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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干什么啊?你今天上午去哪里了啊?我没有等到你的电话,后来就自己一个人去自习了……”
小女生问他,并松开撑着他肩的手,之后又来到他面前。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固了——她注意到他额上的血疤,立刻就显出了担忧之色。他的眼神却茫然,视线虽然落在她身上,但他的神情仿佛漠然地把她当作透明人。
“你的额头怎么有了?”她心疼地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去摸他的额。在她还没碰到他之前,他就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步,似乎对她的举动而有什么不自在。她终于意识他的异常,只好轻轻放下了自己的手来,之后便安静地低了头。
他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注意到她那有些楚楚可怜的神情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古怪的怨气。在这股不解怨气的冲击下,他眼里漠然的冰冷更深更重了。他几乎没有理她就独自走上草坪间的小路,几乎是咬着牙走向小坝。他奇怪的凌厉眼神让她不解,让她眼中掠过一丝畏缩之色。不过,很快,她就坚毅起来,最终跟上他走向小坝的步子。
眼看着他要走向那棵老树的时候,她发现他突兀地止住步子,还往里边后退了几步。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看起来,他是有意不去站在湖边,因为他过度担心她的安危。
“余乔……”她轻声开口叫他,眼泪也掉出眼眶来。
“动机,一个动机不纯的行为……”他终于对她说话了。她却对他的话语深感困惑。
“思想者,你又在思索什么问题吗?……”小女生泪中带笑地问他。
“你想听吗?”他正眼看她了,语气却不怎么自然。“那好吧……我问你,你看见一个人做了善事,你会不会去想他为什么要做善事?……你会因为看见他做善事就认为他是一个善人了吗?……你怎么看待一个只想用做善事来沽名钓誉的人?”
“我……我没有很认真地想过这些……”她有些畏怯地说。
“再有,一个人经常在你耳边说些难听的话,让你痛苦难受,可是他对你说的恰恰是实话,你会感激他的忠言吗?……一个不是存心帮你的人阴错阳差在某些方面帮了你,你会感激他吗?……更尖锐一点说,一个人拿毒药去害一个病患,可是他不仅没有害死人,反倒以毒攻毒医好了对方的病,假如你是那个病人,你会感激那个本来要害你,却最终救了你的人吗?”
“最开始的时候,可能我不会感激他……我可能不会接受帮助……过后,我大概会后悔……因为人家也许真的是好意……再说,我不能要求人家像我父母一样很无私地对我……只要人家不讨厌我,我就满足……”她若有所想地表达自己的某些生活体会,没有针对性地答他。
“我想问……”他的语气依然很生硬。“一个讨厌你的人,你是愿意看见他假装对你笑呢,还是愿意看见他诚实地对你隐藏他的笑容?”
“你是想告诉我……你现在很讨厌我了吗?”她勇敢地问他,似乎努力显得情绪平和。
他怔住了。其实在他心里,他真没有讨厌她,但是莫名其妙的,他不想直白地回答她。
“我就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很在意一个人的行为动机……”他不看她,转头望向湖水,神色里有些苍凉的意味。
“那我就说……我不想看到一个人假装对我笑……”她的眼神暗淡了。
“看来,你很在意一个行为者的行为动机……”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似乎心里有所放松的样子。
“余乔,你是不是知道我前段时间……”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不是想说,你不赞同我的做法……”
“柳月,以后我们不再一块儿上自习了吧!”不等她说完,他就抛出这句突兀的话来。之后,他便背向草坪的方向后退。几步之后,他便转过身,咬着牙,大步踏上草坪中间的小路。
自从他抛下她之后,仿佛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推动他更快地远离她。很快,他就穿过清水湖边的大路,踏过花坛间的一些石阶,来到思群广场。走过思群广场的一段高台之后,他走过竹林,跨过一个林荫大道,走过五教,再走向了八教。
那时正是中午时分,八教虽然人不多,却也并不算冷清,毕竟期末已经临近了。事实上,他是情急之下走向了八教,并非有意以那里为目的地。一路上,有几次,他几乎忍不住就要回头,想看一看她是不是跟上来。可是,他又提醒自己,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果断一点。一旦回头了,可能就会忍不住再回到她身边了;那样,事情就复杂,也更难以“解决”了……如果她没有跟过来,就是初步接受他的选择了。可是,万一,她是一路在跟着他呢?
他恍惚地在八教附近到处穿行,最终他走进八教的一个小门,然后就大步大步跑上二楼。在二楼的某个教室停留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安心,只得走出这间教室,走向走廊末端的楼道。跨上三楼之后,他直接登上四楼,五楼,六楼。再也走不上去之后,他在楼道里狠狠地喘息了会儿。接下来,他便往走廊的另一个尽头,然后从那里的楼道走下去。正当他下到二楼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男生突然从某间大教室冲出来,神色慌张地穿过走廊往楼道下飞扑。余乔被这个男生撞到在墙角边。很快,教室里又冲出来一个身形威猛的男生,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便也从余乔身边风驰电掣地飞过,一边扑下楼还一边大吼。
“抓住他,小偷!抓住他!那个人是小偷……”
这样的情形让余乔的心一下子就更紧绷起来。细想起来,最近八教的确不太安宁,已经发生了好几起盗抢案了。最严重的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女生拿在手上的手机被抢走了。“小偷”趁中午时人少,也会在八教出没。此刻,小偷被发现了,他需要加入到追赶小偷的行列吗?这样想的时候,他头重脚轻的感觉更严重了……
大学以前,他把自己在公众场合能无所畏惧地与一些明抢暗偷的人英勇搏斗作为自己在道德方面的一种高目标。上大学以后,他深入了解了几十年前的历史,还拥有了自己很多的“思想”,他对自己道德期望的关注点也发生了变化。他心中以为的检验一个人道德水平的试金石已经不再是否有胆量与窃贼或抢劫者搏斗,而是能否在权力的压迫下坚持真理,捍卫真理,甚至为真理而殉道了。
近两三年来,他很喜欢中国先贤孟子的话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他也曾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以身殉道”,即使他一时还不能想象自己可以像那位英勇殉道者谭嗣同那样从容。但是,他已经把从容地“以身殉道”作为了自己在道德方面的最高追求了。
他从墙角边站起来的时候,小偷和追赶小偷的人早已远出他的视线了,但是依旧有一些嘈杂的叫喊声和碰撞声从八教外面传到他耳边来。他想象是追赶人在某处抓住了小偷,然后是彼此施暴的场面。不一会儿,八教外面的声势就变大了:唾骂声、呻吟声和叫好声混合着拳脚相向的声音。他走下二楼,来到八教大门口,发现门外石阶附近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地聚集了好些人了。
他挤进人群,看到了那个被逮住的小偷,他狼狈地倒在石梯上,蜷缩着身体,用手臂颤颤地挡住自己的头,他的鼻孔和嘴角都已经有鲜血流出来了,有两三个男生还在对这个小偷疯狂地拳打脚踢,一些旁观者也满意地看着这个场面,甚至时不时还有叫好的声音。
这样的场面,他很快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两个女生也劝说那几个还在泄愤的男生:“还是别再打了……直接把他送派出所……”
“我……没有……偷东西……”石梯上的人费力地说。“你们抓错……”
“还嘴硬!”一个男生大吼,又对着小偷的胸口猛踢。
“你们还是收手吧!不要再打了,他已经伤得不轻了……”余乔鼓起勇气开口说话。“再打,就是滥施暴力了……”
“咦,还来指责我们?”其中一个男生停下手来,冷冷地扫了一眼余乔。“我们一路磕磕碰碰出来抓住小偷,这倒还错了?”
“可是你们过分了!有滥用暴力之嫌……”他忍不住提高声调。
“你他妈的什么屁话?!莫非你跟他是同伙?……”另一个男生猛地把余乔推倒在地,还牵连了好些围观人。很多人的眼光都投到他的身上来。面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他感到浑身发热起来。
最终,他沉默了。从地上起来之后,他低头挤出了人群。在他抬头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矮小身影正向八教大门的方向走过。那时,他警觉地想把自己隐藏起来。他想,她往这边来,或许不是因为看到他在这边,而是因为她对这围观人群好奇了。
为了躲避她,他又重新走进八教大门,大步往后门方向走去。心虚几乎让他走路都抬不起头来。结果,他撞到一个和他同样走向后门的女生,把人家拿在手上的两本书也撞散在地上。他支吾了一声“对不起”之后,弯腰给人家捡起书来。但是女生走开之前还是没好气地丢给他一句“请长点眼睛”。经历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后,他突然又不想从八教后门出去了。最终,他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他烦躁地又从一楼上到六楼,然后从六楼回到一楼。这下,他才走向后门口。不过,在他还没有走出八教的时候,大门那边的声势又引起他的注意了。尤其是那一声“打死人了”的惊呼,让他震动了。虽然他不怎么相信小偷真的被打死了,但是被打成重伤应当是确凿无疑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就离开,真应该做点什么了。她的影子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但是那时他觉得,如果他单单因为避开她就回避这个不寻常的场面,那他就是不知轻重缓急了。
走近大门口时,他发现那里围观了更多的人。看起来,“热闹”程度果然是升级了。让他不安的是,整栋八教似乎一下子就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因为看到某个场景而瞠目结舌了。
“难道还真打死了人?”他心里掠过一丝凉意。一时人群比刚才更加拥挤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空当挤进去。他问旁边的一个同学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也只是对他摇头。他站在人群外,不安地等着人群里的人能告知大家真相。他还有意扫视了一下,没有发现小女生的身影,他估计她是早离开了。
“快叫救护车啊……”他只能在人群外面高喊一声。人群里边有人高声传出来一句:“已经叫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再费力往人群中挤。在外面,他不由得要想象小偷在石梯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了。他终于轻松地挤到之前他站过的位置,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小偷从鼻孔和嘴角流出来的鲜血。他晃眼一看时,眼前的情景就让他惊呆了——小偷并没有躺倒在石梯上,却是跪倒在石梯上。躺倒的是另一个人,小偷正在掐这个人的人中。那几个刚才痛快施暴的人似乎都在愣愣地傻眼。
越来越多的人都安静地散去了。余乔定睛往斜倒在石梯上的人看去,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竟然是他刚才一直有意避开的小女生柳月。这一幕让他一下子就浑身是汗了。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胡乱地抓住身边的一个人,大声发问。之后,他没有等到人家的回应,就跪倒在石梯上,把小女生的头抱在他臂弯里,激动地呼唤她的名字。
“……刚才这个小女生也挤过来……”有人开始对众人讲述。“……她要他们不要再打了……可是这几个上瘾的人怎么会听她的?……有人也跟这个小女生说,挨打的人是小偷,应该吃点苦头,得点教训……这个小女生听说挨打的人是小偷,还是要为他求情……可是,他们完全不听她的,还粗鲁的把她推到一边去……想不到,这个小女生又回到那几个人身边……后来,她就扑到在小偷身上……不让他们打他……可是他们几个出手上了瘾,一时没有来得及收手,小女生也就挨了他们几个拳头……好像也被踢了一脚……很快,她就在那里抽搐发抖,小偷站起来把她翻开的时候,发现她脸色惨白,满头是汗……接下来就不省人事了……”
“她真的被打死了!她已经没有呼吸了!”狼狈的小偷带着哭腔说。那时,几个之前动手的人裹胁着某些旁观者离开了。
“你醒醒啊……”小偷也痛哭起来。他靠在余乔旁边,来抓小女生的手臂,使劲摇晃她。“我挨打关你什么事情啊!你根本不认识我,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着……”
“她不认识他?”人群中有人惊讶的低语。 “她好象真的很严重了……她的脸,还有她的嘴唇都成那样了……刚才她还用手抓胸口,现在好象完全昏厥了……”
“喂……你们最好不要动她……”人群中有人大声说。“看她的样子,很可能是有心脏病……我知道这个病,发作的时候很危险……不能随便乱动她……真是抱歉,我也搞不清楚具体该怎么急救……”
“她……连呼吸都没有了!不关我的事……我不认识她……”小偷一边抹抹自己的脸,一边从石梯上站起来,之后又一步步跨下石阶。最后一步时,他跌倒在地上。他慌乱之间又急忙爬起来,最终逃命般往C大大门的方向飞跑。
“柳月……”余乔声嘶力竭地呼唤她。小偷说的“她已经没有呼吸”的话像一把尖刀刺到他心脏。他没有勇气像小偷一样去探她的鼻息,只能绝望地盯着她那几乎已经没有起伏的胸膛。他仿佛感到头顶也悬着一把即将落下的尖刀,要把他的脑袋,还有他的意识都劈成两半。
“救护车……”他慌乱地对着那些散去之人的背影大吼。“你们有谁……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柳月……对不起……对不起……”他泪如雨下,颤抖着把她抱在怀里。
“同学,你不能那样动她!她肯定是心脏有……”有人又提醒他了。
“她没有什么心脏病……她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他颤颤地放下她的身体,对着越来越稀朗的人群大吼。“……刚才打人的人,你们给我出来!你们这些刽子手!对一个女孩子,你们也下得了手!……急救车……”
“同学,你不要太激动了!急救车马上就到了……你认识她,那她是不是心脏有问题啊?如果她是心脏病发作,就太危险了……你不能再摇她了……啊,急救车来了……医生……”有人大呼。
他抬起头来,终于看见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心松弛下来。他还有意安慰自己说,她太胆小,被吓晕了,她会没事的。
医护人员把氧气罩放在小女生脸上,一个中年男医生以一种专业手势在叩击她胸腔的时候,余乔却闭眼向他所并不认识的上帝祈祷她的平安。有那么一会儿,他还感觉头顶那把尖刀在慢慢远去了。他甚至有意仰天一望,提前向上帝表示感恩。可是,没多久,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被刺透了,他整个人就被推向地狱。
“心脏病发作……心脏停跳过久……晚了……”医生一阵忙乱之后,黯然宣布这个事实。
“不可能的!医生,你们搞错了!她没有心脏病!她只是被吓着了!你们下结论太轻率了……”他拼命地摇头,汗与泪俱如雨下。
“只能送她去太平间了……”中年男医生同情地碰他的肩,对他同情地摇了摇头。
“柳月……”他跪到她身边,痛苦地呼唤她的名字。她那几乎僵硬的神情让他绝望了。他抬头望天,喊出一声声响彻云霄的“不”字。他也真切地看到一把尖刀从天上掉下来,刺向他的头顶。他狼狈地呆在原地,等待自己的脑袋和意识都被劈成两半…… 。。
重逢(二)(1)
1
岑佳很沉重很压抑地读到何宛亦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事情——
自从那个叫吴东的人让我经历一场真正的精神震荡之后,我几乎完全丢弃了季林。有好几个晚上,季林打电话到我们寝室,我却拒绝接听。有一天晚上,我们寝室一个人在他的再三央求下,还是把电话送到了我手上。我一接过电话就大骂他是头脑简单的“草包”。我不知廉耻地讽刺他说:
“难道你能解决我那些‘形而上’的困惑吗?你有那个道行和本事吗?你什么都不懂!你懂什么叫精神境界吗?难道你还能帮我找出精神境界的终极意义吗?”
那次放下电话之后,我再也不接季林的电话了。我知道自己的反常会让季林担心和难受,可是当时我却任性地以为那是他应该承受的。他既然要做我一生的“守护神”,他就应该而且必须要承受我反复无常的一切坏脾气。
三天以后,季林竟然从南方某城市回来,还到C大来看我了。那天上午,我恰巧因为懒得去到处爆满的教学楼找自习室而待在了寝室。我在寝室接到他的电话,就下了楼。我在宿舍楼下面见到他的时候,我的怒火盖过了惊喜和兴奋。他没有提前给我打一声招呼就到C大来找我,我气他仿佛是要以猝不及防的方式来窥探我什么,我更气他竟然因为我一时的脾气发作就不知轻重缓急地跑来C大找我。我对他大发脾气,除了大声的呵斥就是无声的白眼。他怯怯地走到我身边来,温柔地来拉我的手,我却粗鲁地推他的胸膛。被我推开之后,他一时神色有些异常,似乎胸口地方有些隐痛。当时,我的心被牵动了,但是我却装作一副冷漠的样子。我没有去想,他神情中的痛苦是因为身上真的有伤。我不仅没有对他表示一丝一毫的关怀,反倒依旧有意维持自己的旺盛火气。
“宛亦,你瘦了,你好象生活得很辛苦……”季林强掩自己的痛苦之色,又来靠近我。那时,他还来抚摸我的脸庞。他心疼我似乎变瘦了。再次感受到他的温柔关怀的时候,我心里遏不住阵阵的酸楚,泪水立刻就夺眶而出。最终,我扑到他怀里,抱紧他,大哭起来。我的动作,让他几乎浑身颤抖。虽然我当时也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