都欲要惊艳全场那些文会魁首——毕竟若是在建康得了一场倾城文会的魁首,必将传入临安,博得一个大好名声不说,甚至还可以简在帝心,哪怕科举落第也有机会恩科入仕。
尤其是此次文会上来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让府学举子格外兴奋。
宁家浣儿,谢家晚溪。
前者是当朝右相宁缺的侄孙女,后者是当今陈郡谢氏出身的礼部尚书谢琅亲孙女,抛去这层出身不谈,两个豆蔻少女的风姿,更似仙女立红尘。
注定都将在今年悬名豆蔻录,尤其是那谢家晚溪,不仅将悬名豆蔻录,恐怕也将悬名咏絮录。
谁家男儿不喜?
于是绞尽脑汁欲要在这次文会做点事来,万一得到美人青睐谱写一段传世佳话呢。
那就真的要鱼跃龙门了。
此次文会德高望重之人,当属米公公和黄裳。
不过黄裳历经坎坷,性格沉稳内敛了些,也不愿意抢了米公公风头,于是让这位耄耋老人主持,在一种小团体彼此之间勾心斗角,气氛稍微活跃了些后,这位老貂寺起身。
德高望重的米公公要说话,其余人哪会不给面子,皆停杯放箸,静待老貂寺的开场诗词。
唯有两人例外。
284章 大唐李青莲,请受大宋黄裳一拜()
通判宁鸿家的范姓夫子,这位二十七八岁的范夫子根本不在意,依然自斟自饮。
还有一人,则是白衣胜雪的夫子,喝着酒看着残雪风景,情绪有些高涨,哪曾管他人目光,笑眯眯的对小萝莉周小着什么。
皆有一身傲骨。
米公公并没有在意这些小事,笑着以一句小词开篇,引出了今日文会,然后又说大家应该砥砺互勉,以求共仕朝堂为天下苍生幸的冠冕话。
文会么,不外乎就是吟诗作对,但诗赋较难,毕竟没几个才子真的能做到七步成诗,还是作对来得雅俗共赏一些。
果然有人抛出了话头,说我前几日路过金水桥,忽生一上联,献丑说与诸位听听,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指教。
说了这句话后倒也没说对子,端起酒杯浅抿。
这就是酸儒气。
说也是可以的,但你们也得恭维一下我——这是通病也是习俗,于是有人笑说了几句你可是咱建康府学的大才子,哪敢指教,倒是说对子罢。
这位年轻才子于是笑道:“独立小桥,人影不流河水去。不知诸位觉得如何?”
一般而言,文会都会先暖暖场,若是一上来就是谁都答不上来的绝对,那还有什么意思,是以这个对子并不难。
很快有人对出:对歌长夜,清音未散明月走。
倒是好对。
范夫子喝着酒问宁浣,“可有对?”
宁浣砸罢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想了许久才道:“重拾旧梦,情缘已作落花零。先生觉得可好?”
范夫子笑了笑,还行。
另一个角落里,夫子也在低声问李婉约和小小,说你们可有对。
李婉约放下酒壶,思绪良久,才道:“我有一对,轻捧残卷,墨香常逐清风来。”
夫子点头,“不错。”
小萝莉眉眼弯弯的笑,“我也有哦:泛休野渡,渔舟常伴秋月至。夫子你有对吗?”
夫子笑而不语。
我有对,“寒眠陋栈,梦魂曾逐故乡醒”,但不愿说与人知,免得又要让那少年挨惊雷。
又有人出对,却是一个旧对:
听雨,雨住,住听雨楼也住听雨声,声滴滴,听,听,听。
这是顶针联中对子,所谓顶针联,乃是将前一个分句的句脚字,作为后一个分句的句头字,使相邻的两个分句,首尾相连,亦称“联珠对”、“联锦对”。
这个对子虽是旧对,但难度相当高。
但这这种对子早有人精研,很快便被对了出来:观潮,潮来,来观潮阁上来观潮浪,浪滔滔,观,观,观。
文会气氛越发活跃,各种对子层出不穷。
童子看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先生讲命,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月月月明,八月月明明分外;山山山秀,巫山山秀秀非常。
皆是好对。
夫子有些意兴阑珊,对子不是他所长,于是只管喝酒。
却见忽有人来,很是自来熟的坐在夫子对面,笑道:“李夫子,有扰。”
夫子见过他。
上元县主簿,曾来找李汝鱼汇报过政事,倒也没曾交谈,对这位感官不算差的大儒笑道:“皆是尘世人,何来有扰一说。”
黄裳摇头,“夫子乃是红尘仙,我辈俗人仰望之所在。”
夫子也是人呐。
谁不喜欢被恭维,还是被一位大儒恭维,且神态认真,显然发自内心,想起了李汝鱼说过的事情,笑道:“你应该知道我的罢。”
黄裳笑了,“夫子之于黄某,不啻于于悬江明月,仰望数百年,今朝见之,此生幸矣。”
夫子恍然,后人矣。
黄裳又问道:“敢问夫子一事,读书人读圣贤书,修身齐家之后则治国,为天下苍生,但有家仇在先,可弃而治国乎?”
夫子想了想,“小我大我之分矣。”
很简单的一句话,很直白的道理,就是蒙童私塾也知晓,可从夫子口中说出来,从这位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夫子口中说出来,那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黄裳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大笑:“善!”
夫子也笑,很有些劝勉的味道:“续修道藏,是有利于千秋读书人的大事,汝当谨之慎之,此等功事,足以名垂千古。”
黄裳点头受教,“已修过,夫子勿忧也。”
夫子快意大笑,心情甚好。
于是举杯,“来来来,且进酒。”
黄裳于是豪气迸发,举杯长声大笑:“夫子有言莫敢不从。”
一杯一杯。
两人喝得壮气云天,酒微醺。
喝酒微醺之妙,在于微微微醺浅醉,如花之初绽,此中妙处,在于微醺的微字有种意犹未尽的潇洒,而微醺的醺字则有妙不可言的爽惬。
夫子还好,不负酒仙之名。
黄裳酒量却不甚出色,很快有些聊发少年狂,见着了仙人一般的夫子,这位大儒异人忍不住一甩衣袖,拂杯而起,快意诗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念得此处,天落惊雷。
意气张狂的大儒,亦是从道藏悟出武学的大宗师黄裳目露不屑,用作配饰的长剑锵然出鞘,剑斩惊雷,继续高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鼓作气而歌夫子之将进酒。
惊雷不断落,却不沾身,直到将一首将进酒颂完后,这位大儒豪迈大笑:“天有谪仙地生莲,明月万古照山川;若又一世当先见,敢笑苍生不认天。”
大儒黄裳,挥剑斩惊雷后,神态狂热而恭谨,弯腰为礼,一揖到底,声震九天。
“大唐李青莲,请受大宋黄裳一拜!”
285章 无人不知诗仙(加更)()
夫子动容,起身做揖回礼,“吾道不孤矣。”
其时,惊雷散落如流光,两个读书人弯腰为礼,这一幕时光惊艳了岁月。
在夫子和黄裳对饮之时,文会正酣,有人出了个“烟锁池塘柳”的绝对,一时间人人小声议论,难以对出。
却忽见大儒黄裳起身高歌,继而拔剑斩惊雷。
所有人都口瞪目呆,暗想你黄裳虽然是异人,可也不至于狂傲至此,在这个时候引惊雷,不是故意破坏文会么。
但听得黄裳所颂之诗后,在场才子无不石化。
好一首粗犷豪迈又充满浪漫的长诗,其中意境真是个无以言形,此诗上溯千年,下延数百年,也当是千古奇诗!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不明真相的人愕然不解。
大唐李青莲,请受大宋黄裳一拜?
黄裳是异人,他在大凉天下,为何要说大宋?
大唐李青莲是谁?
是那个白衣胜雪孤傲得没谱的夫子?
夫子?!
忽然间,有人想起了什么,难道是在观渔城一剑挂天河的白衣夫子?!
竟是那位人间剑仙。
然而就在众人石化之时,却见德高望重的米公公颤颤巍巍的无惧闪电流光,推开服侍奴仆来到两位读书人身畔,竟然也颤颤巍巍做揖弯腰到底,沧桑的声音透着一生得偿所望的激动,满脸潮红回光返照的高声道:“大唐李青莲,请受大宋米芾一拜!”
米公公一拜而引天雷。
什么状况?
众人再次石化,谁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和宁浣独自坐在角落里范姓夫子仿似没看见这一幕,依然自斟自饮,身旁的宁浣倒是惊奇的很,樱唇微张小脸彤红。
哇哇哇哇,原来这就是异人啊,真神奇呢~
兴奋的小姑娘身子忽然一颤,脸色顿时从彤红转为煞白,蹙眉嗯哼了一声,范夫子放下酒杯,满脸关怀,“疼了?”
宁浣点头。
范夫子起身,搀扶着小姑娘,道:“都是酸儒,甚是无趣,回了罢。”
两人在一片纷乱里渐渐远去。
风吹新柳,两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身影,如岁月静好凝就的画影,令人窒息。
天穹惊雷落下,直劈米公公和黄裳。
米公公一脸坦然,视死如归,今生能见大唐李青莲,死又何妨,一如那柳州徐晓岚,见过眉山苏寒楼慷慨赴死,何其快意。
黄裳按剑而笑,“大米啊,原来是你。”
挥剑而斩,两道惊雷迸散。
已是风中烛火随时会驾鹤仙去的米公公笑了,“黄大学士竟然知晓我米芾,三生有幸矣!”
黄裳哈哈大笑。
夫子笑而不语,暗暗叹了口气,可惜那少年不在,他若在场,大概又能多猜出几分异人真相的事情,不过无妨,小小会转告他的罢。
柳元厚壮起胆子走近,对黄裳一拜,“黄学士此诗惊艳千古,晚生拜服。”
黄裳和米芾对视一眼,旋即都哈哈大笑,笑罢,黄裳才道:“我有何才何德能写得这一首《将进酒》,此诗,乃是这位诗仙所著。”
诗仙!
柳元厚震惊莫名,世间竟有诗仙,这是何等高崇的尊号。
诗中仙人。
在场所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