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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云低-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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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驭委屈的嘟囔道:“哎呀,人家为了研究你所中的毒,与那些毒虫整整闷了一天。这不是实在无聊嘛……”



  一旁的小翎忙问道:“龙公子可曾用膳?”



  龙驭挠了挠头道:“竟然忘了。”



  小翎怨声道:“我午时给公子送去了吃食的,公子怎么会忘了。”



  龙驭呵呵笑道:“实在是忙了一天,给忘了,小翎现在一说,倒真觉得饿了。”



  小翎恨声道:“公子真是会折腾奴婢,该用膳的时候不好好用……”



  龙驭见她又要长篇大论,慌忙打断道:“好小翎,你且先去给我寻些吃的吧。”



  小翎这才停了话头,瞪了他一眼,自朝厨房的方向走了。



  龙驭松口气道:“小小年纪,比我家的祖母都爱唠叨。”



  云低听他二人说这半天,真是可爱的紧,笑着说:“这不是关心则乱么。”



  龙驭连忙向后跳出一步,大声道:“我才不要多个祖母来关心我。”



  云低笑道:“怎地你就不敢当着小翎这样说。”



  龙驭嗫嚅道:“谁,谁不敢啦……”



  云低这才止住笑,正经道:“龙驭,你研究了这几日了,可有斩获?”



  龙驭听她问起这事,也正色道:“虫毒种类不知凡几,何况你所中之毒是几种糅合而成,要查知是哪几种掺杂其中,并非易事。我只能根据你现下的病状,及当日你描述的那毒雾的形态来慢慢试……只怕,还需几日。”



  云低听了更添几许愁思,低沉道:“会不会就治不好了?”



  龙驭神色复杂地望了云低一眼,这毒是早晚能研明的,只怕云低的眼睛等不到那时候。只是眼下除了一种种排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且幸,虫毒大多数狠厉,像云低这样中毒之后除了失明再没有别的症状,也能排除大部分虫毒。龙驭轻声安慰她道:“不会治不好的。你要信我。”



  云低叹息一声:“不是不信你,是我不信我的命数……”



  龙驭也听得小翎断断续续说过一些云低的身世,见她这样悲情,便十分不忍道:“什么命数,我从不信命数。若说命数不好,为何你自幼体弱,偏能健全至今?这不是说明你命数好么?”



  云低苦笑一声,垂首低声道:“除了还活着,倒真没剩下旁的了。”



  龙驭听她这样自哀,急道:“胡说,你以为本公子是随便把人当朋友的?”



  云低听他这样不讳直言的将自己当朋友,足见其诚。心里霎时溢满了莫名的感动:是啊,自己还有龙驭,有小翎,还有苑碧的心愿,有,子敬……



  想到这里云低才觉自己的那些自艾自怨真是毫无道理。天地为炉,世间谁不是苦苦煎熬,又何必再自己为难自己。云低朝龙驭灿然一笑道:“很对,我还有你们。原来我的命数也是好的。”



  龙驭见她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温和,才放下心来。
第三十三章 命中无时莫强求
  翌日,王献之竟真的大早便来了众园教云低习行草字体。



  只是因为云低双眸不能视物,王献之给她所使的习字器具又别具一格。



  笔,不是通常所见的一尺来长,而是足有三四尺长的巨号毛笔。云低拿着这样一支颇具分量的巨号毛笔,诧异道:“用了这巨号毛笔,我便能习字了?”



  王献之笑道:“你现下不能视物,用这毛笔沾了浓稠的泥浆,将字写在石板地面上。待字干透了,你便可用手去‘辨识’你所习得的字不是?”



  云低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写在锦帛上的字是平的,用手摸不出所以然。而用泥浆写了字出来,待字干了,便留有凸起,自然可以辨识字体的形状。云低于琴棋书画之道,一向勤勉,虽然未有过什么名师指点,却总坚持练习不惰,也算小有所得。却从不能视物之后,再没能习练过,总怕将现有的那点东西又丢个干净,十分郁郁。这下可好,就算别的不说,这字之一项总算保全了,甚者,有王献之指点,更入佳境也未可知。云低一想明白,当下便执礼相谢道:“子敬大恩于我。”



  王献之略一虚扶,道:“什么恩不恩的,不过是看你无聊,给你找个事做。”



  云低笑道:“子敬真是玲珑心思,此技实在妙哉。”



  王献之轻轻一笑,回说:“这却是夸错了人,这技是我去向阿良求来的。”



  云低顿了顿道:“那便也带我向良郎君道一声谢。近些日子也未曾见过他,本该是当面道谢的。”



  王献之说:“阿良前两日行及冠之礼,不得空闲。他倒是提过要来探望你的。”



  云低问道:“原来良郎君也该行及冠礼了?”



  王献之回道:“阿良本就比我小不些许。琅琊王氏的嫡系男子及冠礼一向行的早些。”



  云低自言道:“怪不得他对阿姐的病逝如此不能割舍,原本他是今年要迎她入门的吧?”



  王献之叹息一声道:“是该如此的。”



  两人一时都无言。有关逝去的苑碧,不论是王良,还是云低,都尚不能释怀,那种伤痛但凡碰触,便是锥心之痛。



  少卿,王献之让小翎扶了云低到一处甚平坦宽阔的石板路上,对云低道:“此处甚宽广,也算平坦,你便在此处习字吧?我先写了范本出来,你自细揣摩一下,与你原来的字体有何不同。”



  云低点头应好。



  王献之便让仆人将事先和好的浓稠的泥浆抬上来,执了那特制的巨号毛笔开始写字。



  边写边道:“其实让你拿这巨号笔来练不仅这一项好处。巨笔本身颇有分量,也有助于你练习腕力。习行草腕力必不能太柔弱。”



  “行草是一种介于行书和草书之间的书法,可谓是行书的草化,也可以说是草书的行化。它的笔势不像草书那样潦草,也不要求行书那样规范。但有一点最为关键,行草务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笔意是不能断的。”



  王献之边讲解边写,一会儿便于地面写成了十几个大字。这种大字又同写在锦帛上的普通大小的字不同,难度上自然有所增长,但见王献之丝毫不费力气,写就的字也是洒脱卓然。显见得“小圣”之誉绝非谬赞。



  冬日天寒,写在地上的字干透的极慢,王献之又吩咐人在附近都围了炭炉来。



  云低在一旁听着他温润的音调讲解这些字的结构,心中默默道:只愿今后岁月都能静好如此。



  云低一向勤勉,这方法习字习了十几日也渐渐觉得入了门道,很得进境。王献之每每赞她天资颖异。



  这一日,王献之正同云低说到何谓字之神韵。突闻管事来报,王良郎君急事寻到了众园来。王献之又让云低自己且先练着,就同管事去了。



  云低又写了一刻,总觉得神韵之说很飘渺,不得要领。烦躁地搁了笔,沿着石板路径想整理一下思绪。



  小翎默默扶持着她走了几步,自语说道:“良郎君一向很少来众园,也不知是何要事……”



  云低闻言纳罕道:“这宅子不是王氏的府邸么,为何王良很少来?”



  小翎轻笑道:“众园是我家郎君名下私产,与琅琊王氏并无干系的。”又说:“王氏许多郎君都在外置有私产,这园子也仅是我家郎君名下最小的一处罢了。只是郎君喜此处闹中取静的雅致,所以常来。”



  云低又暗叹了一回琅琊王氏真是富庶非同寻常。



  两人一路说着,竟然渐渐走到了当日云低初来众园时与王献之把酒咏诗的那片松林。松涛飒飒,偶有鹤鸣,云低听着这许久未闻的熟悉声音,对小翎说:“小翎,我们去林中亭子小坐片刻。”



  林中幽静,两人不过略走了了十几步,忽然听见有人隐约的对话之音。



  云低脚步一顿,转头问小翎:“可是有人在亭中?”



  小翎踮了脚尖眺望片刻回道:“似乎是郎君与良郎君在亭中。”



  云低笑道:“奈何,让他们捷足先登了。”



  两人正预备转身朝来时方向发回,突然听道一句怒喝:“那云低的事,与你何干?”



  声音激昂,隔了这些距离仍旧清晰可辨。



  云低面带疑惑,朝亭子的方向望了一眼。这声音不像是王献之的,定然是王良所言了,他这样怒火滔滔的提及自己却是何故?



  云低思索片刻,所幸又转身朝亭子的方向缓步走去。扶着她的小翎也只好跟着。



  离亭子渐进,听得声音渐渐明朗,有王献之特有的华丽声线说道:“我与新安积怨已深。只怕她如此针对云低也是因我所起。”



  王良强抑着火气道:“子敬,族长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王献之闻言也提高了几分音调:“若不是族长强令我不许寻她的麻烦,你以为她能安稳做她的公主到今日?”



  王良回道:“那你也不该让人去毁了她的双目,若不是我拦下,你已然酿下大错。”



  云低听说王献之让人去毁了新安的眼睛,悚然一惊。司马道福是皇帝亲封的长公主,若真的出了这样事故,被人查出,王献之便是琅琊嫡系子弟也难逃责罚。她一面庆幸此事已被王良拦下,一面心中默默感动于王献之对自己的回护之情。



  又听王献之说道:“阿良,此事我已决定,你即使拦下一次两次,也总有防范不到的时候,就不要再费心思了。那刁蛮妇人本该有此报应。若不然,难慰道茂在天之灵。”



  王良突然低沉的笑了几声,回道:“子敬,你真是为了道茂报仇么?……还是为了那云低出口恶气?你莫不是对她动了情意吧?”



  这话问的句句紧逼。云低都难免提了心思等着王献之的回答。



  片刻,王献之才回道:“她因我受的牵连,总有自责之意。”



  云低听了这话,心中颇觉黯然。



  王良突然冷冷说道:“她被毁了双眸,与你全无干系。此事是我与新安共同谋划的,你若真执意要寻新安公主的麻烦,倒时候族里追究起来,我也难逃责罚。因此我不会任你乱来。”



  亭外的云低听了这话,浑身如同浸入腊月寒潭一般,凉入骨髓。连同扶着她的小翎都惊的说不出话来。



  王献之也惊诧地问道:“阿良你这话是何意?你与云低又无冤仇……”



  王良打断他的话道:“你怎知我与她无冤仇,你可知她为何被逐出了谢府?便是因为她与苑碧的死有关。”



  王献之怒道:“阿良,你怎地如此无理,那个叫镜花不过区区一个婢女,你怎么信她的话?”



  王良答道:“然则,她当日未阻苑碧去豫州却是事实。此足见她居心叵测。她与苑碧一胞双生,在谢府却有云泥之别,你以为她心中不曾又积怨么?”



  王献之怒不可遏:“你怎可凭臆测行事?”



  王良淡淡道:“也非臆测。”说着只听一阵悉索之声,王良似乎自衣袖中拿出一物递给王献之道:“这信笺是当日桓伊写给苑碧的。你看过便知,为何苑碧一心求死了。”



  盏茶时间之后,王献之再开口,声音却平静了许多,只说:“阿良,那桓伊喜欢云低,使得苑碧断了念想,原本与云低并无干系的。你何必迁怒与她?即使苑碧未亡,她也已然心有所属,非能强求。”



  王良声音冷冽,语调舒缓地回道:“哪怕她心有所属,我也要她在我身边,我也要她活着。而不是这样,天人永别。”



  ……



  他二人再说了些什么,云低已经听不清楚了,她头脑混沌一片,就好似苑碧病逝的那一天。天地之间,只余一片静谧。



  原来,苑碧当日所言,与你命中注定纠缠,是这个缘故。



  原来,苑碧所说,愿意把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你,是这个缘故。



  原来,苑碧说:阿姐只愿你安好……若是别人,我定要与她争一争的……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因为,桓伊喜欢的人是自己。所以,苑碧断绝了自己的念想,只为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所以,苑碧才会豆蔻之年早逝……



  竟然,都是因为自己……
第三十四章 何人不起故园情
  跌跌撞撞的回到住处,云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对小翎说道:“小翎,你去寻龙驭来。”



  小翎见她面色惨白,神情仓惶无助,很不放心地问道:“女郎寻龙公子作甚?”方才松林中听闻的事情,连小翎都觉震撼非常,想来对云低的冲击更是非同小可。



  云低缓和了口气道:“我无事,你不必担忧,先去寻了龙驭来。我有话同他说。”



  小翎仔细看了她的面色,见她倒还清明,便只好依言去寻龙驭。



  小翎脚步声才出了门,云低便颓然躺倒在紫檀木的大床上。其实她此刻内心乱极,苑碧的死,桓伊的爱慕,王良的谋害……这些事,每一件都好像锥子轮番朝她的心脏处刺着,已将她刺得鲜血淋漓。



  王良所言都是真的么?



  若是真的,那她,那她还有何面目活下去?



  自以为谢郎君对她的污蔑,那是一个笑话……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豪言,也只是一个笑话……连对新安公主的恼恨都是一场笑话。



  那,她还为何要活着呢?



  为何要活着……云低闭目悄无声息的痛苦自问。



  为了阿姐,阿姐只愿你安好。突然云低的脑海中回响起苑碧的这一句。阿姐只愿你安好。



  苑碧,苑碧……



  云低簌簌的落下泪来,你怎么这样傻,凭什么你就以为桓伊是我想要的,凭什么你不去争一争。苑碧……你让我如何安好……



  “云低,云低……”忽闻门外传来龙驭的声音,听音约莫是一路匆匆赶来的,声音中带了焦灼。只怕小翎已经把其中缘故告诉了龙驭。



  云低拭了拭泪水,起身端坐榻边。心中已经下定了主意。



  她不信只见过一次面的桓伊会喜欢自己,她也不信苑碧竟真是因她而死。会不会,那只是桓伊一个推脱的借口。



  她要去弄清楚。她要去亲口问过桓伊。



  龙驭进来时,就见着眼眶微红的云低,神情坚定地端坐床沿。



  听见脚步声,云低开口道:“龙驭,你去收拾好东西,我们即刻启程离开建康。”



  听说要即刻离开建康,龙驭诧异道:“现在?不能少待两日?你的毒我这两日已查出了眉目,眼看就能解的。”



  一旁的小翎也急切道:“女郎你眼疾未愈,你这是要去哪里?”



  云低坚决道:“必须即刻启程,龙驭你去将那些药材都整理妥当,之后到市集雇好马车,再来寻我。”



  龙驭见她已然拿定主意,也不再劝阻,且又恼恨王良的阴毒,自然也不愿再住在这里,便应道:“好。”



  龙驭匆匆离去。



  小翎小心翼翼的走到云低面前,开口道:“女郎,你现下眼疾未愈,不若再少待几日。许……许那只是良郎君同我家郎君开得玩笑呢。”



  云低苦笑道:“玩笑话?怎会有如此玩笑话?我的眼睛成了这样却丝毫不是玩笑……小翎,我不愿做任人宰割的鱼肉。我要知道自己该知道的。”



  小翎急急道:“不会的不会的,即使良郎君疑心你,我家郎君也是维护你的……”



  云低打断她道:“此事与子敬全无干系,我走之前你千万不要向你家郎君提及。



  小翎见云低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急得话都说不好了:“女,女郎……郎君,郎君只怕是不愿意你走的……”



  云低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朝小翎的方向望去。



  虽然她眼眸是茫然的,小翎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小翎就是止不住觉得一阵慌乱。



  云低缓缓开口说:“小翎,我一向拿你当朋友……此事对我而言太重要。我总要求个明白才心安。”



  小翎愣愣回视了云低片刻,才按捺住心里对自家郎君的愧疚,低声回道:“那女郎此去,可还会回来么?何时再回来?”小翎这一问,算是已经默许了云低的请求。只是她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犹豫。自郗道茂逝去,王献之有多久没那样开心过了,小翎看得出郎君对云低的不同寻常,她真是不忍心啊……



  云低听着小翎已经松了口,才缓和口气说道:“豫州远在千里,虽然龙驭有些功夫,可我又是这般境况,总是难免凶险的。再回来要到何时,我也不知。”



  小翎试探的问道:“那,女郎会想念这里么?可会想念这里的人?”



  云低面色一凝,不知如何答她这问话。她会想念这里的人么?云低明白小翎话中的意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人,笑容像最灿烂的阳光一样光芒万丈,行止像清风一样自在洒脱,那个人是琅琊王氏的嫡系郎君,尊贵堪比皇族……即便是她想了,又能如何呢。



  云低垂首低低回道:“我会想念你,小翎。”



  ……



  约莫黄昏的时候,龙驭便安置妥了离开建康的一切物什,他是走南闯北惯了的,安排这些东西倒也轻车熟路。



  云低让小翎帮她换好那套粗葛布衣,便打算天将黑便伺机出众园。



  小翎捱捱蹭蹭地边忙活,边想再劝两句,云低全不接她的话。小翎也只好不再提。



  夕阳将将落下去,云低便随着龙驭朝众园门口处走去,小翎说是要来送,云低又怕人多显眼,只好安慰她几句让她留在屋里了。



  众园平日里看管倒不很严谨,云低做小厮状打扮低着头紧跟在龙驭后头,门房不过稍作询问便放了行。



  才出门龙驭便回头检视云低,见她无碍,便道:“还怕你走路不方便的,现下看倒是无碍。”



  云低轻笑一声道:“一路都紧寻着你的步子,怎能有什么差池。”



  龙驭见她还能说笑,也很开心。自然而然的便牵了她的手朝不远处等着的马车那走去。云低虽然大龙驭几岁,只是自小身体纤弱,身量也未完全长开,身高只能堪堪与龙驭持平。这样被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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