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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不知怎么忆起当年准备南下前,有个兄弟送过她一首海子的《你的手》。
北方,拉着你的手。手,摘下手套。她们就是两盏小灯。
……你的手,在他上面,把他们照亮。
于是有了别后的早上,在晨光中,我端起一碗粥,想起隔山隔水的
北方,有两盏灯,只能远远的抚摸。
的确。也肯定。
有两盏灯。一盏亮在札不让。是自己手里的头灯。另一盏在别人心里。那人,在哪里,好不好,甚至谁忘记了谁是谁,这些都不重要。但两盏灯都不肯睡。也没有熄。坚持这么亮着。
此时,月已沉西墙。
我笑。
平安问我是不是也如其他人那般看她。
我说,不了解你的人,通常会认为你清高,不合群,这还算好听的,难听的就直接说你在装,在耍大刀。
平安没恼。这些话她早听说,她还在学生时代就听过了。后来毕业到海城也被人这么批过。
有的人比较安静,对很多东西又有自己的想法,常会被当成不合群,久而久之就真的不合群了。而有的事,也真的不是暧昧,不是隔。都说时间是个过滤器,但始终不是健忘器,以为淡了的,有不少时候反而更浓,更清晰。要说装,正是因为不少时候不会掩藏、装不出来才搞成人们唾沫里的不伦不类吧。
平安的这段话是中肯的。的确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感受存在。但是,的确这些人这些感受也的确不合很多人的胃口。适时的装疯卖傻是有必要的。
第一个打开侧厢房门的是树。
哎哟,在看书啊。他在说平安。
平安想他的潜台词也许是说你又一晚没睡吧。他们都知道她睡眠不良。从她的文字中看出来的。
其实,在老太太交替的鼾声与咳嗽声中,她居然很踏实的睡了三个多钟头。一夜无梦。
隔壁窗棂上的大白蜘蛛并未骚扰到她。前一天下午普布指着那只硕大的正在搞网络工程的多脚怪时,她着实吓了一小跳,也担心晚上睡在那蛛领地下会不待见自己。
她六点钟醒过来,脑子清爽,便开始翻书。
古格遗址清晨的光线并不怎么样。真的不如下午到傍晚时分。
平安搞不懂那些有强烈追逐欲望的摄影人是怎么想的。她缩回到车里。太冷了。
车外是一堆藏族司机在用藏语聊天。这个季节进藏的驴子很多。这个年代喜欢西藏的人也越来越多。
普布钻进车子,看见平安恹恹欲睡的模样,说,烧点藏香。
给我看下。平安伸手要那个六棱形的盒子。
盒子是淡橘黄色。印着佛和佛的莲座。香很短,比人的中指短点。表面竟浮刻有佛的讲经指,太精美。有不忍点燃的愿望。
这比你们在八廓街看到那种地摊货贵多了,你们一般买不到。普布有点自豪。
那香袅袅而燃,说不清的气息,古怪而复杂,似乎暗夹桑烟的味道,又不止。
后来平安觉得身体发轻。飘。如前一晚山口处那枚燃烧待尽的羽毛。
帕坦有四个大型stupa,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要去巴格玛蒂河边,一定要经过北边的那座Ebahi Ashoka stupa。
巴格玛蒂桥是一九九四年尼日合建的。
桥下的河水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仅仅走不动路的老迈,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正在干枯当中。与冬季无关。
这里是印度恒河的上游。每天都有烧尸的。虽然不及传说中恒河的那么盛大,比如没有主持法式的婆罗门光头僧人,比如祭祀仪式简单,甚至干脆省略没有。
平安站在桥端远远的望着河沿荒地上正在焚烧与等待焚烧的潦草情景。
印度教中,婆罗门那样的高种姓会在河边高台上火葬,而贱民与首陀罗阶层只能在离河更近的低洼地火化。
有人说,如果圣河离天国最近,是天国的入口处,那么穷人其实会比富人更快进入天国,因为他们火化的地方离河最近。
(Stupa:指佛塔。)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露珠与尘土(6)
那个阴郁的午后,平安一直在走。
尼泊尔的公路狭窄,她总是跟那些当地人和车擦肩而过,几乎有回到大昭寺广场逆时针转圈一样的冲撞。
直到太阳出来,足底和头顶烫到不行她才停下脚步。
她没能走到传说中烧尸更盛况的帕斯帕提纳神庙。所有被她询问的当地人都告诉她,好远,搭车吧。
搭车。平安听从了劝告。死亡。与走向死亡。很多时候可能是要用一种更迅捷的方式。
帕斯帕提纳的渠道两岸照旧演绎同样的情景。那渠水是从巴格玛蒂分流出来,又绕山坡流回巴格玛蒂的。
三场烧尸。
右边一个刚刚结束祭祀仪式被抬上火葬台,身下是半米多高的木柴,白色的被单上则撒满了红色的啼咔粉。左边有两个。一个正在祭祀当中,亲人和朋友们时不时往水里洒下黄花。而另一个已经烧完,火葬工正在用渠水冲洗台面,并把剩余的灰烬扫入渠里。
桥上,高台的长椅上,挤满了围观者。渠里有好些孩子在赤脚玩着水。sadhu聚在渠边谈笑。猴子也是不是凑过来。
所有尼泊尔当地人,无论亲人还是围观者,没有哭泣,没有眼泪。他们秉承着印度教徒对死的达观。没有悲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时间于他们而言总是循环往复,任何事物皆有轮回。生死也一样。降临人间,就会回到天国,也许有朝一日还会回到人间。
当浓烈的烟雾飘起来,银灰色的粉末随风到处飞散。
平安的肩膀头也飘落了几颗。她闻到焦臭的肉味。原来右边那具也开始焚烧了。
平安转身踏上通往后山的出行道。她没有流泪,也不难过。只是不想继续看下去。
但是她没能很顺利的下山。
先是误闯了山路边某个祭祀禁地,而被持枪的守卫撵出来。那里只允许hindu进入。
倒是有些正在祭拜的印度教徒看见她这个擅自闯入的外国女子,表现出很宽容的一笑,还友善的提醒她别踩到地上石雕的祭祀鞋。
平安当时第一个念头:那些鞋子跟在西藏经常看到岩壁上画着的白色梯子是否一样,都有“早登极乐”的意思呢?
等到真正出了后山门,却遭遇到一场打架。一个满脸眼泪鼻涕的孩子冲着一群穿纱丽的妇女扔石头。
游客们到处逃窜,都怕石头不长眼。慌乱之中,平安崴了脚。
当时平安到底流没流泪。我不知是真是假。因为当时我不在场。即便她没流泪,也不好肯定她真的不难过。
我们第二次从西藏回来后,详细讨论过死亡。
你第一次深刻接触到死亡时多大。我问平安。
应该是八岁吧,之前都是听大人们说过谁谁谁又死了,没亲眼见过。
能讲具体点吗。
那年暑假,跑去一个同学家里玩,后来不知怎么就睡在她家啦。我们那一片的孩子都是同一家厂子的。那个年代,家长对此也没啥不放心的。她大姐那年刚好高中毕业,直接参加本厂招工上班了。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的一张大床。第二天早上,我和我同学醒来时怎么叫她大姐都叫不醒。后来喊大人过来,一摸鼻孔已经没气儿了。可是她在我旁边那一宿都让我觉得跟火炉一般温暖,直到早上也那么觉得。
意外死的?
不是。大一点以后听我妈说,她大姐有梅毒,好象是生出来就有了。
之后还有这样的体验吗。我问她。
有过。又是两年后的暑假。我大哥跟着厂区的那帮男孩子去黄河沿儿游泳。这是当地孩子的习惯。我没事儿干就跟在我大哥屁股后面。那天有个男孩子溺水了。当时所有孩子都眼睁睁看着他的挣扎,看着他被水冲走,直到看不见为止。我大哥那个下午回家前拼命叮嘱我不能告诉爸妈下午去过黄河边。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你在十岁前把宿命与无常都见证了。我身上有点发凉。
是。平安讲这段过往的语气好象不是在讲身边发生过的事情。也许是她性格冷静?
后来我们又聊丧葬的方式。
你有想过自己怎么个死法,怎么个埋法吗。平安问我。
可以借鉴一下边疆或印度方式。我说,比不得大部分国人,尤其是咱们汉人,死了一定要入土为安,再不行也要找个格子落停儿。现在土地越来越少,活着的都没地儿住。墓园也越来越贵。藏地有*。靠近云南的某些藏地流行水藏。喜马拉雅南麓的人们喜欢把尸体烧掉,残渣归于流水。这不蛮好吗。
怕是你想要,人家未必肯收你,又不是人家教派的,最终还是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平安狂笑。
不会都那么绝的。你知道在西藏那曲有个叫比如的地方,那里曾经有成百上千面骷髅墙。当然现在保存下来的很少了。据说几百年前,快要死的或者想死的,但又担心无人收殓的人,就带着从鄂巴那儿求来的灵药,那是一种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的药,去那里喝了药待在墙边,第二天自会有人来处理。传说那墙上的骷髅大多是这么来的。听说现在也还有这种事情呢。
好,可以考虑去比如。平安突然给我来了个拥抱。
我们相互拥抱。时间有点长。
我们听见各自呵呵的乐。我们却不知道对方的眼眶已湿润。这是两个月后平安看了我的文字才知道的。
因为拥抱时,我们看不见彼此。
(Sadhu:尼泊尔、印度对苦行僧的称呼。)
(hindu:指印度教教徒。)
(鄂巴:藏地土语,“巫师”的意思。)
(五)那些以佛的名义(1)
差不多一周我和平安没有联系。从那次深入的谈论死亡之后。从我们为死亡拥抱之后。
平安是那种安静到有点倔强的家伙。你不找她,她从不会主动找你的。
对我而言,那几天她就是阴影。所以她的安静可以成为我的借口。
我重新翻拾《拉达克没有坟墓》、《中阴得度》等一系列书籍。那是我曾经想看,却一直没有好好看过的书。那是平安看过无数遍,反反复复用文字转成自己感受的书。
后来我想,所谓她是阴影的说法不过是自己牵强的借口。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个影子。平安最多是一双手。一双在适当时候出现的有些敏锐的手而已。那手扯住了放开那些影子幕布的绳子,包括她自己的。
帕斯帕提纳庙的后山重又回到巴格玛蒂河的臂膀。河边荒地上坐满了晒太阳的乞丐与流浪者,瘸着腿的平安想问路,但没人听得懂英语。
好不容易她发现远处有一个正在发动摩托的年轻男子,会说英文,赶紧拿地图问博德纳大佛塔往哪个方向。
他让她顺着石板路前行,第一个路口左转上山。她走出没十几米,他追上她,说是他也往那个方向,可以搭她一段。就这样她又搭了一段免费摩托。
可是到路口上山后,发觉到处是垃圾和野狗,感觉不妥。等了好久才截到一辆的士,一问根本方向相反。
看来免费摩托不都是随便搭的。平安想。
不过,她相信那男的不是故意拉她去错误的方向。可能是没弄清楚她要去的地方。或者根本不知道。在帕坦她也有同样的感觉,问寺庙一类的古迹一定要问上年纪的。
一个国家的历史走得越遥远,对此一知半解甚至根本搞不清楚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博德纳藏在一个破旧不堪的闹市。
当地人叫她露珠塔。十六世纪由宁玛派喇嘛建造并修复。十九世纪中叶由中国喇嘛主管。传说佛祖的一块遗骨曾经埋在此处,为迦叶佛舍利。
平安沿顺时针方向仔细走了一大圈。饥饿开始困扰她。早饭午饭没吃。已经午后三点多了。
下一圈顺时针。她看见一对老外夫妇在一家叫fl*or的西点店门口吃饭。这里倒是绝好的观塔处。
店是2008年新开的。她点rum ball、chocolate mousse和hot lemon tea,找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安静的嚼着美味,安静的看那些犬马如山,看那些欲望如潮。
这是亚洲最大的佛塔。四个塔座上拥有着最硕大的象征觉悟的般若眼,十三层的塔锥是成佛涅磐的必经步骤,还有塔基外围被147个壁龛和108座小佛像环绕,可谓壮观。
每天来自世界各地众多的朝拜者涌向这里。法事,转经,长头,默诵。朝拜无数。据说*每年也会来此住一段时间。还有人带着逝者的骨灰来此再度焚化。
只是不知,这么嘈杂的境地,佛能否安息。生或死的众徒们能否得以开悟……
与札不让的达娃一家告别,车子重回象泉河谷。
象泉河,藏语叫“朗钦藏布”,从玛旁向西北流出,在古格周遭呈束状临立。
在札达县城的托林寺广场边的山崖上,平安他们再次目历她与她的领地。来时的公路桥如同她的第二条血脉,与单薄的河水一起汩汩相息。
昔日的王之疆土,曾经不可一世的盛朝,雄霸一方的帝王,还有那些臣服与豢养,都在一夜之间倾覆。然后是相似的历史情节,即便到了今天也这样不断轮回。所有的,不过是幻海一粟。
孔雀河已经干涸。
巴格马蒂河正在干涸。
象泉河已快要走近干涸。
所有喜马拉雅的绵长都正在一点点的流干。
路。照旧漫天尘土。是那种适合拍烟尘滚滚大片的场景。
是不是闪过工程兵和筑路工,只露出眼睛和牙齿,牙齿倍儿白,眼睛倍儿灰。
钻出土林之后的两个多小时都是另类的山区行驶方式。
从一座山脚到另一座山顶,还有两座山之间,错综的车辙线到处都是,阡陌纵横。从这个点到另一个点有无数种走法。
这不叫公路,只能叫车辙。
如果有个红衣喇嘛,或者身着红裙的女人,那就太唯美喽。树在这种蓝天白云黄阡陌里开始幻想画面了。
是哦,昨个还听那只女鸯问人有没有带红裙子呢。贝玛补充着。
我带了。你们谁要穿啊。平安摆出打算去后舱翻行囊的姿势。她是故意的。她根本没带。这里有一半的人不是喜欢那些刻意的养眼镜头嘛。
拿出来给那只鸳鸯。老唐接茬。
平安没理会,转而问普布,汽运班车是否也走这样的线路,比如札达到狮泉河的往返中巴。
噢,就是。车辙要走那种长的、直的。普布说。
也许他在指自己经验了得。有时超过五十度的坡度,他都是直上直下。
在这到处是“路”的山谷和山顶之间,不是望不到尽头,或者路的尽头接着天际,并且疯狂颠簸,爆胎,陷车,等等。那都是小问题,选择,到底成为最大的障碍。
另一个师傅丹增的车还有其他车队都紧紧跟在普布的后面。但有些地方的车辙太陡,有的司机根本不敢跟着他直接下,而是绕去了其他绵长的车辙。
贝玛说,他们都怕一个猛子扎下去呢。
噢,就是。不是人人都有佛保佑。普布腾出右手揪住挂在反视镜边那尊佛的羽穗,尽量让颠簸中的它们不凌乱。
(五)那些以佛的名义(2)
回到山腰的平缓山路,很快抵达一个5100米的垭口。决定短暂驻留。
旁边的山上,两个季节前的积雪未融,又添新雪。新老两代的灰白明显分断。
树和老唐他们兴奋的向经幡飘扬的地方攀爬。二人在最南端的Z城待了太久,太久没这么近距离的触摸冰雪。
贝玛跟在他们身后叫嚷,帮我拿5K的冰,我要5K的冰。
5K的冰?与零海拔的有啥不同。平安背对他们看着山下那些交错不一的路想。
她跟他们一上午没说话。
上午他们绕行莲花生寺,刚下车,平安就在河边犯了个错。
河里铺着一排刻着六字箴言的血红玛尼石,一直从左岸铺到右岸。那些石头明显高于河水。
平安以为那是桥。是为了方便人们过河用的。于是就踩了上去。
普布在后面大喝,不能踩!结果,以树为首的男人和女人们跟着大叫:狂妄!自以为是!
一只脚掉进河里的平安成了靶子。
整个上午她都选择疏离与沉默。整个上午她那只鞋子里都是湿涝涝的。直到巴尔兵站的小饭馆,她也是一个人靠在外屋的沙发上吃汤面片。
谁让她认为那是佛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普渡众生,却是众生将佛的东西奉为不得碰的圣灵了呢。得为这种众人不容的行为付出代价。活该。或者佛也是这么想。活该。
太阳照得暖暖的。平安有想睡去的愿望。
我听得出,平安纠结中有不小的抵触情绪。那应该不是针对普布,而是那些乱哄哄的口舌。
回karma前,平安接到英子的短信,说已买好次日去白热瓦的票。
路上她问了两家代售点,票价狂贵。又咨询karma的伙计,人家拿出地图和纸笔,很周到的讲解两套方案:一、打的过很远的城北中心站,那里的local bus早上七点发车,车况很差,加起来七百卢比;二、golden要十五刀,不包餐的要八百卢,必须6:45之前在邮政大楼附近的sundhara等,也可以在城西的kalanki站头等,但费用算下来更贵,而且从sundhara走的golden一定会去kalanki兜人。
她想想还是坐golden从sundhara走稳妥合理些,于是通过那伙计买了不含餐的那种票。
平安看错表起得太早。她总是比铃声醒得早。下楼碰到辆的士。十分钟后她被扔在一个站着大烟囱样建筑体的围墙外。
拿着地图跟黑暗中的当地人确认,是sundhara。车子有几辆,都是小中巴。人不少。乘客和拉客的票员纠缠在一起。
平安被询问了无数次。尼泊尔语。听不懂。她猜可能是问自己去哪里。好象只有一个人恍惚能听懂简单的英语单词,回复这里好象是有golden。
除了街边卖牛奶老头的蜡烛光和她的头灯,到处黑洞洞的。
漫天乌鸦盘旋,嚣叫。成群的野狗,瞪着恐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