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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亦,你真的喜欢他了吗?……”季林几乎哽咽着问我这个问题。他的话让我震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兀地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我根本不知道他话中所提到的那个“他”是谁。这下子,我心里真正有火气升腾上来了。
“你这是问的什么话?……我喜欢上谁了?我喜欢上哪个‘他’了?是谁告诉你,我喜欢上谁谁了?”他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很是气愤。我猛地推开了他,喘着粗气向他大吼。他被我推得一个趔趄。他勉强站稳之后,又去抚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咬紧牙承受某种痛苦。
“宛亦,你真的喜欢他吗?”季林又走近我,他红着眼睛来抚我的头,仍坚持这样问我。他的眼神让我很心疼,对他的火气也没法维持下去了。我知道我之前的反常表现只能让他设想我对其他男生产生了感情。我也可以想象,他把我的痛苦理解为我在对其他男生的感情方面遭受了挫折。
“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难道我打算跟你一辈子,你还不满足,你还想要求我不能对你有半点贰心?……告诉你,我做不到!你趁早也不要有这样的妄想!……”
我虽然抱着他,但是口头上却故作强硬。我莫名其妙地不仅不说好话安抚他,反倒有意加强他对我的误解。
“宛亦……他喜欢你吗?……他能解决你的那些‘形而上’烦恼吗?……他……能告诉你精神境界的意义吗?”季林颤抖着问我,几滴清泪滴在我的头上。他这样问我的时候,我之前那因为自己被羞辱与蔑视而有的不安与痛苦更强烈地涌上心头。我更紧地抱住他,想从他的怀抱中找到一种能够平抚我心灵的力量。可是,我却感到他怀抱的力量也无法安抚我内心的破碎。我的自我破碎了,季林也无法给我一个整全的“自我”。
我抱住他的时候,他差点站不稳,还是我暗暗稳住他。我当时不知道他的异常是因为身体的异样,总以为是他情绪的异样。后来,我从他大伯口中才知道,那时季林的胸口已经有伤。季林到C大来找我之前先回了一趟家。我听他大伯母说,季林曾到我和他常去的那个小荒坡上站了很久。那个小荒坡是他第一次吻我的地方。后来他大伯父对我说,季林之前在南方某城某书店私带了书出去,被人家发现后要他交罚金,他却拒绝交纳而宁可忍受保安人员的拳脚暴力。他大伯发现他身体异样的时候,很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没学好,闯了什么大祸。他们逼问季林,他也说出这个事实。
可悲的是,季林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告诉他:“你放心吧,你是我今生的至爱和唯一!我们的爱情会地老天荒、会海枯石烂!”我知道,他并不奢求有这种安慰,但他还是需要我肯定地说一句“我没有因为喜欢上别人而想要离开你”。可是,我没有那样说。那时的我感到季林与我的距离很遥远。我觉得,季林不可能真正理解我的痛苦和烦躁,他没有能力理解我的精神世界和精神危机,他没有那个能力。
那些天,我的确在为一个叫的吴东痛苦到发狂的地步,但绝对不是对他有其他方面的什么幻想。我只是恨恶这个人到达一个无法挥去他的影子的地步。我在教室公然打他耳光那天,他没有还手,他的这点表现让我不得不对他有所尊敬。但是当我不得不尊敬一个人的时候我可能反倒会更加痛恨他。上大学以来,我有意要维系自己灵魂的高贵和自我的完整。实际上,我自己这个维系过程也真的很辛苦。但是,我从来不敢把自己的挣扎在一些被我认为浅薄的人的面前,还有在那些视我为自命清高,故作高深的人的面前表现。在这些人面前,我的心灵挣扎不会有任何积极意义,我的挣扎只会被认为藏不住心灵虚伪的活该表现。在吴东这个人面前,我却全没有办法掩藏自己因为追求精神境界而有的迷茫和挫败感——我本质是骄傲的,自我的,自私的,但是这一切都掩藏在一种为人“舍己”的幌子之下。很多时候,我为这个世界的苦难的痛心让我觉得安心,但又让我烦躁。本质上,我心灵在爱的感情方面是枯竭的,可是我却有意表现成一副感情炽烈的样子。这样的虚伪可恶,也是令我自己所不齿的。以前,从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像我自己那样敏锐地观察我的内心。但是,吴东那天的言论却仿佛让我惊惶地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内心的人。他这个人刻薄地把我这种人的某些细小的可恶心思以一种夸张的漫画方式勾画出来……
我因为吴东这个人而对季林大发脾气。季林误以为我决心要移情别恋了。在一种想自虐又虐待他人的病态心理动机的驱使下,我在他胸前哭着说:“是的,我喜欢上别人了!就是李雪菲现在喜欢的人……”
“宛亦,难道他并不喜欢你吗?他让你难过吗?……”他更紧地抱住我,也越发颤抖得厉害了。季林这么一问,让我在他面前都感到狼狈难堪了。
“你以为,我看起来这么没有人样儿,就是因为不被人喜欢吗?……”我抬起头来,粗鲁地松开他的腰,气愤地说:“你给我听好!这几年来,我要不是为了守护我们之间的诺言,我哪里会生活得那么辛苦?……大学这三年来,有多少人排着长队要来亲近我……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给过别人好眼色……”
“宛亦……”季林来拉我的手。“以后,你愿意偶尔回村子来看看那个只有我一个人耕种的‘世外桃源’吗?”
“偶尔?”我强颜大笑。“我岂止‘偶尔’回去?难道为了不见到你,我连父母也不回去见吗?”
“宛亦,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难过……”季林来擦我腮边的泪水。“你也不要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我们就算分开了,不也还是同一村子的人吗?我们还算是好朋友,对吗?……只不过,以后我好象再也不能拉你的手了……宛亦,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我的口气更加恶劣了。
“你能答应我吗?假如有一天……假如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够理解什么叫‘形而上’烦恼……我也能够理解什么是‘精神境界’的意义……而那个时候,你又没有别人在身边,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宛亦,你能吗?”
季林温柔地凝视着我,很期待我的回答。可悲的是,我却有意折磨他,有意让他绝望。
“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你凭什么以为,等你都知道什么叫精神境界了,我身边还会没有人?”我摔开他放在我脸上的手,愤然地说。
季林已经泪眼模糊,他不看我了,无力地低下了头。看到他似乎真以为和我缘尽的沮丧样子,我恶作剧似的有意要加强他这样的感受。所以,我转身从他面前离开了。我几乎头也不回,他却在我身后一声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宿舍,有意不让他打电话给我。他已经有手机,我暂时还没有。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他,失落地发现他没有一直跟上我。
我在C大某些冷清角落无聊地闲逛了一圈,约摸有半个小时,我才往宿舍的方向走。我当时想,如果在我们宿舍楼下面没看见季林,我就打他的电话。我不相信他真的就这么离开C大,离开我回南方某城了。我还琢磨着,我再次看到他,要不要为刚才那样折磨他道歉。我又应该怎样安慰他受伤的心?
在我们宿舍楼下面,我没有看到季林的人影。我却一点也不担心什么。我安心地想,就算他真的已经离开C大,我也可以打电话给他。他手边有电话,只要他没有坐上离开C市的车,我就可以把他叫回来。
在我们宿舍楼下面的电话亭前,我消磨了一小会儿,还是拨了季林的电话。让我想不到的是,他的手机回音却是关机。他竟然把手机关掉了,我气得想哭。之后,我急躁地又拨了几次,我听到的仍然是关机的回音。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咬牙切齿地想,他要这么对我,我就真的跟他一刀两断。
我在电话亭边上受尽煎熬。我后悔自己之前那么任性地对待季林。可惜悔之晚矣。无论我拨多少次,他的手机还是关机的提示。在我伤心掉泪的时候,有其他人来电话亭拿起了话筒。他对电话那头说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说C大中门外面刚才出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一个年轻人当场死亡,不知道是不是C大人……
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上也是一紧,但是很快就将这消息抛去脑后了。我振作起来,暗自祈祷着季林已经开机。我又拨他电话,结果还是让我失望了。当我决定最后一次拿起电话的时候,我的心跳不正常了,脑袋也“嗡”地向了起来。终于,我撂下话筒,往中门的方向疯跑。在一路磕磕绊绊的奔跑中,我脑里不停地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场景,心里不停地向那我从未真正认识的上帝祈祷:上帝啊,你不可以这样对他,不可以这样对他,求你饶恕他,也求你饶恕我!可是,上帝没有听我的祈求,最终我还是看到已经被鲜血包裹的季林…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重逢(二)(2)
2
季林永远躺在了我和他常去的那个小荒坡上。覆盖在他身上的抔抔沙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罪恶,更让我清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多么卑小的人!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分等级的,不是身份等级、社会等级,而是灵魂等级、精神等级。我自命为这种等级划分中的“精英”和“强者”,虽然我口头上更愿意强调人人生而平等。我要不是“精英”和“强者”,又怎么会早早就认识到那些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认识的思想和真理呢?我要不是“强者”,我怎么会奇迹般地把思想境界和美貌集于一身呢?
上大学以来,我从图书馆和互联网上吸取了很多人文养料,这些都为我自视为“思想者”增加了不少的底气。当我的很多同龄人都在有意只培养自己的什么文学修养的时候,我却自豪地捧起很多哲学家、政治学家,尤其是政治哲学家的著作来研读了。每次逛书店,我都会买上一堆人文社科类的高深学术著作回来研读。可是书不是免费的,而且价格也不菲。但是季林寄给我的钱派上了用场。我用季林的血汗钱买了堆积如山的书。可是季林的血提醒我:我既不是什么思想精英,我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精神境界!他的血和吴东的刺耳言论都一样提醒我,我之所以有那么强烈的求知欲,更多原因不在于我热爱什么知识,什么真理,而在于我需要有一种有效的方式来建造非凡的“自我”。
我渴求知识,我渴求分辨真理,并不是我有多么强烈的想要造福这世界、造福他人的愿望,而是我要利用它来满足我潜意识里的表现欲,出众欲与征服欲。我所追求的精神境界要求我的心是为了爱人而“舍己”。但是实质上,我的心追求“舍己”爱人,也是为了“护己”……
如果我早认识到我的骄傲,我的虚伪,我的自我,我的无爱之心,我就不会因为吴东这个人的刺耳言论而痛苦得不成人样,也不会最终害死季林了。
季林是我害死的。我不相信他是自杀的,因为他不可能抛弃他母亲和两个双胞胎妹妹。车祸只是意外。可是我却是促成了这个意外的直接根源。季林知道我的心是躁动的,他完全清楚我的表现欲和征服欲,他知道我有很强烈的虚荣心。他也感受到我始终不满足于他的胸膛和怀抱。我从他身边走开的时候,他最终没有跟上我来,看来,他也决心对那个骂他是头脑简单的“草包”的我放手了……
季林的血为我写出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之前所有的“精神境界”到底有没有终极意义?我因别人的苦难而心里痛苦的“精神境界”到底有没有终极意义,如果那确实代表了某种“精神境界”?季林的死让我逼问自己:这个世界因为你的什么“精神境界”而有所改变吗?我只能摇头。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的境界而有任何改变,可是我自己却因为自己的“境界”而改变了!我变得更骄傲、更自命不凡、更不可一世,更沉迷于自我欣赏、自我迷醉,也热衷于神话自己了。我看到我的“精神境界”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的精神境界又是什么样的精神境界呢?它又有怎样的终极意义?
精神境界终究要落到“爱”这一个字上来。一个人爱自己,天经地义,却谈不上有精神境界。一个人爱他人而甘愿“舍己”,这当然勉强不来,但却是真正的精神境界。按照真正精神境界的定义,我从前认为自己拥有精神境界,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当我声称自己内心有爱,声称自己因为热爱这世界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而受苦的时候,我是在撒谎。我其实是掉进了一个通过塑造自己有爱的形象来自我标榜以实现自爱的陷阱。本来没有真爱的品质,却假装自己拥有,这是我自我抬高的骄傲和虚谎。
岑佳,我也说说我对你的情况的看法吧。
我虽然并不知道你和白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还是能猜测,白洁是被你伤到了,因为她一直对你对她的感情抱着美好的期望,她希望从你那里得到滋润她心灵的美好的“爱”。她一直宁肯相信你对她的“爱”达到了如同你爱自己的地步。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被爱,希望自己获得一种没有私心的、爱人如己的爱。我们的良心也希望自己对别人付出的爱是一种没有私心的、爱人如己的爱。当我们得不到这种爱的时候,我们的感情就受到了伤害。当我们给不出这种爱的时候,我们的良心就受到了伤害。白洁在感情上受到了伤害,因为她对她朋友爱的能力抱了过高的期望。期望越高,失望也越大,伤害也越深。你在良心上受到折磨,是因为你对自己爱的能力也抱有期望,同样的,当我们自己爱的能力达不到我们对自己的期望的时候,我们就挣扎,承受煎熬。我们渴望自己的心灵是富有爱的能力的,可是实际上我们的心灵爱的能力又是那样贫弱的。
基督教的《圣经》提醒我们这样一个真相,人的心灵的光景是贫穷可怜的。《圣经》也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心灵是那样的贫穷可怜,更告诉我们,我们那贫穷可怜的心灵要怎样才能变得富足,告诉我们照亮心灵黑暗的灯光在何方……
《圣经》告诉我们,人在被上帝创造出来之后没多久就因为违背上帝的命令吃了上帝不让我们吃的树上的果子。我们与上帝的关系就断裂了,罪由此入了这个世界。上帝是圣洁公义的上帝,他是众善包括道德善的源头。上帝的本性又是爱,我们有限的人在与爱的源头断裂之后,我们就成了一个内心没有爱的罪人。上帝在我们的良心里安置了律法,我们只有在行出纯全之爱的时候,我们才算完全了上帝的律法。但是罪人不具备行出纯全之爱的能力。若不是上帝的爱浇灌下来,人就没有行出纯全之爱的能力。
圣洁公义的上帝给罪设立的代价就是人的死亡。但是上帝让他的独生子成了肉身,就是耶稣基督,因着他的死,我们罪的代价——死亡——就被上帝亲自替我们偿付了。我们因着对耶稣基督的信心,我们的罪就被上帝赦免了,我们被上帝看成可以承受永生的义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是罪人,罪人不能因为自己曾经的罪而自暴自弃,当接收主耶稣基督为救主。圣灵就驻在我们身上来。从此,上帝成为我们的主。若没有耶稣基督,我们灵魂的饥渴不可能得到解决。我们的内心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平安。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重逢(二)(3)
3
小落的信有二十几页;在后面几页,她提到基督教关于罪与爱的教义。这些从前于岑佳似乎很深奥玄远的东西,她竟然很顺畅地读了过去,而且真的从这些言语中得到了安慰。岑佳没有在信中读到什么关于余乔的事情。看起来,余乔与往日的何宛亦的关系不是她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那天,岑佳从平顶山半山腰上从余乔身边跑开之后,余乔没有有意追上她来,她真是差点心碎,更让她对那个他所怀念的何宛亦充满了恨意。只是,第二天她读完长信之后,她对何宛亦就只有感激和同情了。何宛亦两年前遭受失去心爱之人的打击,更何况如今她已经不再苗条美丽,而成了一个气质平庸的人……
岑佳本来已暗暗下决心不再跟余乔牵扯上任何关系。可是这封长信,还有母亲递给她的一个电话号码都让她的心思有所改变。她昨天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在床上睡着了。余乔却来到她们住处给她母亲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要她母亲转告她说,请岑佳在需要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她。
看完那封长信没多久,她就用母亲的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听到他“喂”的一声之后,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叫他的名字,并为余乔多天的陪伴表示感谢。然后她振奋地告诉他,她打算第二天就回学校了。她要他相信,假如她同学江萍再来推搡她,她也可以尝试去忍受,不会因为那些事情而去自杀了。她说,就算全班同学都像江萍那样来推她,她也可以去寻求一种依靠力量,她也可以尝试去呼求他所相信的那个上帝。当她这样说的时候,那头他的眼泪也直往下掉……最后,他们约定第三天中午在C大清水湖边那个草坪上碰面。
第二天,岑佳就从平顶山山下回到了寝室。小落在帮她拿东西的时候,她对小落支吾着说,她打算把那封长信拿给她以前就认识的余乔看看。她以为小落会对她这个轻率而动机不明的举动表示抗议,很可能还会生她的气。不料,小落“哦”一声之后,就只是对她笑笑,也不问她这么做的原因。她要小落第二天中午陪她去清水湖边草坪中一个长椅上坐一坐,小落也欣然答应她。
才回寝室的时候,岑佳下意识对跟江萍的相处有所戒备。但她已经暗下决心不跟江萍“斗气”了。她勉励自己,如果她再看到江萍的坏脸色,也不要生江萍的气,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