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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想着,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第六章
第六章记旧情大夫人悲喜交加
泪落现大老爷羞愧难当
方姨娘从“茹古院”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早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夫人从来都是有什么事情不会摆在明面上的。然而今天,夫人是不是太过平静了?
早有人在外面等候,见到方姨娘出来,忙不迭赶上来,一张密布皱纹的脸奉出谄媚笑意:“姨娘。”
方姨娘淡淡瞥了眼韩税家的,想着今日的一出全是面前这个人的主意,却在夫人面前大大落了个不好。一时气愤难当,怒道:“还不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害得我被夫人赶出来!”
韩税家的原本见姨娘心情不错,还想着来讨个赏,没想到竟是遇到这样待遇。当即有些不悦,抬起头时赫然还是奉承之色:“夫人可是说了什么?我那老嫂子亲口告诉我的,岂会有错?”
按照韩税家的保证的话,大夫人该是听到后怒火中烧然后找老爷理论,然结果并不是。所以方姨娘才会觉得受了气,遂把一肚子苦水向韩税家的倒出来。
韩税家的听了,道:“如姨娘所说,夫人该是怒了,只是碍于姨娘在场不好发作罢了。”
方姨娘也没真想干什么,从她自己以往的经验教训上,方姨娘觉得还是不要与夫人针锋相对为好,以往每一次她都会在夫人面前吃瘪,当然,夫人也没有讨到过好。老爷疼她,在夫人面前受了气,隔天吹吹枕头风,老爷一准不待见夫人。
这样的游戏,他们三人玩了多年。
“姨娘您想,试问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就是姨娘您,不也是为了……”
方姨娘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面色也好了许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急切的看着韩税家的,道:“当真?”
韩税家的道:“老奴服侍姨娘也有几年了,何时骗过姨娘?”
方姨娘想了想,好像真是。遂开心起来:“算你本事!放心,这件事要是完成了,我保证会让你得偿所愿!”
韩税家的听到此,仿若一颗吊在半空的枣终于落到了嘴边,止不住地甜,当即一张脸笑了起来,那褶皱层层堆叠,倒是把方姨娘吓了一跳。
方姨娘终归还是不能按捺内心的冰涛,再次道:“你说,夫人这回,会怎么做?”
韩税家的沉思了下:“以老奴看,夫人此刻按兵不动,多半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了。”
方姨娘妩媚一笑,艳若桃花:“到时候,我再在老爷面前添把火。”
韩税家的紧跟着方姨娘,两人说了些话。一晃就走到了九曲长廊,迎面遇上二夫人顾氏。
方姨娘和顾氏没什么交集,也就福利福身子:“二夫人。”
倒是顾氏和蔼可亲,拉着方姨娘的手笑道:“小嫂这是要去哪里?”
方姨娘受宠若惊,她是一个妾侍,身份低微,竟然能够被正房夫人唤一声“小嫂”,就是府中诸人,也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妾侍,因着还有几分老爷的宠爱,否则哪里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方姨娘激动了,双手覆上顾氏的手背,说话有些不利索起来:“没什么,啊……我们是……”
韩税家的解围道:“回二夫人,姨娘是刚从大夫人院子里出来,眼下正要回去。”
顾氏眼光淡淡看了韩税家的一眼,这才温和点头:“倒是不巧,我正要去大嫂那里。”
方姨娘下意识问了句:“去夫人那里?是有什么事吗?”
刚一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大房的妾侍不自量力过问起二房的事来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她也别想在杜府有安身之地了。
好在顾氏并未介意,依旧温言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母亲见我闲着,命我绣几个花样罢了。她说大嫂娘家绣工了得,手上还有几个好看的花样,我就过来讨要了。”
“哦哦。”方姨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蓦然又涌起一股失落。
“二夫人可真是心灵手巧。”韩税家的及时补救。
顾氏不以为意:“就此别过小嫂。”
分别后,直到再也看不见顾氏主仆的背影,方姨娘这才冷着脸,一反常态地训起韩税家的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还想要去巴结二夫人!你也配!你可别忘了她可是顾家的嫡女!更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
韩税家的一张脸发白,也不敢发作,只能生生受着方姨娘的训斥。
这边的袁氏送走了顾氏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适逢锦铃出去打水,袁大家的侍候在侧。
袁大家的认真替主子修剪着指甲,道:“二夫人此次回来,倒是安静了许多呢。”
袁氏闭着眼不说话。
袁大家的以为夫人睡着了,也就不再多言。
“沁芳阁那边怎么样了?”
陡然的一句问话,在房间里空空荡荡飘来,袁大家的冷不丁被吓一跳,抬起头来,袁氏已经睁开了眼,眼睛盯着袁大家的。
即使是伺候了多年,袁大家的还是有些惧怕自己的主子,尤其是刚刚那声问话,若不是夫人瞧着她,她还以为自己是走在阎王殿上了!
“没有什么动静。”
“哼!”袁氏道:“她的那点伎俩,以为我瞧不出来吗?”
“夫人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这时锦铃从外面进来,道:“夫人,奴婢已经安排妥当了。”
袁大家的如在云里雾里。
袁氏也没准备瞒着,只道:“你一个人,也操不了那许多的心。锦铃也慢慢地长大了些,以后就让她替你分担一分。”
锦铃面上一喜,笑着道了谢。
而袁大家的霎时有一种被主子抛弃的感觉,以往夫人有任何事,都是与她商量。再者说,他们一家是夫人陪嫁过来的家生奴,论到忠心,是府中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啊!
袁氏怎会看不出袁大家的这刻千变万化的表情,微微叹气道:“还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怎么也会做出这般表情!你当那沁芳阁是好的?若是的话,岂会这么多年找不到错处?我又何必这般忍着?这些都不是顶重要的,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我需要你帮我看着雅芳院,一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大家的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是陪着夫人来的,这府中以往的事情,她可是一清二楚。当即为自己刚才不理智的行为感到羞愧不已。
锦铃不知个中缘由,只以为夫人开始相信她而兴奋不已,也表态道:“夫人放心,日后若是知春阁有什么消息,奴婢也会第一时间禀告夫人。”
袁大家的惊了一下:“夫人的意思是,要把七小姐接回来,安置在知春阁?”
“可不是嘛。”锦铃插嘴道:“方姨娘走后没多久,夫人就吩咐奴婢去打扫干净了知春阁,眼下,就等着接回七小姐呢。”
七小姐,知春阁……
袁大家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夫人的眸子。袁氏笑得舒畅:“方姨娘不是等着看好戏吗?我岂能辜负她的期望呢。”
“再说了……”袁氏幽幽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袁大家的不知如何接口。袁氏也不期望这时候听到什么,转头对锦铃道:“倒是不用你去盯着,你只需要负责安排七小姐的衣食。”
锦铃讶异:“夫人不是要把奴婢指给七小姐吗?”
袁氏沉吟道:“你是我院子里的,也使唤惯了。要是送去知春阁,我倒是不打紧,就怕老爷会多想。对了,你去看看,老爷还有多久才到。”
“说是已经登船靠岸了,估计着也该回来了。夫人要是不放心,奴婢在出去看看。”
锦铃前脚踏出门槛,外面已经有小厮来报,说是老爷回来了,已经快到茹古院。
袁氏让袁大家的帮着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抚了抚鬓角,这才迎上去。
大老爷杜成康带着一股子冷风进了门。袁氏早早备好了茶点,道:“老爷饿了吧?先喝口茶,饭菜马上就备好了。”
杜成康回来的一路上都想着,都是因为她安排的人手不力,害得女儿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还不认识自己的亲爹。那两个恶奴的事情,他一定要问问清楚!
他想好了许多问题要问,诸如为什么女儿会被赶到茅草屋去,为什么杜府年年分发的东西却没有到女儿手上,为什么女儿口口声声喊着自己姓沈,为什么……
奔波了一天,杜成康确实有些饿了,端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袁氏看得一阵心疼,走到丈夫背后轻轻替他捶着背,道:“老爷,您慢点。”
爽口的饭菜、温暖的屋子、贴心的问候,杜成康到嘴边的责备变成一句简单的话语:“我有事和你商量。”
站在一边的季管家一听此言,心里一叹,老爷每每如此,也不知道七小姐被接回来是不是对她好的?与其在大宅院里水深火热地生活,他倒是觉得七小姐也许在外面还好呢!
当然这些话季管家只能在心里自个琢磨,对媳妇也是不能说的。谁让媳妇日日念着报恩,巴不得七小姐早些回来才好。
他寻了个由头赶紧退了出来。
袁氏道:“老爷是不是想说七丫头的事?”
杜成康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袁氏微微笑着不动声色道:“说来也巧,我也是才听方妹妹说起的,正想问老爷是真是假呢?”
“方姨娘?”杜成康狐疑地转了转脑袋,也只是一瞬就回到了话题上,不管她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今日,确实是去见了她。”
“老爷是不是想要把她接回府中来?”
杜成康根本不是想,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但是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凡事有妻子替他遮着挡着,所以说出的话未免没有底气:“你不同意?”
果然啊,女人都如此。杜成康未免有些失望。
但是袁氏的回答让他彻底颠覆了自己的想法。
只见袁氏笑着摇头:“我与老爷是夫妻,老爷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要不是近几日忙的话,我早就想跟老爷提这事了。”
杜成康满腔的恼怒化为一池温水,惊喜道:“你……你真是这样想的?”
他还有一丝不确定。
因为他曾经那样“宠爱”锦端,宠爱到极尽“宠妾灭妻”的地步。
只是像烟花一样绚烂且快速。
若不是二弟回来偶然提及,他或许早已记不得有沈锦端这个人了。
“你不怪她以前差点抢了你的丈夫?”
袁氏叹气:“老爷还说这些干什么呢?沈妹妹已经去了,孩子是老爷的,也是我的女儿。”
想起以往的事情,袁氏不免落下几滴泪来。
杜成康见了,心中愕然,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妻子向他示弱了?这么近距离,原来妻子也这般温柔。可他往日总以为妻子不解风情,不理解他。想到这里,杜成康又羞又愧。羞的是他低估了妻子的度量,愧的是这些年他对妻子的关心实在太少。他不禁将妻子拢入怀中,直道:“苦了你了。”
在杜成康怀中的袁氏则是又惊又喜又伤感,连连摇头,又是失笑起来。
两人一起说了许多的话,像是总也说不完似的。末了,袁氏道:“母亲那里,还是我来说吧。”
杜成康情不自禁地往妻子脸上亲了一口,道:“好,萍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袁氏脸腾地红了,袁大家的拉着睁着亮晶晶的眼好奇观望的锦铃退了出来。
第七章
第七章
这些思这些念究是这厢
那些事那些非竟为那般
雅芳院内,二夫人顾氏一袭水绿色绸衫,端坐于雕花镜前。侍候的丫鬟正要替她卸下头上装饰,却见安姑姑掀了帘子进来。丫鬟识趣地退下,房中只剩下顾氏和安姑姑二人。
安姑姑是顾氏的陪嫁,当年跟着一起嫁过来时,还只是个年近三十的美貌少妇,如今十来年过去,她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性情也是如此。
“探听到了什么?”顾氏轻启朱唇,似在询问不相干的事。只有忠心的安姑姑知道,这听似平稳的语气里带着多么急切的味道。
这么多年过去,小姐还是没有放弃啊!她低低在心里叹气,却不敢明面地说出来。她本是顾夫人陪嫁安家的小姑子,论情分自然跟普通的家奴完全不同,也就是因为这样,当时顾夫人才放心地把她安排在顾氏身边,就是希望她能够成为顾氏的助力,帮助她在杜府安身立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纵然她抬出十二分的真诚,偏偏小姐是个执拗的性子,否则,也不至于……
都是命吧!
安姑姑想着,如今也只能随了小姐的意愿。
思及此,安姑姑敛了敛神,道:“奴婢无能,暂时没有查到什么。”
顾氏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她捡起妆台上的檀木梳子,认真理着丝丝长发,透过镜子,见安姑姑还在,才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姑姑回去歇着吧。”
安姑姑顿了顿:“有件事,奴婢不知道是否该禀告夫人。”
也不管顾氏是否在听,又像是担忧主子不愿去听,慌道:“奴婢回来时听说,大房那边,好像是要接回当年送出庄子的七小姐。”
顾氏手一顿:“你从何处听来?”
安姑姑见顾氏有所动容,微微放了心,也没有瞒着:“沁芳阁当差的那位,这些年倒是与奴婢有过几回交情。奴婢想,那边虽然只是一介妾侍,但是这些年大老爷一直善待,传来的消息应该不假。”
顾氏道:“就算是真,这事也跟我们毫不相干。能不能接回来,大嫂应了才算。”
安姑姑心下一喜,就算顾氏仍旧说得这般冷冰冰的,但是比起刚回来之时,对她似乎也亲近了些,遂又急促解释道:“夫人不要怪奴婢多管闲事,只是这宅门之道,实在复杂。当年的事,奴婢也说不好是谁动的手脚,但是奴婢隐隐约约觉得,恐怕与那边也脱不了干系。”
顾氏回过头来,眼中不见一丝温度:“所以你是想,趁着府中大乱的时候,再来查探?”
安姑姑听见顾氏不善的语气,低下头:“奴婢只是想,替夫人分忧……”
顾氏毫不客气打断安姑姑的话,正色道:“姑姑,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要的是证据,我虽有心查出真相,但也不想伤及无辜。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否则,休怪我不顾情分!”
话落之时,一把精巧梳子已然碎裂,一分为二。
安姑姑见了,心里难受得紧,当下再不言语,可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毕竟主仆一场,顾氏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过了,缓了缓语气道:“姑姑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自是最了解我的人。在我没有查出真相前,这府中他人之事,我不管,姑姑也休要理会。好了,你忙了一日,也该累了,回去歇着吧。”
安姑姑垂眸,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顾氏见那背影,竟是比九年前苍老许多,她不由有些难过,道:“姑姑!我没有怪过你。”
安姑姑本已走到门口,闻听此言身形一颤,胸腔处涌起一股难言的梗概,喉间更是有千言万语,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她走出大院,抬头望向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只有这样,那滚在眼眶处的液体才不会落下来。
她并不知道,室内的顾氏,也是这般。
一对主仆,相处久了,性情和脾性都会跟着接近起来,哪怕中间她们分别了九年。
而这九年的分别,也是为了当初那件事,使得顾氏跟着丈夫外放之时,宁肯一个人,也不愿意自己的贴身陪嫁在身边。
她们皆知,这是一个结。
或许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安姑姑步履缓慢,又想了许多,不知不觉竟走到后花园中。
此时正是春季,百花齐放,自有一股芬香入鼻。若不是有之前的那一出,又在这府里呆了足够的日子,安姑姑只怕也要好生欣赏下杜府夜景了。无奈花虽盛开,但毕竟枝桠比不得树木繁盛,倒是那围绕池畔的垂柳,摆弄出几丝风姿来。树影婆娑,透过红灯笼映射出的光亮,安姑姑隐约看到,前方小桥上一对相视而立的人群。
她不确定地擦了擦眼睛,这身影,怎么看着那么像二老爷?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那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她不相信是自己老眼昏花,急急忙忙掀开树枝,跟了上去。
柳树成荫,安姑姑也数不清自己是走过多少棵柳树旁边。直到走到尽头,安姑姑方才傻了眼—哪里是什么人影,分明就是两尊被扎得像人样的稻草!
安姑姑暗笑自己多疑,姑爷那般疼爱自家小姐,怎么会初回杜府就与他人相邀呢。
她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踏出步伐,蓦然感觉前方一片幽暗,她惊慌抬起头,迎面一根木棍就落了下来。安姑姑闷哼一声,随即晕了过去。
黑暗中的人,看不清模样,却是两重人影,二人见安姑姑倒下后,也只做了片刻逗留,便相向而去。
与此同时,被安姑姑惦记的姑爷,也就是杜府二老爷杜成安正巧踏着轻快步伐从外面回来,他一进门,便脱下帽檐,道:“岚儿,我……”
转眼见到妻子含泪坐在榻上,杜成安一腔兴致转瞬即逝,坐过去拥住妻子的身子,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顾氏勉强一笑,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罢了。”
“噢,对了。”顾氏又道:“你刚刚那么开心,是不是皇上已经允准你的奏折?”
杜成安原本关切的神色,在听到妻子的回答后,整个人脸色都不好起来,眼中莫名涌出一股杀意。只是顾氏低着头并没有看见,却让进来送汤药的丫鬟春儿浑身一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杜成安嘲弄地看了眼妻子,说出的话语仍旧止不住的温柔:“嗯,今个尚书大人告诉我,皇上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