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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驭见她还能说笑,也很开心。自然而然的便牵了她的手朝不远处等着的马车那走去。云低虽然大龙驭几岁,只是自小身体纤弱,身量也未完全长开,身高只能堪堪与龙驭持平。这样被牵着走,云低突然觉得龙驭仿佛一下子不再是那个顽劣的少年,好像变成了一个替自己扫除荆棘,保护自己的勇士。
云低迟疑地喊了一声:“龙驭?”
龙驭脚步一顿,回头道:“怎地?”
云低听见他依然那么清越中略带了顽皮的声音,才觉得熟悉起来,大声答道:“无事,走吧。”说着握了握那紧握自己的手掌。
龙驭看着这个时时都神情淡然,好似永远都无忧无虑的女子,直觉得心疼万分。这么温和坚强的一个女子……龙驭面对她就好像面对自己的祖父祖母一样的温暖,那种毫不设防,一心信任的温暖情感。
龙驭也紧了紧握住云低的手,暗自下定决心:云低,我一定护你周全。
两人又走几步,眼见就要登车,忽闻后面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龙驭回头看去,见是小翎疾奔过来。奔至二人面前,大喘着气说道:“还怕你们已经走了,还好赶上了。”
云低问道:“何事?小翎。”
小翎看了看云低,又看看龙驭,瞬时眼眶子便红了,哽咽道:“小翎,舍不得你们……”
云低忙松了龙驭的手,摸索着朝小翎说话的方向靠近一步,柔声道:“傻姑子,哭甚,又不是再见不到了。”边说着便摸索着帮她拭了拭掉落的泪珠子。
小翎又说:“女郎,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小翎等着你。”
云低回道:“我会的。你也珍重。若你家郎君因此事责怪你,你就且说你全不知晓。”
小翎见她时时都不忘为自己着想,又是一通落泪,说一番一定好自珍重的嘱咐。
说完,小翎转向龙驭执礼道:“龙公子,女郎就拜托给你了。”
龙驭郑重的一揖到底:“驭,定不负所托。”
三人又相互道别一番,云低跟龙驭就要转身登上马车,忽闻小翎又小声说了一句:“龙公子,你也好自珍重。”
这话里,除了惜别之情,隐隐还带着些别的。云低暗叹一声,径自上了马车,留给两人一个说话的空闲。
过了一会儿,龙驭一掀车帘入了车厢,吩咐一声,马车就缓慢地开始启程了。
云低朝龙驭坐着的方向说道:“龙驭,若是放不下,便留在这里。”
龙驭缓声回道:“世间许多事,皆有注定,有缘分自会相遇。”
云低垂首低声说了一句:“是否我太自私了。因一己之私,强要你也离开。”
龙驭笑道:“难道你要我在这里留到她长大么?”
云低闻言也低低笑了一声。
车外已是暮色将至,龙驭掀了帘子朝外看一眼,见影影绰绰倒退过去的房屋街道,还有一些正熙熙攘攘涌动的路人,甚至还有贪做生意仍再叫卖的小贩。朗声道:“建康真是繁华,不枉费公子我此行。”
云低疑惑道:“莫不是龙驭从未到过建康?”
龙驭不好意思的回道:“我不是说过么,家中自小都不许轻易外出的。这次我出来还是偷偷溜出来的。自然是第一次来建康。”
云低说:“原是如此。那你出来多久了,想家否。”
龙驭迟疑了一下说:“外面虽然好,但总是会想家的。”
云低叹息一声,自己这一去,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多久之后才能再回建康。这个自小生长的建康……
车厢摇晃不住,半晌才听云低似是回了一句话,只是声音太模糊,像是自语了一句。
龙驭问道:“你说什么?”
云低不答,似乎是睡着了。那一句便只是一句梦语:建康,再见。子敬,再见。
第三十五章 江枫渔火对愁眠
出了建康城不过十几里,就需过长江,夜色已深,摆渡的也歇了。云低和龙驭就在近处寻了家客栈投宿。
客栈约莫也只是招揽过路的客人,并不周到,伙计只惺忪着眼睛帮云低和龙驭带到两间客房,收了银子点了灯就趿拉着鞋子走了。
龙驭口中抱怨这客栈真是简陋,连吃的也点不了。
云低安慰他道:“时辰太晚了,店家难免疏忽,你就将就一下,明早起来再饱餐一顿。”
龙驭只好哀叹着苦命帮云低指引了床榻的位置,又将屋里大致摆设说了一下,以防夜里她有事起来磕碰着。又说,若夜里有什么状况,大喊他的名字便可,他的房间就在隔壁。
云低一向觉得龙驭是小孩子心性,做什么都是毛毛躁躁漫不经心的,哪曾想他还有这样精细的一面。口中说着:“晓得了,你快去睡吧。”心中却觉得十分温暖。
龙驭见她摸索也能走到床榻边,便稍稍放下心来,带上了房门,朝隔壁的房间走去。
这一下午忙到现在,龙驭实在是累的紧了,倒头和衣便睡着了。
睡至半夜间,忽然听得一声疾呼:“龙驭。”
龙驭悚然一惊,清醒过来,以为自己梦了一回,正待再躺下时,蓦然听见隔壁云低的房间传来几声打斗声。
龙驭自床上一跃而下,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飞奔着朝云低房间跑去。
那门原本龙驭就是虚掩着带上的,当下一推便打开了。龙驭朝房内一瞥,屋内黑暗倒看不清详细,只隐约瞧着有几个人在来来回回过招。龙驭大惊,高声喊道:“云低。”
房内角落处传来一声回应:“龙驭。”
这声才一出,便听得正在过招的其中一人朝那方向掠了过去,后面却又上来两人纠缠着让他一时又挪不动脚步。
龙驭赶忙趁机朝那角落奔去。隐约能瞧见一团人影蜷缩在地上。龙驭低声道:“云低?”
那人影突地站起来,拽住龙驭的衣角。龙驭被拽的一趔趄,往前扑了一步,就听见云低特有的低婉声音在耳旁说道:“我们沿着墙边慢慢走出去。”
龙驭应了一声,便牵了她的手避开那些打斗的人朝门口方向挪去。幸而那些人打得正热烈,又兼房间里漆黑,都没注意到慢慢挪动的龙驭和云低。
她二人约盏茶功夫才从那房间里挪腾出来。云低沉声道:“去马厩,寻我们的马车。”
龙驭也不多言,就牵着云低朝客栈后门走去。
刚出得门,龙驭就顿了脚步,紧随他身后的云低也停了下来道:“怎地停了?我们要快走。”
“冬夜凄寒,女郎要去哪里?”忽而,一个清泠的声音问道。
这夜是弦月,照下来的光辉也是半拉的明亮。只是面前这人,龙驭看得清晰,虽然只见过一次,虽然夜色朦胧,但是龙驭就是出奇的能看清他。就好像他就那么卓卓站在那里,就像极了一轮满月,任人看个分明。
云低松开龙驭的手,缓缓回道:“王良,你是何用意?”
卓卓站于月间的那人,正是王良。只听他说:“女郎匆匆不告而别,良实忧心,才会追至此,女郎怎地如此质问?”
龙驭听他答的这样无耻,便怒道:“无耻小人,你害得云低毁了双眸,还想如何?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王良一摆衣袖,悠然道:“你们知晓了……也无妨,早晚都要知晓的。既你已知晓,就该明白我为何毁了你的眼睛……不为别的,只为苑碧……可是,我的苑碧不止是一双眼眸能偿还呢,我还没想好还要毁掉你的什么,你怎么能走呢?”
龙驭大怒,吼道:“你……”
云低一拉他的衣袖,打断他,对王良道:“我知你爱苑碧至深,我不怪你。然,我应过苑碧,要好好活着,所以,我也不能食言。恕我不能奉上性命来宽慰你的痴情。”
王良凝视云低片刻,才说:“我未说要你性命,可我总得将你留在身边,才能时刻提醒你,苑碧是因何而逝啊……如此,你才会也像我一样,被苦痛、被内疚、被思念折磨的奄奄一息。”
龙驭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你这人真是无耻,自己要自讨苦吃,偏要拉别人作陪。我看你精神的很,未见哪里有奄奄一息的?”
王良冷笑一声道:“自讨苦吃?若不是她害死苑碧,我现在已经迎了苑碧进门,怎还会有这些苦痛?这苦是谁给我的我便该让她也尝尝……”
云低轻声道:“可是我不想那么活着,我想好好活着。我想寻一个清白,然后好好的活着。”
“清白?你敢坦然说这么些年你从未嫉恨苑碧?你敢说你未劝阻苑碧的豫州之行其中没有私心?你以为那信是我胡诌来的?你以为我是胡乱诬陷?”王良不屑道。
龙驭愤愤道:“真是胡搅蛮缠,你凭什么说云低害了她阿姐。”
王良恨声道:“一个自小便被家族抛却的弃女,若能做出这些事情,我实在不惊讶。只可惜苑碧一心爱护你,连争都不愿与你争。你可知苑碧正是因为那桓伊喜欢的是她的亲妹妹,才觉得再无争取的意义,因为没了这念想,才会断了活下去的希冀。”
龙驭大声回道“全是歪理……”
云低打断他说:“王良,对于苑碧我问心无愧,豫州之行我未阻劝确实考虑不周,但你若说我是存意害她,只怕你根本无这个资格来质疑我。置于桓伊,我会去问清楚,不论结果是否是你所言,我都不会任你摆布。我想活着便活着,我想死去便死去。不是你能决定的。”云低原本同情王良的痴情,并不太怨恨他,只是他竟然说自己存意陷害苑碧,云低实在不能忍受。
王良陡然提了音调,朗声道:“这恐怕不能如女郎之愿。”说完拍了拍掌,只见自他的身后又涌出四五个黑影。
王良冷声道:“捉住他们。”
那四五条黑影就倏地朝云低龙驭的方向掠了过来,看身手觉非普通护院之类,定然是有功夫的。
云低听着王良那一声令下暗叹一声不好,本来以为只是客栈里那几个,没料这王良竟然心思如此缜密,还留有防备。
龙驭见对方人多,自己又要顾着云低,不敢硬敌,只能拉着云低向后退去。只是云低毕竟不能视物,又兼身为女子行动上难免慢了些。眼见那几个人就要掠至眼前,龙驭急道:“云低,你先自向后退去,我来挡住他们。”
云低问:“你可有把握取胜?”
龙驭沉声道:“不知他们身手,但有四人,恐胜算不大。”
云低回道:“既无把握,不如束手就擒,免得你再徒添些伤。”
龙驭正要驳斥她,突然自两人身后处传来一阵大力,将两人牵扯的连退出好几步。
还未看清楚是何变故,就听云低一声惊呼,龙驭赶忙看去,见是一个黑衣男子将云低挟在了腋下,正欲离去。龙驭极怒:“你是何人?”
那黑衣男子无奈道:“几日不见,小友竟不识得容楷了么?”
龙驭闻言放下心来,回道:“怎么又是你?”
自称容楷的男子全不顾当下紧张的局面,朗声大笑了一阵才回道:“你还不跟上,莫不是也要我挟着才肯走?”
龙驭羞恼道:“谁要你挟着。”
容楷也不再做他言,就地一跃而起,朝客栈的后院飞掠而去。龙驭在他身后勉强使了全力才跟的上,再后面的那些追兵,却是连边都沾不到了。
王良眼见追不上三人了,缓慢开口道:“撤了吧。”一语毕,自转身朝不远处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走了。他原本以为此行不会有差池,偏偏不知哪里冒出那几个武者和这个叫容楷的高人。
既然已无望擒住他们,王良就不会恋战,他从不做无用功。
这边容楷挟着云低,和龙驭两人飞掠至后院的马厩处,解出两匹骏马,容楷将云低置于胸前护着,龙驭单独一骑,就朝客栈外奔去。
月色朦朦,两骑只顾飞奔,并未注意道旁停着的那辆寂寂无声的马车。
马车里,王良掀帘朝那两骑望去。一旁有人问道:“郎君,还要追么?”
王良一摆手道:“你以为这人身手如何?”
“身手绝佳。”
王良敲着窗沿道:“远在你们几人之上?”
“凭他露的那一手轻功是在我等之上的。”
王良就放了车帘,散漫道:“既知是在你们之上,追了何用……记住,无论何事,不要做徒劳,明知不会有收获,就须断然放弃,不要做意气之举。”此刻王良语气中的杀伐决断、运筹帷幄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一旁回话的人忙恭谨回道:“是,郎君。”
王良挥手道:“回去罢,明日去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起步,朝建康城的方向去了。夜,依旧静谧,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细沙,盖住了车辙的痕迹。
第三十六章 若问归期未有期
翌日清晨,时辰尚早,摆渡的艄公刚刚上得渡船,就见有三人上前来说要过江。
这三人按年纪倒像是三兄弟,一个约莫二十多岁,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大概将过十岁。只是这三人高矮胖瘦,或说长相风仪又全不相同。最年长的是身长八尺有余,轩轩昂昂的颇具威严。十四五岁的那个却是纤细柔弱,斯斯文文的像个书生。最年幼的一看便是个激灵调皮鬼儿。
艄公边撑船边问道:“几位郎君怎地这么早过江?”
年长的那个回道:“家中有急事。”
艄公瞥了一眼舱内三人,见面色确实是有些憔悴焦灼,想来是家中出了不好的事了。暗叹一声,这江北连年征战,各方势力争抢不休,没有一刻的消停,只怕最受苦的还是这些百姓啊。
却不知,船舱内这三人并不是因为战火殃及了家人才憔悴至斯。不过是一夜未眠,精神难免颓靡。
这三人正是昨夜自客栈逃出来的云低、龙驭和救下她二人的容楷。
三人出了客栈一路疾驰,见无人追来,才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草草窝着休息了一会儿。此刻都略有些精神不济。
龙驭强撑着迷离的双眼,一刻不停地盯着容楷,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毕竟这人也是来路不明的,不可轻信。
容楷虽面色也略显疲惫,只是坐姿依旧笔直挺拔,倒看着精神一些。他见龙驭那模样看着他,笑道:“怎地?怕我再挟持了你?”
龙驭哼一声道:“也不无可能。你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容楷正色道:“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在胁迫你。若是挟持了你去,只怕你也不会甘愿替我医治病人。”
龙驭戏谑道:“你这才想清楚?真是愚笨,我早就这么打算好的。若你真捉了我去,我必定要给那病人一剂狠药,让他一命呜呼。”
容楷无奈道:“龙驭,你……自你出谷我便一路跟着你,江北江南你绕了我这么久,也该玩够了罢?”
龙驭一双桃花眸忽闪忽闪的,状似思考了片刻,才说:“说的也是,不然这样,你护送我们二人安全到达豫州,我考虑帮你这个忙。你看如何?”
容楷疑惑道:“你们要去豫州?”
龙驭答:“正是。”
容楷迟疑道:“不知你们去豫州所为何事?”
龙驭不耐烦道:“你管我们何事,只说你送还是不送。”
容楷答:“必定要送。只是豫州现下很不太平。”
沉默了半晌的云低突然开口道:“豫州不是才派了新的刺史么,怎么就不太平了?”
容楷看了一眼云低,回道:“正是因为新旧交接,才不太平。豫州一向是陈郡谢氏把持,突然派了桓氏的人去,这当中各大家族的眼睛都在看着,少说也要一段时间才平的下去。”
云低闻言也不再开口,虽然她也是生在谢氏,但这些世家大族之间的利益格局,她完全不了解。
容楷又转而对龙驭道:“我只负责将你们安全送达。你答应我的不要食言。”
龙驭笑嘻嘻道:“自然不会食言。”
这一回事说完,一时间三人都静了下来。长江江面宽阔,行了这半天,船才不过将将走到江心。
这时朝阳已渐渐的从层层白雾里显出一些光芒来,江面上漂浮的雾霭慢慢的散开去。江水也好似从梦中醒了过来,湍湍流得欢快。江边有广袤的枫树林,只是时节不对,光秃秃的枝桠直让人觉得满目悲凉之意。
摆渡的艄公边撑船边唱起一首吴语民谣: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泪下谁能禁。
吴语绵软,这艄公唱出来的音调却带了金戈铁马的萧杀之气。这曲子改编自前朝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写的一首诗。诗是为了缅怀被贬谪的魏主曹芳,不过当下唱来,只怕缅怀的却是夺了曹魏天下的司马氏了。半壁江山已失,司马氏仍不思励精图治只顾安逸享乐,大势已去啊。艄公叹息一声……
船舱内听了他曲子的三个人却是各有所思。
容楷朗声道:“阿翁唱得极好,似乎很有深意,只遗憾在下不懂吴语。”
云低诧异,这容楷竟然听不懂吴语么?她心中一时有了一些疑惑,不论是自江北迁徙来的大族,还现下仍固守江北的晋人,但凡像他这样南北往来惯的,即便是不会说吴语,辨听大意还是能够的。这容楷竟然完全不识吴语……
摆渡的艄公呵呵笑了几声说:“什么深意不深意的,胡乱唱的。”
龙驭自然也是听不懂吴语的,只听个热闹自然也不多言什么。直到船已快行至江边,龙驭才开口问道:“容楷,你的那几个部下怎地不见?”
容楷脸上霎时露出几许警惕的神色,不过片刻就掩饰了去。疑惑道:“什么部下?我并没有部下跟从啊?”
龙驭也没注意到他那一时的异样,听说他没有部下跟从,诧异道:“不是你的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