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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死在别人手上。”
我冲入诸葛亮营帐的时候,他正在埋头抄写着什么。卫兵跟在身后冲进来,气急败坏地训斥我怎能如此擅闯打扰。诸葛亮这才从卷宗间抬起头来,平和地说:
“不得如此无礼。孤正好也找影夫人有事。”
卫兵这才出去了。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心情复杂地看着诸葛亮。心中有许多话要问他,又不知从何问起。
这个时候,他悠悠地说:“孤这里还有几个字未写完。影夫人能否稍等一下。”
他的从容平静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不容抗拒的,我也只有答应了他,他便继续沉心在那里抄写下去。砚中的墨干了,他便自己磨墨。我见他手抖得厉害,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接过砚台帮他磨起墨来。
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看他在纸上写的字。满纸所撰,都是关于兵法谋略之术。诸葛亮的字真漂亮,隽秀而不失刚骨,整齐而不至呆板,没想到一个虚弱至此的人,也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字来。
“是孤所撰的《兵要》,”他知道我在看,一边写一边这样说,“时日无多,希望能够把它整理起来,也不至流落无存。”
我心中百味交集,却只能一直呆呆地立在一旁看他誊写。他分明已是个老人了,须发间有了班驳的痕迹,一双手干涸有如枯枝。只有那一双眼睛,仍流淌着那样明亮的光芒。仿佛是流星在行将坠落前的时候,挣扎着绽放着此生最大的光与热。
许久,他终于停下笔,安静地看着我,等待我说话。
我想了想,对他说:“我今天听说了一个传言,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唇边竟泛上了隐隐的安详的笑意。他说:“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还问孤做什么。”
我讶然,禁不住失态急问:“难道都是真的?”
他似是答非所问地说:“你一进来,孤就知道你都知道了。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问孤。”
好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我四肢发凉,楞在那里许久。然后我咬牙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诸葛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发狂似的大喊。我多么无礼,可他丝毫不以为忤。他还是那样坐在那里,从容而平静地看着我,然后他缓缓地说:
“孤是将死的人了。孤总要为蜀汉留下点什么。”
“所以我们答应你一同出兵北伐。我们不曾负你,你为什么要算计我们?”我悲愤以极。
他笑起来,笑意泛上他苍白的脸,看起来那么诡异。然后他开始咳嗽,拼命用白色的绢捂住嘴,再拿开时,白绢上已是一片殷红。
他低着头,说:“倘若以蜀汉之力真能打败司马仲达,孤也不必等到今天。”
“所以你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设了个套引东吴往里面钻?”我咬牙切齿地问。
“不,”他缓缓摇头道,“不管你信不信都好,那个时候,孤是真的想要与你们同袍共伐。”
“后来你又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回到成都那天夜里,孤开始咳血。孤走出院子观察天象,发现属于孤的那颗星开始黯淡无光。孤本来以为孤至少还有一年可活,但那个时候,孤便知道,只剩不到一年了。”
“可是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缓缓说道,“因为孤根本来不及击败魏军了。”
“不能击败又怎样呢?你牵制住了魏军,吴军可以从东面攻下许昌。”
他笑起来,边笑边看着我,说:“可是那样对孤,对蜀汉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怔怔地答道:“我们是盟国呀。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们是盟国,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竟笑起来,“这话多么动听……可是谁信呢?”
“我信的,”我怔怔地说,“陛下也信。”
“你以为吴有一天不会算计汉吗?”他边咳嗽,边笑着对我说,“只是因为孤还在这里,只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只是因为吴主身边的人都是些重义轻利的好人。倘若这三个条件任何一个变了,吴也会起觊觎蜀汉的心。”
未等我说话,他又说道:“所以孤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孤留给子孙的财产不多,只有几棵桑树,几亩薄田。但孤要留一份丰厚的遗产给孤的国家。既然不能是中原,就只能是江东。”
我一咬牙,说:“世人会说你无耻。”
“身后名,真有那么重要么?”他悠悠地对道。
我不由语塞,想要发火,在他的平静面前又发不起来。觉得自己应当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你啊,”他看着我,目光中竟有些温柔的意味,“你让孤想起孤的女儿来了。孤曾经有个女儿,性子有一点点像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不在乎我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孤的女儿,果儿,六年前出家了。自那以后,孤再没有见过她。在那之前,她经常想要随军出征,但是孤不准。这些日子孤看你在军营里转悠,常想起她来。孤有时会想,如果那时能让她随军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她为什么出家?”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乔,”他说,“她十四岁那年乔便嗣来孤家中,和她兄妹相待。她和乔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孤率军出汉中,让乔管粮草。孤知道乔身体不好,但还是不愿让别人说孤偏私,安排乔做最累的活。后来乔病故于军。那之后她便恨了孤,说是孤害死乔的。她说孤是个自私的父亲,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身前身后名而已。可是她并不知道孤的心。”
我说:“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不可能谅解你。”
他笑笑道:“孤早已不在乎任何人的谅解,孤只是自己偶尔回忆起来而已。”
停一停,他又看着我说:“你们真的很像,连刚才你说那句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的。倘若你生在蜀汉,孤要安排你在成都跟最好的老师学习,孤要让你参与蜀汉的朝政。以前孤不许果儿做的事,孤都可以允许你做。”
“我生是江东人,死是江东鬼。”我坦然说道。
“孤知道,”他点点头,“所以缘分尽了。我们的缘分都尽了。”
“你要杀我灭口么?”我问。
他摇摇头。
“那你要怎样?把我囚禁起来?”
“孤随你去哪里,”他看着我说,“孤知道你急着去通风报信,孤可以放你走。但你现在去哪里都晚了。孤安排在西川的大军,只要一听说吴军与曹睿开战,便会立即顺江而下。虽然孤还未接到消息,但按时间算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到了武昌了。”
我一跺脚,转身向外走去。我这样走出去,他没有拦我,也没有留我。
走到门口,我突然又有些不甘心,折返回来,对他说道:
“你如此苦心撰写,但你的《兵要》终将不存于后世;你如此苦心经营,但蜀汉还是不久将亡。你说你不在乎身前身后名,但你所留下的,也只有这些东西而已。”
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睡着了一般。暮色泛起,模糊了他的容颜,那一刻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真实表情。
一路南下,越是接近长江,我的心越是惶恐。
从未为江东的命运感到过特别的担忧。因为作为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来说,一切都应该是在预料中的。但这一次,司马懿的那句话却切切实实地击中了我。
他问我:“你连诸葛亮安的什么心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诸葛亮背盟,这应该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后世的史书不可能没记载的。可是在未来的那个时代,我真的没有看过关于此事的只字片言。这让我开始担忧,会否历史出现了分岔。
未经历过的事情,即使在书上读得再多,也是未知。来这个时代后,数次彷徨,但发现历史还是按照我所知的方向走下去,便以为它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可是回头想想,倘若它走上了别的路,我又能怎么办?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可这万分之一真的发生时,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司马懿说得对,我连人的心都看不透,又怎样去妄谈看透未来。
所以我必须赶回江东,无论祸福,总要赶回去。是怎样的命运,就让我们一起承担好了。
就这样,我一边惶恐着,一边说服自己什么事都不会有。忐忑不安间,已接近东吴地界。
一路顺江而下,沿途并不曾见到任何一方的军队,也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感觉到担忧。知道结果的时候并不可怕,等待结果的时刻,才是最可怕的。
我路过夷陵,夷陵宛若一座空城。
路过江陵的时候,看见几个士兵在岸边搬运着什么东西。离得很远,看不清他们衣服的颜色,我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会不会是蜀军呢?
可是我没有停歇,仍是不住地往东赶。即使前面等待着我的是最坏的命运,我也要尽快地赶回去承担。
一直到了江夏,看见江面上横着几个水军营寨,吴军的大旗在风中飘扬,我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或许还来得及。
我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冲入了主帅的营帐。在那里的竟然是陆逊。他看见我进来,一脸惊讶地问我:
“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心神不定地问他:“蜀、蜀军呢?”
“什么蜀军?”他眼中的疑惑更浓了,“你不是和蜀军一起在渭滨的吗?”
“这里没有蜀军?”我问。
“这里哪有蜀军?”他答。
“那好,还来、来得及,”我急急地说,“赶紧派人送信,去送信给陛下。赶紧派人去合肥,叫他回来……”
“你在说什么呀?”他有些茫然地问我。
“去送信给陛下呀,”我带了哭腔说,“让他来这里,让他快点调兵来这里!”
他仍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是他所不能懂的语言一般。我急得快要哭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一个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要找朕什么事?”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孙权。
这一次,轮到我茫然失神。我呆呆地看他走到我面前来,疑惑地打量着我,最后伸出手摇了摇我,问:
“你怎么了?说话呀。”
我这才喃喃地说:“陛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默然不语,半天,才低声说:“诸葛亮这么快就派你来兴师问罪了?”
“兴师问罪?”我茫然无绪地说,“为什么要兴师问罪?”
“那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回来是因为……”我说着,突然意识到被扯远了话题,连忙又说,“陛下,请先告诉我,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脸上竟多了些羞愧之色。他看了看我,低声说:
“朕慢慢说给你听。”
利与义
孙权于五月从建业起兵北上,攻打合肥新城。出师的时候,与诸葛亮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谈尚在耳边回响。那个时候,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一举成功。
可是出了建业,一路北上而进时,他心中却开始泛起隐隐的不安。
江北至合肥一带,是屡遭战乱的地方。按道理那里的城镇应该人烟荒芜,城郭颓坏。可是一路北进,所见到的城镇,虽然房屋多有败坏,可人口依然密集。
世居江北的百姓,除非实在过不下去,否则又有谁愿意舍弃祖坟,涉江乔居。而这些又仅仅是边荒地带的一些边城。在合肥后面,还有寿春,有徐州,有沉淀了大汉朝三百多年繁荣的许昌,洛阳。那里有无尽的人口,源源不绝的战马。而他统治下的江东,不是不比以前繁荣,不是不比以前富饶,可是比起中原地带来说,还是差得太远。
他又想起几番征讨合肥的往事。建安十三年,他征讨合肥,不克而还。建安十九年,再征合肥,被张辽在逍遥津大败,若非甘宁与凌统拼死相救,恐怕已成了张辽的刀下鬼。
去年再征合肥,却仍是不克而还。
征讨合肥而无果,仿佛已成了他的宿命。
这一次,他仍是坚持着兵临了合肥新城下。战争一开始便又陷入了以往的套路。他围城苦战,而城池固若金汤。这一次城中兵马较以往要少。假以时日的话,终究是能打下的。可关键的是,魏军会否有援军到来,如果有的话,会有多少人,会由谁统领,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他知道即使有援军的话,经过一番血战,终究能拿下合肥。可是拿下之后,也该元气大伤。倘若不留兵守,拿下也是白拿。倘若留下足够的守兵,又如何保证继续北上。
唯一寄希望的是诸葛亮的西线。可是如果东线不能够顺利进军,诸葛亮即使拿下长安,于东吴又有多少利益。
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有利于东吴。
这个乱世,情义只是共同利益的衍生物。诸葛亮明白,孙权也明白。吴蜀之所以同进共退,只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只是因为双方都有一个比他们强大的敌人魏。如果三方之间的强弱发生了变化,那么这个同盟也将不复存在。
孙权不曾想过要防备诸葛亮,他只是防备不住自己心底那个叫做“利”的心魔。
魏帝率军亲征的消息坚定了他的想法。在魏援军距离合肥还剩下十日路程的时候,他慨然决定,收兵回吴。并且命令准备北进的陆逊和孙韶也收兵回城。
因为送信的人被魏军抓获,陆逊在军营里演了一出“射戏如故”的戏,过了一个月,等魏军放松了警惕才将军队徐徐退回。而在那之前,孙权已分了一部分兵,自领着来增援江夏。
他有些良心不安,会觉得有负于诸葛亮。可是比起国家的利益来说,个人之间的情义,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听完孙权这一番话,然后将诸葛亮的阴谋全盘告诉了他。
他怔怔地听完,却并不显得多么愠怒,只是长叹一声,说:“想不到是这样。”
陆逊说:“听说陛下领军前来那一日,有军士在江边发现一队前来哨探的士兵。想要捉拿,却让他们走了。当时臣以为是魏军。现在想来,应该是蜀军。因为见到我们大军在此,因此打消了趁虚而入的念头。”
孙权说:“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天意。”
他想了想,又笑起来,说:“那一年孔明握着朕的手,对朕说汉不负吴,吴不负汉。如今想来,我们都负了对方,终究还是扯平了。”
他又对陆逊说:“伯言,你去将此事通知全军,沿江上下,要加强戒备。”
陆逊领命要出去,走到门口,孙权又叫住了他。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还是罢了,此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只吩咐沿江上下加强戒备,便好。”
九月,诸葛亮的死讯传到了江东。我终于还是没有目睹到这一过程,也无从知道此时的成都是怎样的光景。
蜀军最终还是没拿下长安。诸葛亮既死,东面又没有了吴军的牵制,他们便只能退军成都。退军路上,还发生了魏延谋反的事情,虽然最终被平息,却仍是为蜀汉带来了不可弥补的损失。
不明就里的蜀汉官员,因此对江东心生恚怨。他们认为是江东的失信导致了这一次北伐无果,他们也更认为是江东的撤军加速了他们丞相的死亡。孙权知道这些流言,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吩咐东吴上下为诸葛亮服丧,同时命全琮领五万兵马屯军巴丘。
临别时全琮来问他,此去巴丘,到底是攻还是守。他沉吟良久,从唇间吐出两个字:
“待命。”
在蜀汉兵马汇集永安的同时,以报丧为名的蜀官宗预也来到了建业。
他并不曾直接提起巴丘之事,只是诚恳地表达了对东吴为诸葛亮举哀的感激之情。寒暄间他两次提起魏军现在寿春一事,稍微用点心的人,都能听出他言辞间的提醒之意。
最后倒是孙权先问他:“吴、汉已为一家,你们又为什么要增加白帝的守军?”
宗预想了想,然后坦然答道:“与贵邦的理由相同。”
孙权沉吟不语。那一刻,我能看见他心中的犹豫;那一刻我知道,善恶皆在他一念之间。可他最终是笑起来,取过一枝箭折断,对宗预说:
“朕只是怕魏军趁丧攻蜀,因此派兵为蜀防备魏军,并无他意。吴汉有盟,朕若负前盟,与此箭相同。”
宗预行礼致谢。孙权想了想又问他:
“孔明生前之事,你可略知一二?”
“未知陛下所言何事。”宗预安然答道。
孙权笑了笑,说:“罢了。”
最终吴、蜀各留了两万兵马在边界。魏也留了几万兵马在寿春。
孙权再没向人提起过诸葛亮最后的阴谋。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将渐渐湮没于荒草。留下来的,只有诸葛亮千古不变的清名。
这便是男人的义。在不会改变既得利益的前提下,它显得那么坦荡,那么沉重。
可我宁愿相信,且真的相信,那一夜在武昌城外江面的画舫上,他们执着对方的手,慷慨盟誓的时候,是真的推心置腹,是真的不曾想过后来。
诸葛亮死了,可三国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是个过于漫长的故事。如果真有所谓讲故事的人的话,我相信到了后来,在漫长的光阴中,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