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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伸出手,孙权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要负朕。”
“吴不负汉,汉不负吴。”诸葛亮平静答道。
我脑中突然又有了个疯狂的主意。
周瑜死的时候我在巴邱,曹操死的时候我在洛阳,不知道这一次诸葛亮将死,我能否在五丈原,在成都目睹这一过程。
他之生死,本来与我并没有太大干系。但来这里这么多年,始终无法摆脱那个时代来客所抱有的“见证”的情愫。
我想看看他是怎样为蜀汉耗尽最后一点生命,我想看看成都的人民是怎样为他流尽最后一滴眼泪。我什么都希望看到,只是不知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送走诸葛亮回去后,孙权仿佛心情不错。他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笑起来,说:
“朕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您怎么知道?”我不敢相信地眨着眼睛,问道。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朕都知道。”
我有些心悸,但还是涎了脸说:“那你答不答应我。”
“你要去哪里,朕总是答应你的,”他深深看我一眼,然后说,“只要你回来。”
刚过了年,我便从武昌乘船前往成都,然后随蜀军北征。
因为今时的吴蜀关系毕竟不能同往日而语,再加上蜀军强势,随诸葛亮出征,孙权很放心。他只嘱咐我不要给蜀军添乱,然后便送我走。
倒是诸葛亮听说我要去的时候很吃惊。他来信说我这样跟去,毕竟不妥,而且怕照顾不好我,想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可既然孙权作了决定,最终他也是接受了。
出发那天,茹来送我。她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又有些责怪地说:“还想好好跟你聚一聚,可是你又闲不住。”
我说:“我一回来,便去看你。”
她有些动情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呢?我们在吴郡有几十亩地,还养了很多只鹤。我常常在想,你什么时候愿意闲下来,我们就一起种种花草,养养鹤。”
我笑起来,拍拍她的脸说:“你不要老公了?”
“有你就不要他了。”她笑眯眯地说。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取过一个东西放入我怀中,说:“带着吧。”
我拿过来一看,是一个黄铜手炉,做工精巧美丽,正在手心散发出温暖。
“那边山区,气候寒冷,春天又来得迟。你带上它,注意保暖。”
我感动地说:“谢谢你。”
“也别光谢我,”她笑道,“我只是怕你受凉,跟伯言说了。也不知他从哪里找了个这么漂亮的东西来。”
我沉默了会,然后说:“谢谢你们。”
然后我便捧着那个手炉走上了船。心中一直流淌着温暖。仿佛在手心中的不是一个手炉,而是沉甸甸的两颗心。
在成都,我又一次见到刘禅。
时隔多年,他已是一个有些微微发福的青年人了。他的五官依旧漂亮,却少了了些青年人应有的活气;他待我依旧亲切,却多了些以前不曾有的生疏和隔阂。在大殿上,在一众宫人的环绕下,他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一句一句不失礼数地说着些可有可无的话。隔得太远,我甚至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直到最后说起孙尚香,他声音中才多了些不属于一个皇帝的哀伤与颤抖。他说:
“听说……听说孙娘娘的……遗骨……一直不曾找到?”
我点点头。我其实很想跑上前去,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孙尚香并没有死,孙尚香现在应该在一个很快活的地方,很快活地活着。但是隔得太远,我无法做到。
二月,北征的蜀军出发了。
蜀军兵分数路,我所跟随的主力,从斜谷到剑阁,一连扎下许多个大寨。诸葛亮的用兵未必以气势见长,却是沉稳的、严谨的。蜀军每走出一步,都仿佛切切实实地踩下了一个脚印。
按照当初诸葛亮的说法,魏帝曹睿很可能会自率大军西进迎击。但是到了渭滨,只是等来司马懿所统领的军队。虽是计划之外,但诸葛亮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诧,只是沉着下令应敌。
司马懿在小范围的战术上,真的不是诸葛亮的对手。几次交锋,都是大败而回。胜利并没有骄傲诸葛亮的心,他反而愈发谨慎地应对魏军的行动。因为他知道,几次胜利他所挫伤的,都不是魏军主力。
老天给成都北面安排了险峻无比的重峦叠嶂,作为它最好的保护屏,但同时也给它带来了军队北上的不便。因为粮草不能够充分地供给,所以蜀军最好的战术只能是速战速决。可是老成狡猾如司马懿,又怎会给蜀军这样一个机会。
到了四月,司马懿开始坚守不出。按照原先的约定算来,这个时候江东的军队,也应该开始北上了。
一天,诸葛亮在营中收到一封家信,他展开信来读了一遍,然后面露喜色。
然后他消失了有半个月时间。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只觉得他愈发消瘦了。但一双眼睛,却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他带上我和几个将军出行。我们骑了马,一路往山中而去。转过一个山头,我突然被眼前景象所震惊。
我几乎以为回到了什么侏罗纪时代。前面山头上,巨兽似的庞大物体正踽踽而行。我已如此震惊,身边的将军们只会更甚。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有几个甚至暗暗握住腰间佩剑,搞不清面临着的是怎样的危险。
等到近了,我才发现,那些巨兽们都是木材所制,身上负担着粮草。每一只巨兽身后,都有一个军士在推动它们前进。
我恍然明白过来。
我把脸转向诸葛亮,不无兴奋地问:“木牛流马?”
这一次轮到他面露惊讶之色,不可置信地问我:“你如何知道?”
我没有回答,本来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我转过头去看那些本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设计。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木牛流马并不是利用轮子,也不是什么永动机。它只是巧妙地利用了物体自身的重力,用前腿和后腿之间的落差将重力转移,乃至前进。每一个巨大的木牛身后,都有小兵在推动。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在这险峻的山路之间,并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便能使它们缓缓前行。
“这便是木牛流马,”诸葛亮看着眼前的粮队,不无得色地说,“孤自少时便与夫人反复琢磨其中道理,如今夫人终于想通了其中最难解的部分。想不到孤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此物的使用。既有此物,我军粮草,应无大碍。”
我再次去看那些伟大的发明。山路崎岖,可它们在重峦叠嶂之间,依然如履平地。而且我还惊讶地发现,这些木牛流马,全身上下并不见一颗钉子,全是靠木头之间的契合而成。它们的构造应该很简单,但又是怎样的复杂心思,才能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物器。
这个时候,我突然恍惚地想到,如果上天能多给诸葛亮一些时间的话,魏蜀之间的争斗,胜负恐未可知。
——如果上天能多给一些时间的话。
五月,从东边传来消息,孙权已率军攻打合肥新城。而陆逊所率领的部众,也已从江夏北上了。
可诸葛亮的身体却愈发地坏了。
他已经很难说完一个长长的句子。每次总是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所打断。有一次经过他的营帐,看见小兵拿了一个铜盆去倒。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发现那盆中,清水之间绽开的,分明是丝丝缕缕触目惊心的殷红。
可他治事的时间不仅没有因为身体的不济而减少,反而愈发增多了。小到连小兵打架该罚多少军棍之类的事情,他也要亲自过问。我清楚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此想赶在时间之前尽可能多做一些事。但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越是时日不长,他越要多做事;但越多的事务就越损坏他的身体,反而让那一天越早地来临。他怎样看都不是个薄命之相,只是对事业的坚持与执着,让他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时候,唯一能拯救他的,便是与魏军的交锋了。但司马懿仿佛是嗅到了什么,自四月起,便坚决闭门不出。中途也曾派人来抢过几头木牛流马去,但诸葛亮费了几十年的心思,又岂是他一朝一夕能揣摩透的。因此他尽管将木牛流马抢去,却并不曾依样仿造出一件来。从此魏军更不外出,仿佛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放出军营似的。
从蜀军军营外的山头远望,天气好的时候能依稀看见魏军的军营。那里旌旗林立,戒备森严。在魏军后面,便是长安,便是诸葛亮一直想踏足的中原。它们就在那里,却那样地可望而不可及。其实有好几次我都在想,以蜀军的军力,以诸葛亮用兵的才能,倘若放手一博,也未必不是严阵以待的司马懿的对手。可诸葛亮是那么谨慎的人,他仿佛一心只想将魏军诱出然后歼灭。既然魏军不出,日复一日地便只有等待,等待。
诸葛亮治军甚严。在漫长的等待的过程中,军营里依旧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散漫与倦怠。军士们每日很早便起来,勤劳地操练,操练完后便默默散去,连私下的交谈都不会有。整个蜀营如同庄严肃穆的陵墓,所有人都只是整齐排列在其中的物器。即使是作为宾客的我,除非诸葛亮亲自邀请,否则也不被允许私自外出。
唯一让人觉得这军营里还有些活气的是在晚餐之后,用过餐的士兵会聚在一起。他们很少闲聊,亦不欢笑,只是聚在一起唱歌。蜀人都有一副好嗓子,天生带了些山野间空旷的味道。他们常哼的一个调子,低沉悠长,我听不懂里面的词,却能听出音韵之间流露出来的哀伤。
很久以后,我才听说,那是诸葛亮为自己作的挽歌。
身前身后名
天气一天一天地热起来。蜀军的士兵们脱下了冬衣、夹衣,最终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单衣。
诸葛亮却依旧穿得很多。每次见到他,他总是身披一件大麾。好像把自己的身体隐藏于那一堆布料下,别人就不会留意到他日复一日的消瘦。
他见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也明白自己在这里只是多余的,于是尽量不去打扰他。所幸自六月起,他好像不太拘束我的外出了。有时候我也自己骑马去附近转转,权当消遣。
有一天骑马东行,不知不觉竟接近了魏军军营。在一个山头上,我突然发现对面山上有几个人骑着马在查看地形。两个山头离得很近,我能看清楚他们是魏军。而当中为首那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他的穿着和气质判断,应该是司马懿。
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我。我们都在原地立住,互相打量着对方。我握紧了缰绳,打算如果他们一起跑过来,我就撒腿跑回去。虽然我现在就可以撒腿跑,但是又有些不甘,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过了一会,当中一个小兵放下武器,一路拍马往我这个方向跑来。我想了想,没有走开,停在那里等他跑到跟前。他跑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然后问:
“请问,可是江东来的影夫人?”
我点点头,说:“正是。”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对兔子给我,和颜悦色地说道:“司马大都督说和影夫人是故交,吩咐在下把刚打的一对兔子送给影夫人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影夫人笑纳。”
我不由莞尔,想了想,从头上取下一支珠钗交给他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把这个送给你们都督。我知他喜欢珍珠,让他把这个拆了自己重新镶成适合他用的东西,希望他别嫌弃。”
小兵谢过然后去了。我正欲走开,又见他匆匆跑回来,对我说:
“司马都督说许久不见影夫人,想请影夫人叙叙旧。希望影夫人不要推辞。”
仿佛是明白我会顾虑一样,他又说:“司马都督一会便一个人过来。”
我知道这有些不合时宜,但好奇心毕竟战胜了其余的想法,便答应他了。
过了一会,见司马懿果然是一个人骑着马踱了过来。想必他身边人也存着和我一样的顾虑,那几个人仍站在对面山头,不无紧张地看着我们。我也仔细看了看司马懿身后,并不像有伏兵的样子。
他见我如此,便笑道:“影夫人何至于此?司马懿虽然阴险,但还不至于算计女人。何况算计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也笑,我说:“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留在这里。你要算计我,单枪匹马一样可以算计我。”
他夸张地大叫:“哎,你算计我还差不多吧。我老了,老了唉。”
我说:“若真老了,也不会还在这里带兵。”
他不满道:“你我这么多年未见,怎么一见面就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这可不是叙旧的好开头。”
我笑道:“是,是我的不是了。还谢过都督的厚礼。”
他说:“我谢你才是。江东的珍珠,一直想要得很啊。回头我就找人把珠子缀成荷包。”
说到这里,我不由打量了下他。他穿着打扮较过去收敛了,只是比起其他将军来,仍显得奢华。身上仍是缀了许多饰物,连宝剑吞口上的雕花,都有连城之美。
见我看他,他便笑道:“一开始只是装装,到了后来,还真的贪恋于这些物器了。没办法,司马懿也就这点出息。”
我说:“这样挺好。”
“好什么呀,”他挪郁道,“魏国产人,产马,产将军,可是我喜欢的珠宝翡翠,一件都不产。江东的宝物哎,可能要到下辈子才能看到了。”
“我不跟你客气。我告诉你,下辈子也不行。”我笑道。虽然有些夸张,但我知道,他的儿子也看不到江东的土地,司马氏要一统江南,是要到他孙子司马炎的事情了。
“影夫人还是好厉害,”他看看我,又说,“可这么厉害的影夫人,怎么在蜀营碌碌终日呢?”
他这句话似有所指。我心中一动,然后说:“你什么意思呢?”
“诸葛亮真聪明,居然连你也瞒过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沉下脸,说:“如果是想要挑拨吴蜀关系,我劝你趁早别费这个心。”
“我挑拨什么呀,我还用挑拨么,”他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诸葛亮劝你们出兵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我军主力会积压在西线之类的话?”
我说:“是,又怎样?”
他说:“魏帝上个月底就亲率水军前往合肥了,这事诸葛亮没告诉你吧?”
我心一沉,嘴上却硬着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御驾亲征,我们江东男儿又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你们大军北上,国内不就空虚了?”他目光中多了些锐利的味道,盯着我问。
我的心又沉了下,但还是说:“空虚又怎样。你以为你们的军队能够越过我军防线直捣后方么?”
“我军是不可能,”他笑眯眯地说,“如果是蜀军,又另当别论了。”
我猛地掉转马头,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看也不看他地说:“如果是为了挑拨而来,请回。”
“我挑拨什么呀,”他还是那句话,“要是挑拨的话,现在也太晚了些。我也是今天才接到的消息。”
我忍不住又回过身来,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诸葛亮说蜀军一共多少人北征?”他却问我。
“休想从我这里打探到蜀军军情。”我说。
“我要打探,还用从你这里打探?”他大笑道,“诸葛亮说有十五万,对不对?”
我点点头,直视着他。
“你见到的蜀汉军有多少人?”他又问我。
我的心狠狠跳了下。从成都出发时,蜀军确有十五万之多。可是一路来一路扎营,到现在留在前线的军队,至多不过五万。其他的军队,据说都留在南至斜谷一带屯田。
“只需要留数万人埋伏于沿江,待吴军在寿春与魏军陷入胶着,便可沿江而下。三日内便能到建业。那时吴军已回天乏力。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问我。
我有些心虚,但还是说:“吴蜀有不弃之盟。诸葛亮不是那样的人。”
“你们愿意相信他,我也没办法。”他摇头晃脑地说。
我想了想,勉强安了下心,说:“你作这样谣言没有用的。你忘了我能够预言天下?会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挑拨也没用。”
“会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他不屑道,“你连诸葛亮安的什么心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一团阴影瞬间笼罩了我的心。我突然想起一路来时的种种异兆。诸葛亮为什么之前一直反对我随蜀军出征,又为什么要留那么多人在后方屯田呢?为什么六月之前严禁我外出,到了六月却突然放松了对我的所有禁令呢?为什么来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江东的信使呢?
我心中有千种疑惑,但在表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我对司马懿正色道:“你这样没有任何好处,请回吧。”
“我再跟你说一句话,”他也严肃了脸色说,“这样确实没有任何好处。若是早些时候知道,我还能教吴军退兵,我军便能专心西线。但这个时候,恐怕你我两军已在合肥僵持,蜀军亦已沿江西下了。”
“那你和我说这些,又为什么?”我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惶恐,问他。
“我不忍心你啊,让你想法自保。”他笑眯眯地说。
“这不是你的作风。”我不屑道。
“这当然是我的作风,”他笑道,“影夫人这么厉害的女子,要死也应该死在我手上是不是?就算我司马懿没希望了,可也不能看你死在别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