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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地扭头看一眼。这样,即使她看见了,那也不会觉得他是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小人。有时也有一阵冷冷的风,只是吹得窗上的窗帘晃荡那么几下而已。它们闭合得太紧了,几乎没有缝,姐夫知道只有用自己的手指才能将那道缝分开。
一天,姐夫真的下了决心。
一个男人的决心对于女人意味着什么?
是对她的毁灭,还是恰恰相反,仅仅是对她的欣赏?
就像是树叶对于空气的呼吸,男人也要开始行动了,从手开始。
女人的另一张脸
此刻他看着妹妹的脸,一边对她讲解汽车原理,一边回忆起自己的手指插进那细缝中的惊慌,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于是在微弱的光线中,他看见了床上的几乎是赤裸着的身体。
姐姐和妹妹的区别在男人看来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那个地方不一样,这就使她们几乎全都不一样。
不过他很庆幸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大胆地尝试了一次之后,居然得心应手。他就不怕妻子发现吗?可是到了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偷窥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当他从窗前离开回到房间时,他总是惴惴不安望一眼仍然沉在梦中的妻子。她似乎在睡,又似乎不是,但他不管那许多了,他打开音响,让马勒快乐地穿过窗前的黎明。
妹妹一直盯着姐夫,她发现他说话心不在焉,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于是想站起身来离开这里。
窗外的阳光真好,要不要出去走?也好看看街对面是不是真的有个年轻人。
姐姐整理完小仙的房间,走过来,想转换话题,便开始说起小仙来,她说小仙这几天回来得太晚,是不是学校里功课太多,要不要跟老师沟通一下?
姐夫当做没听见,仍然说着车子的事情。他说在同样价位中,捷达是最好的,同时他又在想,因为那块浴巾他没能看见她的脸,而她的脸跟那丛毛发究竟有什么关系呢?那仿佛是两块独立的地方,根本连不在一起。因此他盯着妹妹的脸时就尽量说服自己,那个地方确实就是属于这张脸,或者说这张脸就是那个地方。
有时他也把目光落在纸片上,像老师讲课一样,但是妹妹发现在他的脸颊上却有着明显的红晕,她想,他对车子居然有那么大的激情吗?不,他的目光马上又转到她脸上了。妹妹很快扫了姐姐一眼,姐姐把姐夫的目光全看在了眼里,她觉得那是她自己对捷达这个牌子不热心的缘故。
待姐夫又低下头时,妹妹抓紧时机进了卫生间。
她走路悄无声息,因为姐夫不喜欢发出声音的女人,在姐夫挑剔的耳朵里,只允许音响发出很大的声音。这屋子是姐夫挣钱买的,并且很多装饰品都是他从美国买回来的,两个大黑包鼓鼓的。
但是只有小仙例外,她可以大声地笑,也可以大声地哭。
妹妹重新回到洗手间,与一个男人要见面,作为女人,必须得对自己提出高要求。她们在与男人相会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显得年轻,漂亮,她认识一个同行,她喜欢说女人可以不为男人化妆,可是她发现每次开会,或者有什么文化活动,那个女人都把自己打扮起来,尽管她明显也是一个老太太了,可是,她却仍要把头发变成刘海儿,挡额头。
妹妹蔑视这种女人,你如果想破罐破摔,你就坚持,那你是英雄,是真的女权代表人物,可是,你让别人不化妆,自己却精心化妆,你说你是一个什么东西?
妹妹用手指认真地叩打着脸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心中悲凉。
女人为什么而活着?
这个严肃的问题又跑到了她的面前。
姐夫在外边说着什么,可能还是汽车:
“……有了车,就加长了自己的腿,许多朋友都跟我这样说,当时我在美国送外卖,就因为学会了开车,弄了一辆很破的车,可是,我却抓住了机会,我不但挣了钱,还完成了博士论文,这对于其他人都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现实。”
姐姐笑起来,声音很大,说“:饶了我们吧。”
姐夫继续说:“有时,一辆车就是整个世界,在汽车发明之前,人们可以骄傲地说:我们是马背民族,我们速度快,我们文化有优势,可是,有了汽车之后,我们必须说,我们是汽车上的民族。
妹妹在里边也笑了,她拉开卫生间的门,或者说,她把门开得大点,说:“两个字,汽车。”
姐夫似乎在外边听到了,他说:“你在说什么?”
妹妹说:“什么也没有说。”
姐夫说:“我听见了,你说两个字,汽车,不对,还是一个字,车。”
姐姐看着自己的男人如此激动,脸上就开始出现了光彩。
姐夫似乎对妹妹很有礼貌,他走到卫生间门前,然后,他细心观察了一下姐姐脸上的表情,这时,他内心放松起来:一切都正常。
他说:“有了车,我们要去游玩。今天在中国,明天将在全世界。”
说完又深深地对着妹妹看了一眼。
妹妹面对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里边的女人有着怜惜而又伤感的目光。妹妹明白,女人都是自恋的,她们永远不可能彻底,她们要脸要面子,永远离不开遮羞布,这是女人的优点吗?还是缺点?
如果女人丧失了这种品质,那么这个世界上的战争会是更多呢,还是会更少?
她又想起姐夫对她的长时间的凝视以及刚才那短短的一瞥,心里升起种种感受,甚至于有难以抑制的喜悦。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或者说,那个男人---姐夫,对自己来说很有吸引力?或者说,是他爱上了自己?或者说,是她,真的有些喜欢这个被汽车鼓动得面露潮红的知识分子?
她不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也无法更深地去探究。
显然,她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地位,这儿的一切都不属于她,不管是未来的汽车还是眼下的音响,没有她的事,甚至于她要动一下,姐姐和姐夫都目光都会跟过来,让她内心恐惧。
他是不是在骗我呢?
的确,他们比中国男人显得绅士一些,她的许多女朋友都有这个看法,说:一般性的调情,还是要找外国人,可是感情深了,民族习性就显露出来了,那还是中国人能让你透彻。
那我今天算是调情呢?还是深深的感情?
她用手擦去镜面上的雾气,对自己说:今晚这个约会,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如果去了,如果他是在骗你的呢?玩完了之后就把你赶走,那你能保证你不会发疯?而且自己的身体,需要别人出一万块吗?或者说我连同我的小说只值一万块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想到这,她再次打开热水,手指上立即有了温暖的感觉。她得要仔细地洗个脸,然后再做个面膜。面膜能使人光鲜透亮,尽管现在离晚上有多遥远,但是一想到沙发上的姐夫和姐姐,她还是忍不住把这事情提前了。
她拿起放在玻璃架上的一管姐姐买回来的面膜,手感轻轻的,似乎里面很少了,几乎只够做这一次了,她想她一共才偷偷作了五次,有两次是姐姐知道的,虽然姐姐没有说什么,但是挂在脸上的表情马上有些变化,她刚才还在为电视里的一个镜头在笑,当她突然进洗手间发现妹妹脸上的奶白色的面膜时,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笑容。很快地没有了。
她似乎在说那可是昂贵的面膜啊,也许那只要五十块,可她就愿意说成是五百块。
她拿着那几乎是空了的面膜,犹豫着做还是不做。
外边的说话声好像没有了,沉静使她内心不安。
确实要让她自己掏钱去买一个好牌子的面膜,比如说SK2,打死她都是不可能的。
她也不需要。因为她二十七岁,比姐姐整整小了十岁。
但是在今天,她的直觉告诉她,她非做面膜不可。她想,姐姐已经有了姐夫,姐夫靠自己的劳动为她提供了房子而且他们将在明天就会去买车,而我什么还没有。
我仅仅是一个小记者,写了一本小说,没有任何反响,只是一个汉学家摸了自己的乳防之后,把它翻译成了英文,还没有稿费,那么我现在是靠什么为生的。呢?而且还是住在别人的家里。我能买自己的房吗?
报社可能难以维持了,我可能会失业,就是去另一家报社,也难以为维持自己的生存,我恨自己,当然,也恨世界。
有一次在一个大使馆的聚会上,妹妹碰上了一个心理医生,她把自己内心的恨告诉了她,这个女医生睁大了眼睛,说:你有病。应该经常上我这儿来,跟我谈谈。
妹妹说:谈什么?
女人说:谈男人,女人,生存,还有情感等等。
妹妹说:我自己经常感到可怕的是,这些方面我都比你懂得多,怎么办?
女医生的脸红了,说:自负与自信是两个概念。
妹妹说:你是为了钱吧?你真的会关心另外的女人吗?
女医生生气了,她转身走了。
镜子里那个涂有面膜的女人让她感到了神秘,女人要是能永远戴着面膜就好了,那她们的皮肤就会让自己放心许多。
况且,面膜没有花钱,姐姐心疼死了,她会为这件事而恨我的。可是,没有办法,因为自己跟姐姐没有可比性。
姐姐仅仅是为了调情让男人变成她的狗,而我必须得要像狗一样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在午后哭泣的马勒
妹妹又仔细看了看镜子,那是一张已经涂着白色面膜的脸。渐渐地,面膜收紧了她的皮肤,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拧大了水龙头,让水以最大的力量向下冲去,她需要水蒸汽,然而这时,在水声中她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男人的嗓音,唱得激昂而宏亮。
然后,是合唱,这声音像大海一样淹没了她。她关掉水龙头,她知道那是马勒的《大地之歌》。
当她第一次发表看法,说这个男人的声音激昂而洪亮时,姐姐沉吟了半天,开始对她说:那不是激昂,而是忧伤。因为他的女儿死了,那是他最爱的人。
姐夫也说:一个男人,他的女儿死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生不如死,怎么还会激昂呢?只是痛苦得没有任何办法。没有办法的痛苦是什么?是沉静,是此时无声痛有声,怎么会是激昂呢?
妹妹说:可是,我觉得就是这个男人的底气十足,你可能是从书上来的,我靠的是感觉。
姐夫当时说,最讨厌国内的这些人说感觉了,什么都是感觉,问题是感觉是错的。
妹妹说:感觉就是感觉,怎么会有错呢?
姐夫愣了,妹妹的无知和无赖,让他无所适从。
那天之后,马勒经常响起,她从姐夫的解释中,渐渐也意识到了一个男人在丧失女儿后的痛苦,她当时想,也许有一天,姐夫也会丧失女儿。
这种恶毒的想法让她害怕自己,她拼命摇头,摆脱自己的罪恶感。
音乐声很大。
她立即从洗手间里探出头,姐夫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紧了。而沙发上空无一人。这几乎是一种暗示,自从他从美国回来之后,他们只要一关房间放马勒,她就知道他们又在做那件事了。
虽然他们是夫妻,但现在刚刚是中午,而他们却提前按响了音响,就像她提前做面膜一样。究竟是谁的手指碰触了那黑色的键?姐姐的还是姐夫的?姐夫的吗?她想,一定是像经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个粗大、雄壮的中指让马勒从另一个世界站在他们的床头。
妹妹的脸上湿漉漉的,那是没有擦净的水花,但那仿佛也是眼泪,妹妹希望自己能哭,像马勒一样地哭,她是认真的,是不自觉的,她在下流的仇恨之后,总是在瞬间就进入高尚,至少她个人是这样感受的。
她盯着镜中自己像鬼一样的白脸,心想,在天上是不是有神灵的存在?
在马勒的哭泣中,还没到时间,她便洗净脸回到房间翻出几个月前买来的黑色内衣。在她走出洗手间时,她看了看姐姐的紧闭着的房门。门是深棕色的,四周用纯净的浅红色勾勒,门的正中间正被阳光映照着,那仿佛是人脸上露出的因为放荡而变了形的表情。她真想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变形的脸上。但是她缺少勇气。她望着面前的内衣报复似的很快穿上它。
她看着它,想,它不会笑,也不会哭,却会用喘息以表明它是饥饿的,用平静来表示它是饱和的,但是她从不遵守它的意志,因为它是她和男人战斗的武器,有时稍稍动点脑筋,就能得个好价钱。
可是,好价钱真的能落到她的头顶?
对此她从不自信,也知道即使自己再蠢,也相信在今天的世界里,女人已经不值得男人们为她们那么多天睡不着觉了。
男人们能化解的方式很多,他们经常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满足自己了,然后,他们内心平静的去干自己的事,比如说去挣更多的钱,可是,留下她这样的女人怎么办呢?
于是妹妹开始仇恨妓女了。
妹妹为什么要仇恨妓女?
你自己究竟是不是妓女?
妹妹讨厌这样的问题,就像讨厌姐姐和姐夫一样。
为何悼词总能吸引我们
在夜色降临的时刻,妹妹出发了。
她没有忘记那个站在姐姐窗下的青年,四周看了看,确无其人。
站在楼下,像是许多有知识的女人一样,她不太为自己的打扮恐惧,因为美感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她相信知识改变了人,而人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因为他们有了美感,想想看,一
个人,当她懂得了什么叫美,当她明白了一个女人是因为美才会有吸引力之后,她感到自己内心的力量增强了。
但是站立了五分钟之后她开始不安起来。小仙为什么还没有来?
妹妹现在是为了等待小仙,她是因为小仙才站在这儿的。
她先得跟小仙去参加安蒂的生日晚会。
小仙是谁?
是姐姐和姐夫的女儿,是比姐夫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姐夫曾经说过,不能让自己像马勒那样,他无法想象,如果是那样,那我就不能继续活下去。姐夫那天喝了点酒,说出了这番话。
当时,妹妹在一边听了姐夫的话,同时听着马勒的音乐,她突然感到恐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姐夫的话象是某种预言,这让她眼前充满那种不祥的画面。
似乎在那天的餐桌上,她的大脑中全是种种句子,韵节极其优美,可是,她清楚地看到了,那都是悼词。
妹妹那天发现,悼词的确是世界上最容易写好的文章,因为,那里面本身就充满了某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同时,还有一些亲切感,再加上她的言语磨练,使那文章里全是太阳一样的光辉,使她想起了关于西藏雪山的色彩,还有雅鲁藏布江的流水,难道说这些全都是关于小仙的吗?那个姐夫的掌上明珠?妹妹感到内心在此时出现的语言真是有些来得突然,她还没有思想准备,如果说,她仇恨自己的亲姐姐,或者说还有她的老公自己的姐夫而外,她的确对于小仙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她还是个孩子,并且从来都只愿意跟妹妹谈谈自己的思想和焦虑。
可是,妹妹是个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脑子里的确是在有一天,有那么一刻里充满了关于小仙的悼词,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对自己说:真的,我还没有那么样的思想准备。
路上有许多人,灯光已经开始变得亮起来,北京的晚上很有意思,色彩丰富,就像大街上人们的语言,这显然也是一个移民城市,人们的衣服款式都有个性,于是这些衣服就都显得一般了。
她突然在想:是个性让个性变成一般的。
远处有一个女孩在跑着,那是小仙吗?
当她走近时,妹妹发现她不是。
她是前天就和小仙约好的,准确地说是小仙求她的,并发誓说一定不告诉她的爸爸妈妈。
她想,把小仙带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也让她见见世面,这对女孩子是有好处的,于是就勉强答应了。
安蒂说在她的生日派对上都是一些大使馆的人,都是她多年的好朋友,但不是亲密的那种,她说:今晚你就随便了。
想到这她笑了一下。
怎么个随便法?
她即使是在只露一点的内衣外松跨跨地套了一件白色短裙,但这是为那个在台湾饭店等她的那个美国男人准备的,是为那一万块钱准备的,是为将要接近自由的一天准备的。
又一个女孩儿朝她跑来,然后说:
“小姨,你今天好美呀。”
妹妹说:“真的。那你应该说漂亮才对。”
“老师早就说了,美才是真的夸人,是说人无论内心,还是外表都好时,才能说美。”
妹妹笑了,说:“那我宁愿别人说我漂亮,这种字眼更单纯些。”
小仙:“你说话就跟别人不一样。”
妹妹说:“你的书包呢?”
“我留在教室了,不会丢。”
刚刚放了学的小仙,穿着一件蓝色的牛仔连衣短裙,头发长得刚好能在后面高高地扎起一个三级跳的小辫子,那分别是用红黄绿色的粗粗的松紧带扎起的。细长挺直的鼻子衬着一对丹凤眼,使这个稚嫩的脸上多了一分妖气。
妹妹望着她薄嫩的皮肤,忽而想起当初最早看见姐夫时他也有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
小仙的皮肤不用去偷她妈妈的SK2,她不用作任何美容。
这突然让妹妹惆怅。
小仙是一个羞涩、少语的女孩子,但是一见到她,居然说:“那香水你帮我带了吗?”
她说着,从妹妹的的包里翻出一瓶香水往身上洒。
妹妹笑了:“你什么时候装进来的?”
“昨晚,你还睡着呢,我就悄悄装进你的包了。”
妹妹再次笑了,她感到小仙比姐姐可爱。
妹妹再次地意识到对于姐姐她经常是厌恶的,而对于小仙,她还没有。
香水的运用
抵达餐厅时,强烈的灯光让妹妹有些晕眩,她好像还是没有睡好。
小仙开始有些紧张,她一句话不说。
但是,在坐的每个人都从这个还未发育成熟的身上闻到了浓烈香味。妹妹想,要到什么时候她才懂得香水究竟应该往哪洒呢?
安蒂做作地,柔情地说:“你为什么这么香?让我猜猜行吗?”
小仙没有等她再表演,就抢着说:“那是我在一个商店里只花了三十多元买的假CD牌的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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