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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我一愣，教室的后排，听课的老师，也都陡然抬起头，性质突然高昂起来。
我不敢看徐天雷老师，下意识的接口：“为什么没有必要？没有听说过，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美吗？人生，哪里能全部是坦途？人生，需要集中所有的智慧，集中全部的勇气。你看，张继，因为落第，才有这种感受的体验，才给我们后世留下绝世的诗文……”
“老师，张继也是偶然。您看看，家里在逼迫，学校在逼迫，社会在逼迫。早自习，晚自习，回去后还有家庭作业。星期天，四个半天，我要补习五门课，连星期五的晚上我都利用上了。我们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想来，张继读书未必由我们那么苦，毕竟，他们考进士科，只有那几本书，我们的书本，辅导材料堆积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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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六节
这是慎风华。我很意外，这是一个基本不给我添麻烦的孩子。一个男孩，用原任班主任的说法是比女孩还听话。深陷的眼眶，突兀的眉骨，看着他近似新疆人种的外貌，我暗暗叫苦：辩论的话题离主题越来越远了。
我硬着头皮问：“你说的全是事实，可是，动力来自压力，人生没有压力，哪里产生动力？”
“老师，你的话矛盾了。”又有声音低低的传来，可是没有人站起来。
我漫无目的的接话：“其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充满了矛盾。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什么问题都不要绝对化。你看看，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继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因为诗文，而流传后世，确实，谁还记得当年的状元榜上的第一名呢？”
我努力的把话题牵回原来的轨道。
“我如果考不取一中，就进火葬场……”这是杨名威的声音。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爆炸了似的。杨名威绝对不是一个不能理解我的暗示的学生。
我控制又控制，忍耐又忍耐。还是变色，再也笑不了了。今天的课，砸定了。因为，从思想价值情感态度来说，他的理解和课文背道而驰，这是我授课失败的绝好证明。而现在的他，又给了我一个无法回避，也无法立马解决的问题。
我应该事先做课的！可是，世界上就是没有后悔药买！我定定神，缓步走到杨名威的：“为什么这么看问题？你知道，生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奇迹，即使是你自己的，你也没有理由轻易放弃。何况，这是一个人懦弱的最好证明，你是一个懦弱的人吗？”
杨名威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再出声。这个孩子，把烫手的山芋给了我，就不再接过去了。哪怕他继续发难，我也有谈话的目标，不至于一个人唱独角戏啊。
我又扫视全班，抬着头的几个人，还是愣愣的，好像也没有回过神来：“同学们对于杨名威的观点，有什么看法？”
“老师，我们读书读得确实太苦了。张继还有一个当官的目标，我们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读书，也不知道为谁读书。您看吧，上了一中，上大学，上了大学，还是到处找工作。我认识的一个北二外的毕业生在家办英语暑假补习班，还有，北大的学生不是也是有拾破烂卖猪肉的吗？”姚盟站起来了。
“对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下课铃声响了。
我及时挥挥手，阻止了杨名威的话头，交待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今天，很高兴大家畅所欲言，也给了我们下一课辩论赛极好的主题：我看读书。请同学们收集资料，做好准备。”
后排的人陆续离开了教室。我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黑了脸收拾着教科书。官友军不声不响的上了讲台，悄悄的擦着黑板。其余五十五人，都坐在位置上，一动也不动。仿佛闯了弥天大祸。
“老师，您不用不高兴，我们这课上得挺好的。”聂小芊借着整理作业本的机会上台来，在我们身边悄语着。
“好什么好？行家听着就知道门道了。还有美文推荐读一读没有进行。时间没有控制好，就不是一堂完整的课型。还有，你们回答问题的主题都跑了。能好吗？唱歌跑调，这歌能好听吗？”
“可，我们至少是一节真实的课。没有做课，就是成功。老师，你认为像演戏一样，那样的课，真的有意思吗？”
我无语了，只好瞪了他们一眼，抱着书，走了。
教室里陡然热闹了。笑声一片。他们是为他们小小的胜利欢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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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节
姚盟梗着脖子，站到了我身后。我努力仰着头，也只望到他父亲满脸的痘痘，以及他的酒糟鼻子。
目下，看着他一耸一耸的吸着鼻子，我知道眼前的飞行员确实动怒了。具有这个小城贵族职业的他，已经失去了保持自己优雅的耐心。
“你说说看，你这个兔崽子，为什么打人？”他把制服的领口敞开，又抓住衣领扇扇。我看见他脖子上青筋暴露，条条好像要跳出他厚实的皮肤。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不说？”姚飞行员逼近了一步，我也有了无形的压力。
我赶忙双手反着推了姚盟，倒退一步，因为要警惕姚飞行员的暴力倾向，也不敢回头看姚盟：“姚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盟嗫嚅着，尚未开口，六班的王主任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进了会议室：“文老师，这是余志强的家长，我交给你了。”
这是明显的通牒——你的学生惹事，你来收拾烂摊子。我也理解他的不耐，可我也气愤他推卸责任的不仗义。这次是我的学生惹事，那么下次呢？一个巴掌拍不响，事情的原因没有了解，哪有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的消极做法？找不出根源，不能从根本治疗，事情还会再次发生。事态扩大，就不再是谁占理谁就赢了，其结果，可能是无论是有理还是无理，都担待不起的了。
“请坐请坐。孩子们太小了，还不懂事。正好，家长都到齐了。王老师，我们可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商议商议。”我不能暴露此时自己的真实内心，还是满面笑容。
王老师带着两位家长歪歪斜斜的坐了下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姚飞行员愤愤的看了看姚盟，又转了脸色看看我。看我的时候，已经是和颜悦色，满脸的歉意。我知道这歉意的来由：姚盟这条鱼，殃及我这个无辜，王老师和余志强的家长已经开始给我气受了。
我和姚飞行员对视一下，有了一定的默契。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用眼光暗示他坐下平息怒火。姚飞行员稳稳当当的坐下了。双腿张开，一副蹲马步的架势，好像随时站起来就跑的进退有致的准备。
姚飞行员既然不肯说好话，不肯低声下气，这个小人只有我做了。我堆上了满脸的笑容：“余志强就医的情况怎样？我们协商一下。毕竟还是孩子，就我个人来说，希望大家能够心平气和的解决这事。行吗？”
王老师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之前，指着瘦高个子的男人说：“这是余志强的爸爸。文老师你们协商吧，我有课，待会再来。”
余志强的爸爸指着身边的男人接口了：“这是余志强的舅舅。我们想问问，今天这事，怎么解决。”
这件事，只有经济才能解决问题，可我并不能做真正的仲裁者，我期待姚盟的父亲能够主动接话，迅速解决这事，可姚飞行员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沉静。
“我是老师，只能说一些参考性的建议和解决方案供你们双方参考，最终的定夺，还靠你们双方的家长商榷。”
我暗暗按捺了身后数次蠢蠢欲动的姚盟，尽力把双方家长朝同一个方向拉拢糅合。
余志强的舅舅一副黑云压城的表情，抱着双臂，横搁在凸显的肚子上，抖着腿：“我们家的孩子被打了，总得讨个说法吧。”
“经济上的补偿，好说，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次被打的孩子下次也可能是施暴者。这些事，能化大为小化小为无是最好的。我建议，让两个孩子见面，把冲突的原因和经过都说一说，把误会解开，不要留下心情上的后患，这是对两孩子负责。行吗？”我确实存在一定的私心，我想给姚盟一个说话的机会搞清楚了冲突的原因，从根本上解决两者的矛盾，制止事态的严重扩大，对双方有利。但是，人文化的解决方案，最终对姚盟有利一些，无论是经济还是舆论。
姚盟向前冲了一步：“文老师，他们要打要罚都可以，不要多说了。”
余志强的舅舅站起来了，一把抓住姚盟：“你打人还有理了？你不得了了你，世界上只有你了？”
我尚未站起身，姚盟爸爸已经站起来身来，双手架在余志强舅舅和姚盟之间：“孩子毕竟是孩子，有什么事，我们家长商议！”
余志强爸爸拽住刚刚走进来的余志强，播弄着他脸上手上的伤痕：“你看看，我们家的孩子被打成什么样了？你儿子被打成这样，你还有闲心坐在这里说瞎话？要怎么解决？我等了你半天，你都没有开口说道歉的话。你怎么管教你儿子的？你说说，你想怎么解决？是用钱解决呢还是用拳头解决？你选一条路！”
“你们如果要打架，请你们到校外打。如果真心想解决事情，你们就都要冷静下来。你们自己看看，面对孩子，你们做了什么榜样？姚盟爸爸，请你坐下来。也请你们二位坐下。冤冤相报何时了？拳头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大人只有引导孩子们用正确的方法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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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二节
“文老师你话说得漂亮。到底怎么解决，你还是没有一个确信给我！” 余志强爸爸抚着余志强厚重的嘴唇和隆起的额头，“还需要问什么原因？明摆着的证据！”
“他就是该挨打！”
姚盟爸爸扬起手：“你还犟嘴！你想挨打？”
我伸手圈住姚盟，却不想这个孩子早已高了我一截：“姚盟你给我闭嘴！”
“你问问他自己，是不是该挨打！”姚盟在我怀里左冲右突的。我一米六二的身板，仍是圈不住动力火车般的姚盟。
“姚盟！”我喝住姚盟，“你们俩分别说，冲突的原因是什么？余志强，你先说？”
余志强低了头，偷偷的瞟了一眼他爸爸，又看了姚盟一眼。这一眼，满是怒火和威胁。
“姚盟，你说？”
姚盟也低下头。
姚盟父亲捏紧了拳头：“你到底说不说？”
“他们要杀要剐冲我来！爸，你别管！我惹的祸我自己收拾！”
“你看看，你看看，连你自己的话都不听……你怎么教孩子的？”
姚盟爸爸转头：“余志强的医药费用我全部包了。你把医药费用的单子给我。”
余志强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张，拍在桌面：“牙齿都打掉了，你陪得起吗？”
姚盟爸爸狠狠的盯了姚盟一眼：“牙齿掉了 可以种。不管多贵，我儿子的过失我负责赔偿。但你也得讲讲道理，孩子们为什么要打架。还有，我赔偿以后，就得保证我儿子的安全！”
“我把你儿子打一顿，再赔点医药费，你答应吗？”余志强舅舅发难了。“我们已经垫付了几百元。种牙，有原来的好使吗？一颗牙齿上千，你管赔吗？给一点药费就够了吗？”
姚盟爸爸理理桌上的几张医药费票据，抽出黑色钱夹，刷刷抽出崭新崭新的百元钞票：“这是五百，文老师，麻烦你写个证明，让余志强爸爸签字。以后，他种牙的钱，还是我付，只是，我要保证我儿子安全。你得给我一个保证！如果再任由孩子们打来打去，最终结果，都不是你我能控制的！”接着，又掏出五百元，“这五百元是营养费。请你多费点心，护理好余志强同学。我代儿子道歉。回家以后我会好好的修理他的！”
知子莫若父。姚盟爸爸也不再逼问姚盟。只是这个善后搞得漂亮，软硬兼施。
余志强舅舅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姚盟爸爸却抢在先开口了：“姚盟是错了，不该动手打人，可你看看，姚盟也受伤了，并不是你儿子单方面的挨打！事情的起因，他们都不肯说，那就意味着都有错误，都有把柄被人捏着。如果这份诚意你还不满意，我也没有办法了。如果我们现在大人都不肯理智的相互让步，后果如何，就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了。”
余志强爸爸归拢两处的五百元，又重新展开数数：“余志强种牙时，我找谁？”
姚盟爸爸犹豫一下，转头望我：“文老师，你能做个中间人担保吗？”
我刷刷写好字条，递给余志强爸爸。这个高瘦的男人看看字条，又递给余志强舅舅看完，才签上自己的姓名“余则刚”。三个字，东倒西歪，三节断了头尾的蚯蚓似的，软绵绵的，一点骨感的力度也没有。
余则刚带着余志强和他舅舅出了会议室的大门。我问：“姚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现在当着你父亲的面，一定得给我说清楚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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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三节
“真的没有什么！一点小事！”姚盟虽然低着头，可口气一点都不松动。
“姚盟，我忘记告诉你一个事实，我和你们这样大的孩子打交道十多年了。你现在，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事情的轻重我知道，所以，我不肯当着余志强父亲的面逼问！现在只有你爸和我，都不是外人，你足够信任我们，请你说出打架的原因。这事，学校方面肯定会问，我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才能决定什么是对你最有利的回复。”
姚飞行员忍无可忍，一拳捶在姚盟后背，又猛力揪住姚盟耳朵，用河南腔的普通话骂开了：“你的皮肉发痒是不是？要打一顿才清醒？”
我使劲掰开姚盟父亲的手，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厉声呵斥：“你非得让老师让家长都为你操心吗？你以为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吗？我就算是有心袒护你，也得为你找理由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姚盟垂了头，仍然偷偷嘀咕着：“三句好话抵不上一嘴巴。我自己做事自己当！要打要罚要处分，我都领了！”
“你充英雄呢！”姚盟爸爸终是忍耐不住，一掌击在姚盟脸上，“让别人打你不如我自己打你！你调皮捣蛋！初三了，还没有长脑子，处事都凭冲动！到底是为什么打他的？是他先打还是你先动手的？”
挨了打的姚盟才安静下来了。姚盟爸爸和我对视一眼，我看他口型，分明是叹气了。
余志强的牙在连绵不断的电话商讨中，确定了医疗技术条件、公正指数令双方都比较信任的市一院，那颗缺了的门牙终于种上了。姚盟爸爸把追加的一千元钱交给我，我转交给余则刚时，事情算是结束。直到此时，我们还是不知道姚盟和余志刚打架的诱因。但是，学生会团支部都有过问，最终，王老师和我都不愿意扩大事态，都矢口否认，这事就悄然泯灭了。如果学校插手闹大，不仅姚盟受处分吃亏，就算是我们班主任，也没有好日子过。
“儿大不由爹啊。”明明不用来的，姚盟爸爸还是来了。他又笑又恼的样子，我也觉得好笑，又很奇怪，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为什么能够把飞机在蓝天上玩得得心应手，却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儿子。飞机在蓝天上飞翔，特别是飞行特技表演，非常壮观，可试想在空阔无依的天宇下，随时可以摔个粉身碎骨，这三寸气会随时无常，我就心惊肉跳的。
“没事。毕竟是孩子，慢慢的，会好的。”
“嗨，已经初三了，再不醒悟，就来不及了。”他帮我扶正一堆作业本，“当老师，确实不简单啊。我管一个孩子就头疼，你们要管五十多人。”
“文老师文老师。”人影不见，聂小芊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满是哗哗的翻书声的办公室里，突然失去了一切声音，姚盟爸爸和我一起抬眼望着门口。
聂小芊一把抓住我：“快，快，姚盟打人了！”
“谁？”我一下蒙了。这是一节体育课，本来在五班上课的金老师硬要留了全班同学复习英语，准备着第三单元的测试。
“雷云华。”
我站起来，连凳子带桌子拖得一片响：“为什么？”
“雷云华讲话！”
我赶到教室时，教室里一片闹哄哄。有几个高大的男孩隔在雷云华和姚盟之间，又有几个男孩各自抓着他们俩，有人向后拽着胳膊，就另外有人的手，抵在他们的肩胛处。颇有便衣抓罪犯的擒拿的专业味道。女生大部分躲在角落里。两个当事人就像两头好斗的牛犊，各自汹汹的，挣扎着要冲向对方。
我停在教室门口，静静的望着座位混乱却是吵闹声不大的教室不语。我知道，他们俩打不起来。他们，顾忌别班听见吵闹，都是闷着拉扯，并不出声。只是因为劝架的人多了，为了面子，谁也不肯先叫停示弱罢了。这就像是夫妻吵架。没有劝架的，往往会自生自灭。张立明和我吵架就是如此。我越是着急解决问题，找了亲朋好友，他和越是倔。冲突的次数多了，原因往往是吵完架想不起来的事情，我也懒得理睬了。他骂一阵，出完气，就自动罢手了。
不知道是谁嘘了一声，姚盟和雷云华之间的、两边的人都迅速归位，只剩下姚盟和雷云华各自呆立在第三组和第四组巷道之间，谁也不肯回到座位上。仿佛谁先挪步，谁就先输。
“说说，为什么。”我满心疲惫，把高高的作业本一推，身子向后倒去，僵直的挺在椅子上。
“老师的话没有听见吗？快说！你的皮又欠揍！”
姚盟爸爸身子前倾，恨不得把耳朵塞进姚盟的嘴巴里掏出几句话来。
“文老师，我爸妈没有打我过，您也不打骂我们，他凭什么打我？他以为他打了余志强就成了英雄？在班上，动不动就骂人，动不动就打人，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