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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街边卖牛奶老头的蜡烛光和她的头灯,到处黑洞洞的。
漫天乌鸦盘旋,嚣叫。成群的野狗,瞪着恐怖的眼光来回徘徊。调笑厮打的痞子踢得垃圾到处翻飞。尽管平安和两名当地妇女站在一起,还是头皮发麻。
一个外国女子背着大背囊在这片漆黑里亮着光明,始终目标突兀。
过来四个巡逻兵,挎着枪提着棒。这里不会经常事发吧。平安想他们可能不清楚golden,但至少懂英语。
上前一问,人家也说不清楚。后来人家看到golden的logo,便指给她看。那logo淹没在成堆的佛像雕画里。她近视,难怪怎么瞄都瞄不到。
索性跟这些兵站成一排。平安想。安全。这一刻,有没有去白热瓦的车,到不到得了蓝毗尼,好象不那么重要了。
谁说过,害怕是因为贪婪。人在觉得危险的时候的怕是在贪图什么。死?生不如死?单纯意义的苟活?还是不要痛苦的生。也许都有了。
蓝毗尼。在哪里。尼南靠近印度边境。干啥的。佛祖在那里诞生。
三天前平安从博卡拉回加都的车子上才与人谈起那个地方。
博卡拉只有一个长途汽车站。象货运场。乘客就是货物。
blue sky上看起来只有平安一个中国人,其他要么是当地人,要么是鬼佬。
她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左边是个英国人,一上车就埋头九宫格。正前排是个黄头发鬼妹和一个当地男人正腻乎着。正后排是一对父女模样的白人,都是满头白发。斜后排两个男的,又高又壮,有维京人的面孔。到后来左边坐进两个亚洲面孔,象小日本,操着英语张罗着拿出一条薄毯子护腿。也可能马来人或印尼人。
车顶发出隆隆的沉重脚步。应该在绑东西。车子很快发动。因为blue sky、swiss这样的车子票价便宜。
前排的那个当地男人一边跟其他当地人打招呼,一边对着那黄发鬼妹大献殷勤。动作发指。
那男人手机响。他用土语说了两句后,把电话交给鬼妹。
鬼妹声音很大。话筒那端声音也很大。可能因为开车互相担心对方听不清楚。反正平安也听得很清楚。估计周围稍微懂点英文的也听得到。
通电话的在谈论那男人服务得如何如何。那鬼妹一直重复那男的服务有多好多好。而且真的很棒。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那些以佛的名义(3)
中途第一次停车让大伙上厕所,那鬼妹和那男人一同上下车。
平安看到那女孩子真的很年轻,二十岁吧,裹着白色的长毛衣和银灰色裙子。她胸前挂着一大串佛珠,长得接近衣襟。每一粒佛珠都滚圆,饱满。那男人好丑,眼睛分得很开,眼光溜溜转,实足山贼味道。
还能有什么呢?
平安早几年就在网上看过有些地方打着旅行咨询和宗教交流等服务的旗号,发布的其实是提供*服务的帖子,尤其以修得什么什么教义懂得讲经说法的男人为外国男女服务著称。
刹车。在某个桥头。差点冲下去。
后排的维京男人下车。通过后窗,平安看见他们从车顶卸下硕大的充气船、划浆和钓竿。
桥下是巴格玛蒂的上游,枯水导致裸露着大部分干涸的河床,有水的部分也看上去很浅。平安怀疑能不能漂流。
她左边那个亚洲女人借此坐去了后排,很high的开窗边看边用英语唠叨。
车子总共停了三次。
每次平安旁边的英国人都要下去。她在山区徒步受伤的右腿因疼痛总要花些时间来移动。
她左边的亚洲男人好事儿,用英文问怎么了。膝关节受伤。她回。
等到第三次人们上车时,平安左边那亚洲女人突然用国语问她,需不需要药膏,她从印度买的,很管用。
中国人?她问。
是啊,老家广州的。我一看你就知是中国人啦。这女人递给她一张名片。
平安知道她叫Lee。那女人自我介绍,一九八六年移民加拿大,这次去印度玩了几个月,顺便跟这个尼泊尔朋友(指旁边那男的)来尼泊尔转下。
要不是她这么说,平安还真把他们当成日本人了。那男的个头相貌都太似。
Lee说她在多伦多。职业是形象顾问。在印度差不多三个月了。
孟买才出事,不怕吗。平安问她。
不怕。我连手机都没带,要么用当地电话,要么用路上结识的朋友的。Lee说。
然后,她给她翻看她数码机拍的照片。恒河岸边,佛教圣地,还说自己打算在某某孤儿院做义工来着。
平安想怕不是又遇到另一个版本的JOE吧。
因为印度, Lee跟平安的话题自然就扯到佛教。她说自己这次听了某喇嘛的授课。
授课是按国籍分班开的。Lee说自己是中国人,问他们是否跟汉人一班。人家告诉她是按护照划分,她持加拿大护照,跟美国那班人听课。她说那喇嘛平易近人。
内容跟政治有关吗。平安直截了当的问。她不喜欢把政治跟宗教扯在一起。
没关。都是关于佛教本身的。
对汉人或其他国家的授课内容一样吗。平安心想,这年月,讲经一回事儿,说法另一回事儿的多着呢。
那就不知道啦。
平安笑了。转而又问,你怎么理解佛教。
我以前不懂佛。这次来印度,加上听他的课,想开了很多。Lee似乎说不出更多的来。
人之所以信佛,总是有所企盼。比如象你们广东,那里的人都信佛,但都是企求家宅平安、财源滚滚之类的。可是我以为,一旦有欲望,就违背了佛的本义。
那你来尼泊尔是单纯旅行吗。Lee突然发问。
我?人都是需要通道的。我当旅行是通道,来这里寻求另一个通道。平安没说明另一个通道是什么。
可是如果找不到,走不通呢。Lee接着问。
那就继续走,继续找。不过与佛无关。也与欲望无关。平安回到。她以为,思考与写作真的与这些没关系。
后来二人谈到起蓝毗尼。
Lee说,前两天刚去过,从苏那利过境时连签证都没办,跟她这个朋友一起过来的,交了一千五百卢比。我在印度见谁都友好的say hi。这个朋友(指她旁边那男人)就是跟我招呼后一路跟着我。就这么来的尼泊尔。
平安一边说那你也是比较open的人,一边想,见谁都say hi,恐怕没人跟也很难。
Lee看起来年龄不小。起码四十五不止。长发。头顶已经花白。
她对着窗外拍照。那男人亲密的搂着她的腰。可见两人关系已非路人那般简单。
到后来,她用中英文分别对平安和那男人说,自己已多年未见故乡的花朵了。
窗外的山野里,正绽放着大片大片的红艳艳的木棉花。
那是广东特有的花种。平安想,不知道那男的是否知道,还有又懂多少中国异乡客尤其是女人对此的情愫呢。
看着弯曲的山路,盘旋的车辆,Lee又在兴奋叫嚷。
很久没回国了吧,如果有机会去西部比如西藏看看,都是这种风景,甚至更壮观呢。平安给她建议。
是吗。确实没去过。
快到加都前,Lee突然告诉平安,到加都后她要去办回国的签证,回广州给亲人们一个surprise,然后带她妹再过来尼泊尔和印度。
平安听完她前半句,还天真的划过她要去祖国西部的想法呢。
那次回加德满都没有象去程那般堵车。很顺利。
车上遇到的,如同人们是真的快乐,还是用一时之快掩饰内里的辛苦一样,怎么都不会很复杂。
平安说:她对四五十岁人的想法和生活,包括感情,不是太理解。可能因为没到那个年纪。但是同样不齿二十岁人的很多状态。虽然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我说:所以你这一类人才会在这个时代的夹缝里被悄悄的挂起。
没错。她点头。
(五)那些以佛的名义(4)
天空发亮的时候,sundhara街头有家店铺开档。
平安向忙着打扫的伙计请求让她进去坐一会。她快被那个巨大的背囊压垮了。
可是不到十分钟她就被赶出来。好在旁边的golden店也开了门。确认票和车没有问题。
七点半。仍旧没有车。
焦急的还有几个当地人,一个矮个子女人,一对标准印度血统的情侣,男的很高,以印度男人角度衡量算是能电人的,女的打扮时髦。
又过了十分钟,对面开来辆local bus冲这边喊尼泊尔话。人们拎起行李往对过跑。平安也跟着跑。那感觉象逃难。
平安坐去那矮个子女人旁边,问怎么回事。她告诉她先搭这辆小巴去kalanki换乘golden。又问她是不是中国人,还说她阿姨还是姑姑的在香港,她每年都去,很喜欢那里。
尼泊尔有不少人要么出去做生意,要么嫁出去。跟越南一样,因为贫穷,因为想活得更好。
车子把他们拉到了一个类似瓦砾场的地方。换上golden。很快塞满,照旧走不了。
那矮个子女人为了个靠窗的位置跟旁边的女人吵起来,而且骂得很凶,都快动手扯头发了。原来座位号卖重复了,包括平安的也重了。
管车的上来指着平安,让她坐去两个吵架女人不愿意做的过道座位。她拖着背囊过去,心想坐哪不一样。一群信佛的为了个位置这么恶至于嘛。
恰巧前面位置空的,她跟隔壁的男人商量,把背囊扔上面。然后给英子发短信。
信号格数是有的,可怎么都发不出去。拨也拨不出去。她和英子联系不上。
她当时不知道这种情况竟会持续三天。因为春节通讯堵塞,*彻底把她们第三世界了。
迷糊中感觉很热。发觉已出山区,踏上特莱平原。路边景色如同夏日。没有见着传说中的莎露丝鹤。据说那是世界上飞得最高的鸟。
越靠近尼南,越多绿色的钢架战备桥,跟周边的郁郁葱葱混成一片。
平安没吃午饭。两个吵架的女人都问她怎么不吃饭。她指着唇边的燎泡说,那食物不适合她。
那超辣的咖喱,到达南麓以后没有水果,严重缺乏蔬菜,连纯净水都有限。
下午四点。车子在某个汽车站里开始转圈,票员奔下车。
平安以为是白热瓦,被前面背囊旁的男人告知,还有半个钟头。
白热瓦有几个车站。她问那男人。她担心从博卡拉过来的车子跟她的车子不在同一个站头停。
只有一个。所有终点到白热瓦或经过白热瓦的车子必定停靠那里。
车子只是在路边靠了一下,甩下平安继续开往印度边境。左转。看到白热瓦车站。
虽然手机不通,她昨天短信里说大概三点到,路上再堵点车,应该跟我时间差不多。或许她已经在等她了。
然而她错了。
平安被一群当地男人包围着。他们中间有人用蹩脚的英语问我她去加都还是苏那利。她一边say no,一边杀出重围,转进售票厅开始询问有没有博卡拉开来的车子。工作员之间互相问了半天都说没见着,可能还没到吧。
等了一刻钟,她觉得不妥。开始对着车站里的车子一辆辆的问,是不是从博卡拉过来的,有没有见着一个高个子的中国女人。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一律摇头。然后上下打量她,用她听不懂的当地话诨笑。
一个多小时,太阳下山。
平安觉得怎么都得找个的士。只见到人力车。她查过资料到蓝毗尼要二十五公里。人力车要晃到什么时候去。这个点小巴应该也没了。
她在车站旅店边看到一辆客货。司机是个刀疤脸,小个子,正在跟两个当地女人聊天。
好歹磨到六百卢比。他答应把她送到韩国寺门口。
平安一边把包扔向副驾,一边叮嘱刀疤脸,如果回来后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亚洲女孩,一定帮忙问下是不是中国人,如果是一定赶紧车她到韩国寺。
平安觉得抱歉。她离开博卡拉前跟英子约定过一定不见不散。如果万一她晚到,又一直等自己,搞到天黑,就不是挨不挨数落那么简单。她不希望自己出事,同样也不希望别人出事。
其实平安当时不知自己完全多余。
到韩国寺后她从同胞的嘴里得知,英子早她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她根本没有等她找她的意思,连白热瓦站都没来,而是在前面两公里处的路口提前下车,和那两个同胞截车走了,甚至连她名字都没提起。
回国后,平安才从别人嘴里得知,英子是个教徒。起先是基督教徒,后来因为一个男人改信了佛教,所以才那么希望跟平安去蓝毗尼。
平安说自己没有资格责备他人。她不也一样没继续等下去吗。但有时候静下来想一想,等了与根本没打算等,好象是有所区别。好比人都有私心,但程度不一样。
套用江湖的一句话说,等是情义,不等是本份。情义和本份都没错。两个人都能平安到达,也算是佛所说的圆满。没理由,也不应该要求别人跟你做得一样多。。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五)那些以佛的名义(5)
客货掉头往来的方向回开,数分钟后左转,刀疤脸停车跟路边打起招呼来。
天已渐黑。平安怕他拉些莫名其妙的人上来,用英语催他赶紧走。
知道。是我朋友。我把帽子还他。刀疤脸笑道。
转瞬,一个小伙子有笑有说的跳到刀疤脸窗前。刀疤脸果然扔了顶脏帽子出去。
平安的后背有点汗。
为了调剂气氛,她主动跟他聊天。刀疤脸是给那家旅店拉货的,有时会送自助旅行者去蓝毗尼或苏那利,每周至少过去一两趟,他说这台车也算是的士了。
公路上,迎面看不到什么小巴,倒是见着不少拖拉机,上面挤满了裹着包头布和沙丽的当地人。
这时刀疤脸掏出一个印着咆哮老虎的黄色小塑料包,不够半个手掌那么大。他从里面揪出几撮烟叶状的黑褐色东西,放进嘴里嚼起来。
不会是大麻吧。平安咯噔一下。难不成碰到吸毒的了。她看到刀疤脸双眼发亮,赶紧把脸撇向另一边。
路边突然闪过一堆堆的村民,买卖蔬菜还有其他杂货。陆续是lumbini 7 km的标志牌,还有巡逻的大兵。
平安的心愈发踏实。
七点多到达蓝毗尼圣园大门口。看门的不让进。刀疤脸说得绕去后门。
圣园的院子够大,视觉右端一直绕不出那些铁栏杆。另一端则是广袤的荒原。太阳被吹成橘色的气球,胖胖的贴着荒原边缘。
没有人。没有动物。异常空旷。偶尔冒出一棵孤独的树,慢慢的向后退。
仿佛故乡冬日的黄昏,太阳也鼓成这般模样,荒原上也荡过那么一棵树,风中也漂浮有土的味道。多少年前放学途中,叉在单车中央直直的望过青春,望过酸涩。
少年站在荒原的那一边。如今站在荒原的这一边。
后门没人看管。后门紧挨着韩国寺。
那青色大庙犹如巨大的静止符。四年前挂在网上是什么样子,如今还是个啥样子。与斜对面的中华寺不同,那是政府出的钱。韩国寺纯粹靠募捐,有钱就建一点,没钱就停工。
刀疤脸比平安想象的讲信用。
尤其是后来回到加都,她确认那咆哮小老虎就是毒品时,她更加这么认为。
下车时她问他要了电话号,说之后可能让他来接她回白热瓦。
一个尼泊尔人把平安领进值班室做登记。她看到倒数第四个名字是英子的。
她没来得及签名,甚至忘记此处是修行地,奔出去冲着寺里大喊英子。一个蓝色冲锋衣从二楼应声而下。如她所想的那样,彼此平安到达是最重要的。
值班员把平安安排到英子那个四人间。英子说要出去转转。平安开始拾掇装备。
英子是跟安娜山区转山时在Tadapani前一站碰到的两个西藏过来的女人从博卡拉一路过来的。那两人平安也见过。
一个四十多岁的梳着湿漉漉的短发,自报家门叫林,北京的,问平安叫什么。平安说了自己的英文名。那女人说,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下网名一下英文名的。
平安心头掠过一丝反感。她没有问人名字年龄的习惯。这也不妨碍观察那些旅途中人。
好比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人家也不问,她们直呼你我,还不是照样招呼说话嘛。平安在故事里称这女人为红。
只有韩国寺肯不讲究任何国籍而接纳来自各地的投宿客,缅甸寺日本寺等只接纳本国护照的人,至于中华寺对国人早在两年前就不予接纳了。
韩国寺的宿舍其实是禅房,如北方大炕,水泥的,上面贴着塑料地板胶。棉被枕头,厕所洗手池和盆子简单,俱全。楼下还有男女冲凉房。
房间和走道里贴满了英文和韩文的守则。比如早上五点明锣起床。晚上九点熄灯锣响。不准乱蹿僧舍。要穿戴整齐,不准穿吊带衫短裤……早饭六点,中饭十二点,晚饭六点。每餐四十分钟,过时不候。吃饭排队。不要剩饭。饭后自觉刷洗餐盘……
蓝毗尼同样停电。一片沉寂。只有食堂亮着昏黄。
经过后厨的窗户,那里面立着双开门大冰箱,好象韩剧里的一样靓丽。
饭堂的书架上摆放着募捐来的书籍。韩、中、英三种。平安抄起那本繁体版的三国志坐下来。离饭点还有十分钟。
她闻到米饭的香气。
这一整天只嚼了两块威化。一大早与黑暗比肩,搭了一天的车,找了一下午的人,度过了一个心慌的傍晚。她消耗了太多能量。
排队。
投宿者比想象的多。大多是东亚面孔,只有三两个老外。
麦饭。泡菜萝卜。炒卷心菜。改良版的咖喱土豆。有股怪味野菜汤。有点咸但尚算正宗的酱汤。还提供决明子茶和纯净饮水。
斋饭。至少与中国饭很接近。平安平日惯素食。
那天是大年三十。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没人娱乐声响。
韩国寺的饭堂不是“禁语”堂,而是“失声”堂。人们要么主动失语。要么被动失声。甚至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