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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不能视,说话时也不知该看向哪里,眼睛只好胡乱锁住一个方向。却是正对着王献之的。王献之见她面色憔悴,一双眸子茫然无神,心中很是不舒服,也不想在与龙驭置气。便对云低说道:“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寻善解毒的医来帮女郎诊治。”
云低微微垂下双眸,低声回道:“眼睛由龙驭看着便是了。只是还要劳烦公子查清今日之事,否则云低心下忐忑。”
王献之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见她除了稍显憔悴,也未见其他更多的悲情,暗想道:这世间的人事真是千差万别,当初若道茂有这样坚韧的心性,何至气伤身亡。同样是命运多舛,怎地这女子就能如此云淡风轻。暗自叹息一声,他对云低说道:“女郎放心,此事我必查的水落石出。”
说完他又嘱咐小翎好好照料云低,自带了那太医离去。
云低听着他脚步渐行渐远,心下黯然,原以为他至少会安慰自己几句的。原以为他们之间还存了与旁人不同的情谊。都只是,自己的自以为罢了……
小翎见云低面带伤感,想到许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忙安慰道:“女郎莫要太伤心了,龙公子不是说了,你的眼疾是有救的,只是时日问题。”
龙驭也忙说:“自然能解,待我多观察几日,看出是哪几种毒,便能配出解药来。云低你不必忧虑。”
云低朝他们说话的方向淡淡一笑道:“有什么伤心的,不过是多赖着小翎几日的照料。原本是打算过了上元节就离开众园的。”
小翎听云低说要离开,惊道:“女郎要离开众园?离开众园去哪里,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云低回道:“你倒真把我当成自家人了,众园可不是我的宅子,我怎能一直赖着。你家郎君原是留我有事相询,现下事情已经了结,我自然要走的。前两日我已经让府上管事给你家郎君递了话的。”
小翎听她说的不像是玩笑,一下子就酸了鼻子,眼眶子里直想掉下泪来,说话声音也哑了:“可是……可是,小翎舍不得女郎……”
云低朝着她站得方向摆摆手道:“哭什么,这不是,就走不了了。”
小翎抽抽噎噎地说道:“那等女郎好了也住在众园不行么?”
云低笑一笑也未回答。
待小翎退下去帮云低打理洗漱的物什,龙驭蹭蹭挨挨地走到云低身边,小声问道:“云低,等你眼睛好了,要去哪里?也带我去可好?”
云低诧异道:“你要跟着我?你当知晓,我是无家可归之人。你跟着我做什么?”
龙驭不好意思地回道:“我不也是无家可归之人?当初我私自离家,只怕回去要被祖父揭了皮,我才不回去。”
云低忍俊不禁道:“原来你也是离家出走的,倒是缘分。只是,我预备去投奔的我的舅父,远在雍州,那里现在正是战火连天,也不知寻不寻得到了。你跟着我走,很是凶险。”
龙驭一击掌道:“凶险些才有趣儿……否则谁要跟那劳什子容楷兜那么多圈子。”
云低疑惑道:“谁是容楷?”
龙驭挠了挠头道:“哎呀,原本不想跟你说的……不过既然我们以后一起上路,你早晚要知晓的……你可记得豆粥店里救过你的那个黑袍子大汉?”
云低略一思索,便记起那个将新安长公主吓得结巴的黑袍男子。她问:“那黑衣的男子便是容楷?像是个很正直的人。你与他有仇?”
龙驭说:“也不是有仇,只是自我离家开始,他就四处缠着我要去我帮他救治一人。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我恼他总是拿功夫折辱我就不肯帮他,便屡次从他手中逃脱。呵呵,有趣的很……哦,除夕那夜,你遇见我那次,我就是正在躲着他的。这次我住在这里,他倒是还没有寻来。”
云低听他说了这一大串,脑仁都疼了,敲了敲脑门道:“那我让你同我一道,岂不是给自己添了大麻烦。”
龙驭连忙回道:“不麻烦,不麻烦。容楷那人最多是抓了我,从未不伤人。且雍州远在千里,你孤身一人也不安全,我还能保护你。”
云低笑道:“你不给我添更多麻烦就好了。”
龙驭见她应下,开心地说:“绝不给你添麻烦。”稍顿了顿又严肃道:“现下要紧的还是你中的毒,不能拖的太久,怕是对眼睛有损毁。”
云低也静了下来,是啊,若是眼睛再也看不见了,自己还能去哪儿呢。
第三十一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
上元节过后的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因添了灿灿阳光,至少看着暖和许多。
小翎服侍云低洗漱好,便支起窗子对云低道:“女郎,你看这天气可真是,说晴便晴起来了。一个冬天就那么一场雪也就过去了。”
云低抬头朝小翎说话的方向说道:“天气甚好么?”
小翎快活地将双手伸到窗外,像是鞠了一捧灿灿的阳光,说道:“可不是么,女郎你看……”才说到这里,小翎突然住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头打量着云低的脸色。
云低面色仍旧平和,听得小翎突然住了声,就问道:“怎么了?”
小翎吞吞吐吐地回道:“我,我忘记了,女郎,女郎的眼睛……”
云低微微笑道:“没有关系。既然天气甚好,小翎你就去把我平日穿的那件狐裘拿出去翻晒翻晒。前两日我已经吩咐人清洗干净了。整理妥当日后才好归还。”
小翎见云低还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也琢磨不了她是怎么个想法儿。按常理出了这种事故,一个柔弱的女子不说寻死觅活,哭哭啼啼总是免不了的。莫不是,外表越是平淡无波,内心越是难以接受?小翎越是想着,越是觉得云低的表现太过反常。
云低半天没听见小翎的回应,疑惑她是否已经不在,就又喊了一句:“小翎?”
小翎这才回神来,走到云低所坐的塌几前,在她的对面跪坐好。小声说:“女郎,你……你是否心里很难过,如果实在难过,就说出来也是好的。别总是自己闷着。”
云低一时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疑惑道:“什么?”
小翎握了握云低置放在矮几上的手,又说:“我知女郎心中定然不好受,你就同小翎说说。或者,你哭一顿也好。”
云低这才知道她原来是在安慰自己,细想了想,难道自己很该伤心欲绝么?不该的,再坏也无非是一双眸子罢了。更何况,云低相信自己一定会没事的,因为有龙驭。那个总是嘻嘻哈哈,总爱意气用事的少年,不知为何,云低就是没缘故的相信他。
云低反手握了握小翎的手,那手掌纤小却很温暖。
叹息一声,云低徐徐说道:“原本我并不想说与你听的,小翎。不是不信你,实在是你太纯善,不忍心让你知晓这世间的脏污……你只叫我女郎,其实你可知道,我的身份,是比你还不如的。你是奴籍,我却是连户籍都无。我出身在陈郡谢氏,可是打出生起便因克死生母被亲生父亲厌恶至极,连一个姓氏都不肯给我。谢氏是大族,可是族里的那些小郎君小女郎并不比外面的孩子多生就些教养,一个个都娇惯的厉害,我自小便是被骂着‘丧门星’‘野孩子’长大的。我有一个孪生的姐姐,就是年前谢府新过逝的嫡女苑碧,阿姐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却有人污蔑是我为了夺嫡女身份害死了她。而污蔑我的人,便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甚而还想亲手了结了我的性命……小翎,你虽然是奴籍,可是你自小生长的家庭健全,父母兄长都宠爱你,所以,你不会明白我何以如此心如磐石。为什么可以承受这么多呢?或许就是因为被厌恶、被污蔑、被欺辱了太多次,所以才可以承受这么多吧……那些遇到些事情便哭哭啼啼的娇女,就像是被精心呵护的花儿,她们哭,是因为知道哭了便会有人安慰。而我,不过是一株受惯了风吹雨打的小草,吹便吹了,打便打了,我仍旧活着,便是上苍眷顾。”云低一席话说完,真觉得好像胸口顺畅了许多。心中默默说道:是啊,有什么好抱怨的呢,至少还活着。苑碧在看着呢,一定要好好地,不该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半晌,小翎才从强烈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在她看来,云低无论行为举止或是言谈气度皆是一派出自名门望族的模样。谁曾想,她竟有这样一段身世。小翎曾揣测过,云低是不是同家人怄气私自出走的女郎,或是江东大族新渡江来到建康还未寻到家人的女郎,或是慕自己郎君才貌自奔而来的女郎……小翎有过许多的揣测,却从未想到,云低竟然是这样的身世。一个连亲生父亲都恨不能亲手了结的人……深深的惊诧过后,小翎才觉得云低的身世实在可怜,本该是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女啊……
两人一个感叹命运无常,一个回忆过往,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自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云低回过神来扯了扯小翎的衣袖,问道:“谁来了?”
小翎抬头一看,慌忙站起身来,说道:“郎君来了。”
王献之微一颔首,示意小翎下去。
小翎对云低说:“小翎先去将那狐裘子晒出去。”说着便垂首退了出去。
云低仍端正跪坐于塌几旁,眼睛是看不见的,王献之看着倒觉得她的眉宇间更添了几许端庄雍容之气。
王献之缓步行至塌几旁,随意的坐在云低对面,开口道:“女郎,可知昨夜之事,是何人所为?
云低朝王献之说话的方向瞟了一眼回道:“自然不知。”
王献之看着她那双茫然然的眸子,不自主觉得心口处好像被揪紧了一样的难受。王献之从未这样仔细的看过这双眸子,这眸子不是纯粹的净黑,好像剔透的琥珀,不细看,只觉得不够深邃,细看才能觉察出它的灵透。这样好看的眸子……王献之再开口就带了几分森寒:“昨夜那盏花灯,我派人查了,是出自新安长公主府的。不知女郎可与那公主有隙?”
果然是她,云低思来想去一夜,自己除了新安,还真的不曾再得罪过他人。只是没想到这公主竟然刁蛮任性至斯,不过小小一次龃龉,她竟要毁了别人的眼睛,真是好歹毒的心肠。云低暗叹一声道:“我确实曾与新安长公主有过冲突。”
王献之恨声道:“这个司马道福,实在是欺人太甚。她以为我不能耐她何?”王献之本来就恨新安的跋扈,这当下连事由也不用问,便认为定然又是新安的错。更或许,还是因为云低住在自己的宅院里,才会惹了新安的嫉恨。
云低听得王献之似乎极怒,便劝道:“当日之事也不全怪新安。是我管了闲事。”王献之与新安长公主的仇怨,是早就结下的,王献之却一直都未发作,定然有他的缘由,云低不想他因为一时之气闯下祸事。
王献之也并不是莽撞之人,听云低这样说,便明白了她的用心。一时心中猛地一痛,这话,似乎有人曾对自己这样说过。那女子也是这样温婉良善,总是替自己着想,受再多委屈都默默无言。王献之闭了闭双目,想将纷飞的思绪,理清一些。
云低听王献之不言语,就低低喊了一声:“公子?”
王献之睁开双眼,开口道:“我已及冠了,得字子敬,你以后唤我子敬吧。”
云低霎时间满面飞红,赶忙低下头去。能称呼字的,必是亲近的人吧,云低觉得胸口突突直跳,呐呐难言。半晌方才收住心神,回了一声:“好。”
王献之随口说了那一句倒也未注意云低的反应,自沉吟了片刻,一摆衣袖站起身来,对垂着首的云低说:“你的眼睛,我会再请医来看,无论如何都要治好。……至于那司马道福,有来无往非礼也。”
云低昂起头,茫茫然的望了王献之片刻,慎重道:“子敬已及冠,做事自有分寸。”
王献之哂然一笑道:“怎么好像你倒比我懂事。丫头你才多大。”
云低也低低的笑了一声道:“男子惯有气盛的,女子处事天生谨慎。这却不是看年纪长幼。”
王献之朗声笑了几声,才又说道:“子敬己及冠,自有分寸。”说完喊了小翎进来,吩咐几句便走了。
小翎见郎君笑意宴宴地走了出去,自言道:“许久未见郎君这样开心过……”
云低心中想着王献之刚才的那句:我已及冠,得字子敬,你以后唤我子敬吧。想着想着,便觉得真是快活,口中不自觉呢喃道:“子敬,子敬……”
小翎已走近,听见她所言,便问道:“子敬是何人?”
云低灿然一笑,道:“子敬便是子敬。不是何人。何人都不会是子敬。”
小翎也从未见过云低这样喜笑颜开的模样,一时间觉得这笑颜好似秋日里雨后新绽出的芙蓉花一般带着暗香习习,使见者忘忧。这笑带动的云低整个面庞都明亮了起来,眉弯弯如春月柳,眼烂烂如寒月星。
小翎虽不知她为何这样开心,但想着,女郎已经这样不幸,能多开心些总归是好的。
冬日难得的灿灿阳光,映在一身白衣的瘦弱女子身旁,女子笑靥如花,唇畔凝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神情温柔至极……
第三十二章 命中有时终须有
“小翎,这碑文是你家郎君什么时候写就的?由谁篆刻?”
众园进门有巨石横卧,巨石上书有碑文,乃王献之亲手所书。此刻云低便由小翎扶持了在仔细地“观摩”这碑文。她一字一句地抚摸过去,巨石触手微凉,她也不觉。
小翎骄傲地回道:“此贴是郎君八岁时便书就的,由戴逵戴安道亲手篆刻。”
“戴逵……”云低觉得这名字耳熟得紧,蓦然想起墨竹亭里初识的那个轻风拂柳的男子。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便是由他口中说的。若不是他漫不经心的谎称,若,他一开始便告诉苑碧他叫桓伊,是否,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是,谯郡戴逵,戴先生。戴先生不愧被誉为器度巧绝,真真的把郎君这幅字刻得灵韵不减丝毫。”小翎说得兴起,又补充道:“戴先生为人淡泊,昔曾直拒太宰武陵王召其鼓琴之命。然,他为郎君篆字,却是因为赏识郎君的天资超群,自愿篆的。”
云低微笑道:“你家郎君自然是天资超群。”
王献之自幼随其父王羲之习字,兼学张芝。书法众体皆精,尤以行草著名。早江左同辈的高门子弟中,献之当属翘楚,被誉为“小圣”。
这些事云低原本就知晓的,只是未识得王献之时,她听这些,都只像听故事一样,故事里的人物究竟如何是与她无干系的。而现在,再回想这些,她就想仔仔细细的弄明白,王献之众体皆精,是得下了多大的苦功才能得如此成就。他尤善行草,那他的行草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这么一种心思,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晓。
云低一行行一字字的逐个细细摩挲过去,心中静静地勾勒出这些字的轮廓,进而勾勒出,这些字当初是如何由它的主人写就的。
这时刻云低的心中是欢喜的,她甚至觉得,没有眼睛,反而更能用心去品味这些字,品味这字的主人。
碑文写的是庄子的逍遥游。云低把碑文整篇摩挲了一次,复又从头开始,口中还低声咏颂出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忽闻一个华丽而润洁的声音在耳边接道:“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昔者也……”
云低略抬了头,朝吟诵的方向望过去,那声音朗朗,真有逍遥洒脱的意味。
吟完一遍,王献之才问道:“你也喜欢逍遥游?”
云低想了想,谈不上喜欢的,只是爱屋及乌的情意。爱屋及乌……云低蓦然觉得羞涩难言,只低低的回了一句:“尚可。”
王献之应了一声,又说道:“我昨日请了专研毒药的太医来过,诊出来的倒同那龙驭是一样的。此毒不易查明,又不能以温方渐祛,必得一次彻底清除。女郎只能再少待数日,等太医或是龙驭研明这毒的毒性方可。”
云低心中黯然,还要数日么,龙驭曾言,这毒只怕是对眼睛有毁损的……云低不自主地伸手抚上巨石上的碑文,暗叹,也不知还能不能亲眼看一回这逍遥游了。
王献之见云低神色郁郁,也很不是滋味,又见她似乎对那碑文十分偏爱,便说:“女郎喜欢这碑文?”
云低闻言猛地心下一颤,莫不是被他发现了自己的心思?
王献之又言:“这碑文是子敬所书,若女郎喜欢,我便教女郎习得这字可好?”
云低一听这话,霎时欢快溢于言表,正待开口应下,忽然想到,自己是看不见的。看不见又何谈习字?云低刚燃气的一点欢快,便迅速的冷了下去,沉沉说道:“云低是看不见的,如何习字?”
王献之见她明明是很想学的,也十分愉悦,便广袖一摆,洒然道:“这个子敬自有办法,待明日备了东西再来教女郎罢。”
云低听得他说能学,便执礼相谢道:“那有劳子敬了。”
王献之挥手道:“女郎不必客气。”顿了顿又道:“子敬现下还有要事,就不久留了。”
云低略一颔首,便听得他脚步声起朝门口的方向行去了。心中还回味着他说要教自己习字的事,不觉嘴角微扬,轻轻一笑。
突然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龙驭特有的明快声音响起:“云低在想什么,竟然如此开心,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云低正出神被他突然的一拍,唬了一跳,回过神来便斥责道:“这样悄声没息的,是要吓死人么?”
龙驭委屈的嘟囔道:“哎呀,人家为了研究你所中的毒,与那些毒虫整整闷了一天。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