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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安嘲弄地看了眼妻子,说出的话语仍旧止不住的温柔:“嗯,今个尚书大人告诉我,皇上已经允了我的侍疾折子。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母亲,也可以在府里住的久一点了,你开不开心?”
顾氏只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发觉丈夫古怪的语气,当即微笑对上丈夫的脸:“你是我丈夫,只要你开心便是。”
“嗯。”杜成安应了一声,转身才对战战兢兢端着碗的青儿道:“端过来吧。”
四方托盘上是一个精巧小碗,碗内乘着大半碗黑乎乎的汤药。顾氏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杜成安黝黑的脸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看得春儿目瞪口呆。他自己也察觉出不对劲,也不想二人世界被别人打扰,随即手一挥,道:“你先退下吧。”
春儿难得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躬了身道:“那奴婢待会再来收碗。”
杜成安这才执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药至顾氏嘴边,道:“趁热喝。”
顾氏皱眉。
杜成安哄道:“喝完药,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保管你会开心。”
顾氏心知丈夫不过是托词,也不好悖了他的面子,只得一口气喝下苦涩汤药。
杜成安这才慢悠悠道:“岚儿可还记得上次救我们的沈小姐?”不待顾氏开口又道:“原来她并非姓沈,而是九年前被送到庄子上的小姐。”
顾氏慢慢消化着丈夫的话,疑惑不解:“你是说,她是……”
“难怪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十分亲切,原来,她是我们杜家的孩子。”顾氏不免唏嘘,又想起大房种种,皱眉道:“可是,她不是住在庄子上么?”
“就是那日我们提起,大哥忽然想起这个女儿来,还亲自去过梧桐院一回。”
顾氏吃惊:“大哥这是何意?”
“他是想接回那孩子。”杜成安这次说得倒是十分真心:“虽然我也不觉得,她回来是件对她好的事,但是毕竟是杜家的孩子,若是一直住在庄子上,难免被人笑话,日后大了,婚事恐怕也……”
二人一番相视,均从彼此眼中找到了共同认知。
“夫君的意思是,要妾身在母亲面前说道说道?”
“母亲一向疼宠你。”
疼宠?顾氏苦笑:“可这毕竟是大房之事,我们插手,恐怕大嫂会不高兴。”
“岚儿放心,我陪着你去。还有,大嫂那里你倒是不必担心,她并非心胸狭窄之人,要是我猜的没错,她一定会先开口。到时候岚儿你,只需要帮着说几句便是了。”
说着吐气:“要说这些年来,也只有这丫头在棋盘上胜过我。这下好了,她若是回来,为夫的棋艺必定大有精进。”
顾氏哭笑不得:“原来夫君费了一番周折,结果也是为了自己。”
杜成安见妻子笑了,吩咐春儿进来,自己也跟着翘起了嘴角,仿佛之前那个满脸阴霾的人不是他。
其实春儿就在外面守着,此时听到杜成安的声音,连忙进来收拾了汤碗,低着头退了出来,根本不敢看二老爷,眼角却轻轻扫过顾氏,心底微微叹息。
她是杜府专门煎药的丫鬟,回府第二日二夫人身边的安姑姑就来找到她,授命交给她一副单子,说是二夫人身子不适,需要调养,让她按药房抓药煎药便是。那本就是她的本职工作,也不疑有他,可是第三日送药的时候,她在府中碰到了二老爷,然后……然后第四日,二老爷又让她照着另一个方子煎药,并且警告她不许透漏给包括二夫人在内的任何人知晓。
她只是一名丫鬟,爱惜性命,所以也就不敢违背二老爷的意思。但是那并不代表她对二老爷忠心。
因为她早已有了可依托之人,她答应过那人,会把杜府内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春儿想着,脚步已向府门而去。
第八章
第八章公德心顾青岚从中斡旋
念血亲杜府接回七小姐
夜半时分,杜老夫人的“含辉斋”内,杜成康及袁氏分坐在杜老夫人颜氏的两侧。
杜成康正襟危坐,一双希冀的眼望着自己的母亲,仿佛只要她一个错误的决断,自己就会千疮百孔一般。他不时用眼睛瞟了瞟坐在另一边的妻子,想要给她投去一个暗号,无奈母亲就坐在旁边,他每每看过去,除了是母亲那双有太多意义的眼,他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大夫人袁氏低着头,只顾用手绞着帕子,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杜成康有些急了,干咳了两声,引来颜氏又一次的瞪视。
颜氏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德行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清二楚,她不满的看向一边的儿媳,见她毫无反应,心里纵然有再多不悦,也不能不顾及儿子的颜面,只得先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她接回来?”
她故意用“你”而非“你们”,就是想看看儿媳会如何表态。
念女心切的杜成康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一听母亲开口,立刻站起来表态:“娘……”
颜氏打住他的话:“你先别急着应答,接回一个庶女,对我们杜府来说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此番作为,若是让人知道,只以为是我们亏待庶女打压妾侍,到时候别说你这个太常寺满汉寺丞还能不能做下去,就是你弟弟那外放的从六品典伊,怕是也做不成了。”
“母亲,我们只是接回一个孩子,管那些个流言作甚?”
颜氏冷哼:“流言虽不能直接要了人的命,却能化作害人的利器!”
母子俩就要为此争执起来,颜氏是不高兴儿子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妾侍所生的庶女与她顶嘴,杜成康则是因为母亲不能体谅自己作为父亲那颗“慈爱”之心,加之原本之前就说好的,这个话匣子由袁氏来开,可她竟不发一言。
袁氏一接触丈夫责备的眼光,顿时有些委屈。他们来之前的确是商量好如何与颜氏开这个口,但是杜成康一来,臀部还没有坐热,她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润润嗓子,甚至没有来得及想清楚怎样开口,杜成康就坐不住了。说到底丈夫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她即便身为当家主母,侍候婆婆尊敬丈夫,到任何时候婆婆还是回偏心眼不分青红皂白的怪责于她,反过来还要夸奖那个除了一张嘴皮子什么都没干过的方姨娘!袁氏一想到这里,顿时觉得一颗心像是被猫挠过一样,又痒又疼。偏偏她又发作不得,这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好生难受!
袁氏眼圈一红,不免想起来之前丈夫对她的柔情蜜意,心里的火才小了些,心软起来,收了情绪,道:“母亲可否听儿媳一言?”
颜氏正好顺着台阶下:“你说。”
“母亲,儿子与青岚也有话说。”
袁氏正欲说话的档口,就听远远的院外传来声音,跟着灯笼越来越近,正是杜成安带着顾氏往这边而来。
颜氏听到小儿子的声音,一双眼笑得眯了起来,见儿子儿媳要跪,她急忙一把拉起儿子,道:“你怎么来了?快,让你媳妇也起来。”
顾氏淡淡道谢,自动站在另一边。
颜氏看在眼里,更加心疼这个小儿媳,对她的态度也就比对袁氏好了几分。
袁氏拧了拧眉,再抬起头时,已然是一副恬淡可亲面容。
几人中,最为激动的要算杜成康了,他见到弟弟突然来,以为是要事,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弟弟这个时候来,接女儿的事情铁定会被母亲敷衍过去,气的是弟弟一点也不顾长幼尊卑,明明知道他这个大哥在,还要来献殷勤。
杜成康这样暗地怪罪了弟弟一通,却接触到弟弟冲他眨眼,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当下高兴起来,想着母亲教导喜怒均要不行于色,这才故意板着脸,人却懒懒地坐在雕花的椅子上,悠闲地喝起茶来。
他还想,自己作为兄长度量怎能这样狭小呢,居然跟弟弟论起长短来,真是不应该。
颜氏把小儿子看了个遍,惹得顾氏笑道:“母亲,夫君不过是白日去了尚书大人家一趟,您倒像是多年未见似的。”
颜氏也笑:“你们一走就是九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过待了几日,到底还是要走的,你倒不让我看了?横竖他是你的丈夫,你们回到陇南,自有日日相对,这当口,还要跟我这个老婆子抢不成?”
颜氏说这话是实打实的带着酸,唬得顾氏不敢接口,只捂着帕子,脸上却滚烫起来。
“孩儿今日来,正是有事要与母亲说的。”
颜氏:“青岚刚刚说,你去过尚书大人家了?”
杜成安点头:“孩儿前几日已经拟了一封奏折,恳请尚书大人代为转达想要留下为母亲侍疾,今日尚书大人差人来请,孩儿便知道,这事是成了。”
颜氏呆呆的:“你是说,你要留下来?”
又问道:“消息可靠吗?”
杜成安:“尚书大人说,他已经代为转达,皇上是至孝之人,八成是成了。”
颜氏彻底呆了。
杜成安握住自个娘亲的手:“以后娘不用再替孩儿担心,因为孩儿会和大哥一样,每日侍奉。”
颜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还没忘记替儿子着想:“那么你那边的家眷呢?”
她一直不愿相信,儿子多年一无所出,竟然还不肯纳妾且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边也就是一些下人和得心的管家了,孩儿自会书信一封,妥善安置。至于青岚,既然孩儿已经回来,断没有让她还要回去的道理。孩儿会将那边的房屋半数变卖,遣散奴仆。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母亲以为如何?”
颜氏满意地点点头,仍旧不死心地问道:“除了下人,没有别的了么?比如说……通房?”
顾氏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孩儿是去任职,岂可胡作非为?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难道不会弹劾孩儿?”
颜氏除了失望还是失望,虽然知道儿子说的不是实话,但是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孙子,长子膝下只有一位嫡女和两位庶女,次子却……
颜氏不想在这时候与儿子生分了,也就岔开话题:“那你的官职……”
“母亲放心,皇上是仁孝之人,知道二弟是为了侍候母亲,断然不会再说什么。”这话是杜成康说的,这个时候拍马屁比什么都管用。
果然颜氏的笑又深了些。
杜成康算是看出来了,二弟是在用转移之法,哄得母亲高兴了,自然就好说话了。再说还有什么比得上母子团聚更能让母亲高兴的?他悄悄对自个弟弟竖起大拇指,后者则挑了挑眉,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杜成康清清嗓子,乘着颜氏高兴,道:“母亲,那接七丫头的事……”
颜氏瞪了长子一眼:“你是偏要跟我对着干不是?罢了罢了!我这做母亲的也能跟儿子团聚,难道还会狠心阻拦你们父女共叙天伦不成!”
又转头对次子道:“就知道你!总是向着你大哥。”
杜成康一喜:“那么母亲是答应了?”
在外的儿子要回来了,两个曾经有过隔阂的人此时在她面前上演着兄友弟恭的戏码,她这个做母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岂有不给自个儿子面子的道理,只道:“别太张扬。”
“是。”
颜氏揉揉额头,说了这么久,她有些乏,直说自己累了,末了才想起身边还有两个儿媳,她将两个儿媳分别看了一会,才对大儿媳道:“你刚刚说有话说,是什么?”
袁氏一愣,这才明白颜氏问的是接回七小姐一说,可是……她当即换了笑颜,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几个大的铺子都添了不少进项,儿媳是想问问,母亲哪日有空,儿媳也好把账簿送来与母亲过目。”
颜氏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儿子回来的喜悦,哪里有功夫去关注别的事情,当即摆手:“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处理就是了。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事事过问么?”
袁氏道歉:“是,儿媳知错。”
颜氏困乏,急于撵走几人,可正当人家走到门口,颜氏忽而又道:“青岚你等等。”
顾氏只得留下。
袁氏疑惑地瞧了瞧颜氏,心里不大乐意,但是一想到之前提起陇南之事时,母亲是把顾青岚也骂进去了,心里这才好过一点。
但是老爷那是什么表情,是在责怪她没有抢先开口么?
颜氏独留下顾氏,自己心里也是诸多感触。看似是心血来潮,其实对于这个儿媳妇,颜氏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过既然回来了,还不是要在她的眼皮底下过日子,也不怕会蹦跶出什么来。
“我听成安说,你也觉得那孩子不错。”
顾氏愕然抬头,她已经做好被责骂的准备。老爷膝下无子无女,她这个正室没有分忧,怎样都说不过去。
她没想到颜氏会问起沈小姐,如今确定身份,该要说是七小姐了。她没料到会被问及七小姐的事情,也猜不透面前这位婆婆的意思,略微点头。
“如今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表姨母,那七丫头品行如何?”
顾氏是颜氏的表兄之女,因为这一点,颜氏幼时也常常来杜府玩耍,与杜家兄弟算是青梅竹马。
“儿媳觉得,尚可。”
颜氏不满:“只是尚可?若只是尚可,那么为何安儿却要极力帮助他大哥说服与我?你实话告诉我,她比之雅兰那丫头,又是如何?”
顾氏语塞,颜氏忽然想起,次子和儿媳虽说回来已经半个月有余,但是因为嫡长孙女去了外租家,还一直没有见过,如此让儿媳评判,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她也料到问不出什么,随意再问了几个问题,便打发顾氏回去了。
第九章
第九章遇回府一主一仆思虑多
带物什一箱一屉记忆少
不管怎样,大房的七小姐被接回府来,是命定的事实了。至于安排何人接送,这就不关二房的事了,所以杜成安一出含辉斋的院门口,就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对于兄长的感激之言,也不过随意敷衍几句。他虽然知道母亲不会为难顾氏,仍旧是止不住的担心,眼睛朝里望了望,没有出现他想要看到的人,越发焦急起来。
袁氏见了,有意笑话这个小叔:“瞧把二弟急的,难不成,母亲还会把弟妹吃了不成?”
说着掩着帕子笑起来。
杜成安:“呵呵……”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袁氏拐了下丈夫:“依我看,母亲一定是在问弟妹有关陇南的事情。老爷,你说是不是?”
“啊啊啊,是是是。”杜成康也是眼巴巴望着里面,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袁氏眯起眼,认真观察起兄弟俩的表情来,直看了半响,然而自己丈夫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的方向,根本没有发现她的注视。袁氏心中警铃,悄然拉响。
就在这时,顾氏从里头出来了,由于低着头沉思,在迈过门口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她“啊”了一声,前倾的手却接触到一只温暖的手掌,那手紧捏着她的手腕,与此同时她的腰际也被那人的另一只手扶着。那人比她还要紧张,漆黑的瞳孔此时满满充盈着对她的关怀,语气极尽温柔:“岚表妹,你没事吧?”
顾氏抬头一望,脸颊瞬间红了,微微直了身子,道:“我……我没事,谢谢你,大哥。”
杜成安几乎是同一时间向着顾氏而去的,但还是比杜成康慢了一步。他半弯的手臂僵在空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眼神触及到那双握着的手时,脸色又黑了几分。
“没事就好。”杜成康道。
“嗯。”顾氏轻轻地应答了一声,袖子下的手默不作声地从杜成康手掌里抽出。
“大哥,我先带岚儿回去了。”杜成安直直牵起妻子的手,也不等杜成康有什么回答,先一步而去。
被他牵着的顾氏,也是跟着急匆匆走了,根本没有回头。
杜成康心底突然像是被揪着一般疼痛起来,他面色不愉,袁氏是看出来的,刚想安慰几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方姨娘特有的声音:“哟,二弟二弟妹,这就要回去啦?”
再过了一会,方姨娘那袅袅娜娜的身子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她今日穿着烟萝上衣,烟蓝色飞花长裙,梳着祥云髻,髻上一支珍珠如意钗,脸上挂着一贯娇媚笑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方姨娘先是对袁氏福了身子,然后娇滴滴开口:“老爷。”
杜成康看了她一眼,兴致不高,语气甚至有些僵硬:“你怎么来了。”
方姨娘愣在那:“不是老爷您说,要是您一个时辰还没回来,就让贱妾过来的么?”说着转了话题:“老爷您忘了,今儿是十三,是单日,您说过要过来的。”
她说完,便用那满含柔情的眼光直视着杜成康,似是笃定能够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杜成康却道:“不用了,我和筱萍还有事商量,你自己回去吧。”也不管方姨娘是否听清楚,率先一步走了。
袁氏也抬脚跟了上去。
唯有方姨娘,一副茫然模样,直到杜成康已经走远了,才回过味道:“这是怎么了?”
杜成康夫妻回到“茹古院”的正院,商量了一番,然后叫来季管家,吩咐一阵。
季管家得到了令,也开始安排人手和马车等事宜,只等天一亮就出发。
袁氏则是吩咐人再次打扫了知春阁,采买处也多定了一些东西,这样一直折腾到子时,才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天微明时,季管家带着家丁八人、嬷嬷二人一并出发了,家丁用来抬轿,嬷嬷则是临时交代一些府中事项,以免见面时生疏。此去陀罗山路途实在算不得遥远,但是要经过水路再转乘马车,还是要费上小半日功夫。所以一行人一下水路,便在就近的集市购买了马车,两位嬷嬷也就进了马车。官道一路平坦,倒是没花什么时间就到了。
季管家按照杜成康设置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