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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姐姐伸手朝窗下指着对妹妹说:“你看,就那个人,戴着个墨镜,在我家窗口已经连续站了三天了。”
妹妹走过去看,地面上的街道纵横交错,最靠近的街旁落满了行人与车辆,实在是看不出有哪个人定定地站着朝上看。妹妹想,姐姐真的已经变成一个轻佻的女人了,很多女人从三十五岁就开始变得轻挑以掩盖自己年龄上的缺陷。
可是,马上她又觉得“轻挑”这个词用得不是太好。女人们三十五岁以后变成了什么呢?她们是不是真的已经变成了擦桌布呢?
这个形象太肮脏了。本来是一块棉织的柔软而洁净的东西,用过以后就变了。
当然自己轻易地跟那个美国人去看他自慰说明她从来就没有不轻佻的时候。
而姐姐不同,她是一个舞蹈演员,她年轻时的眼神是冷漠而高傲的。冷漠必须有资本,首先是年轻漂亮,现在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即使有时还仍在台上表演,但是她要不轻佻就没有男人。然而即使轻佻是一种被迫,妹妹还是难以忍受。只要是姐姐稍稍看上的男人,对方马上就能从那细长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内容:来吧,来吧,我是你的。男人从不同方向钻出来,被姐姐的轻浮淹得喘不过气,只好可怜巴巴地站在楼下盯着姐姐的窗口。
自信的姐姐问:“真的?我真有这么老?”
姐姐说完顺手拿起妹妹手里的镜子,左照右照,对自己的皮肤研究了五分钟之后,莞尔一笑,对妹妹说:
“你来。我想对你说句话。”
妹妹躬着身挨着她的头发问:“是真理吗?”
“是的。”
“那你说。”
姐姐微微伸直了腰,一字一字地说:“女人在任何年龄都有她独特的美,那是她别的年龄段时所不能替代的。”
说完便看住妹妹,妹妹一下大声地笑开了:如此愚蠢的话竟然还当作真理。
妹妹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姐姐从这笑声里深刻地体会到了妹妹的恶毒,一直等到她不笑了,姐姐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感到委屈,想以这样的方法来报复我,但是,你仔细想想,你住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已经尽了力了。”
妹妹脸红了,然而她还是强硬地分辩道:“我与你争论就是想表达这样的看法。一个女人,确切地说就是你,你过了三十五岁之后,还谈什么感觉,感情……”
姐姐涨红了脸从凳子上站起来,抬起手要打她,然而止住了。妹妹没有动,迎着阳光看她。她发现姐姐的眼睛里开始盈满了泪水。
她在姐姐的泪水里看到了女权的绝望。
你总是渴望你得不到的东西,这不是女权又是什么。
可是,谁又不是在渴望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呢?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像这种老生常谈,在这个晴朗的上午,竟然使姐姐那么伤心。她望着她想:
她应该从黎明哭到黑夜。
就像一首歌剧中唱的。
姐姐重又坐回凳上去,一言不发地观察着窗下,就这样一直望着。妹妹有些后悔,新的一天还没开始,就惹姐姐这样伤心。她觉得姐姐的沉默使她不自在。而且,现在她也不觉得姐姐有那么老了,她知道这是由于光线的作用,从她的角度,真的一点也看不见姐姐脸上的皱纹,甚至她的皮肤还显出了青春的灿烂。
但是妹妹不想把此刻的感觉告诉她,那怕是弥补一下,她也不想让姐姐有胜利感。姐姐还在看窗下有没有男人。
妹妹回房拿来了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完了,她又开始蹲下身子用毛巾抹客厅里的地毯,并且弄出“滋滋”的响声,还有她的轻轻的歌声,她想以种种声响使空气轻松起来,让一些含含糊糊归于消解。果然,姐姐回过头来看了看妹妹。她似乎不生气了,而且她也深知,无论是姐妹还是朋友,女人之间永远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互相伤害的,如果不这样,就不叫女人了。
姐姐确实忘记了刚才的眼泪,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挽住白色的窗纱,又开始对妹妹说:
“如果一个女人够聪明,她应该学会把男人变成狗。”
仿佛这又是她的一句至理名言。妹妹撇了撇嘴刚要反驳句什么,这时姐夫从外面打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有几张文件正抖动着,发出沙沙声。姐妹俩一起回过头去,妹妹感到奇怪,他不是一大早就出去上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她清楚地看见了他在出租车上的表情。可是,他直径跨进自己的房间,那张顽固的褐色的侧脸,一言不发,只是吁吁地喘着气。
妹妹皱起了眉头。姐夫翻动纸页的声音使她感到像是秋风吹过,而她又穿得很少。
细心的姐夫似乎感到了她的不解,甚至是意识到了她的想法,于是回到客厅,对全部的人说:
“刚才参加的那个会还真没劲,不如不去。”
姐姐和妹妹都看着他,看他还要说什么。果然姐夫又惴惴地说:
“可是,你们好像一直在睡,几乎睡了一上午,就好像今天没有别的事。真的有这么悠闲吗?我们中国人真的有权力可以这样放松自己的身心吗?”
姐姐感觉到了姐夫话语中的玩笑成份,就先笑起来,说:
“话语权对谁都是重要的,但是有很多人,他们在白天睡觉,他们自动放弃了。”
男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每天他在一个重要的“节目”之后便匆匆走出去。妹妹想,她刚才趁他出去的时候,就应该起来,离开这个家,上外边走走,那里她可以大口地呼吸,不像在这儿她必须与一个男人的目光对视。
姐夫关于睡衣的遐想
姐夫在里边突然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几个月前,一个朋友送给他一件礼物,是一件从日本买来的女式丝质睡衣。他想让妻子穿着这件睡衣躺在床上而不是赤身裸体地钻进被窝。他觉得妻子舍不得花钱,连一件像样的睡衣也不买。
但是妻子却对那日本睡衣看也不看,说:“我睡觉时从不穿睡衣。”
他说那就给你妹妹,总不能浪费嘛。
“她也不穿。”
一瞬间,他的脸红了起来,他似乎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燥动,像毛毛细雨落在他头上,脸上,手上,他动了动手指,似乎已经触摸到了什么。妻子的话显得很随意,可是他却似乎看到没有穿睡衣的裸体,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这个女人的脸,他感到那是不应该的,可是,妻子的话却让他想象着那张脸以外的部份。
妻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你怎么了?生气了?要不,我还是穿上。”
他还是楞着,一时找不着更好的话。
妻子笑了,说:“我知道这不是一件睡衣的事,那里有你的心意,对吗?”
他红着脸,点着头,说:“一般说来,你知道,我是一个温和的人,不喜欢把事情点破。”
“你是怎么了?温和的人?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样说话?”
他说:“我可能应该为你买一件你更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妻子追问道。
他有些含糊,说:“还没有想好。”
妻子显出了生气的样子:“你永远不会知道我需要什么。”
他说:“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你应该告诉我。”
她说:“你不是小仙,你是我男人,是一个本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我的人。”
他若有所思:“懂你?”
姐姐生气地望着他,而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模模糊糊地向那扇窗户扫去。
那是妹妹的窗口。
妹妹望着姐夫的房间,心情有些阴郁,那个外国男人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与姐夫的脸融到了一起,黄白相间,我们是黄皮肤的中国人,我们是白皮肤的欧洲人,我们全是人,我们就是世界。WEARETHEWORLD———
于是她又一次想到了今晚的那个特殊的约会。她是需要钱的。有了钱,她就会有房子,有了房子就会有一张自由的床。
老实巴交的姐夫显然没有听见客厅里的姐姐和妹妹的对话,更没有看见姐姐的某一个情人正站在窗下。
其实,妹妹也没有看见。她永远不会相信姐姐还会有情人。姐姐再一次把头转向了妹妹,她的脸在现在的这个角度又变得十分苍老了,像是公园里的古树皮,而男人们经常是讨厌树皮的。
姐姐这时又把脸转了过去,少女似乎又回来了。
妹妹感到姐姐真的会变魔术,她再次顺着姐姐的目光朝下看去,只见街道上行人如同蚂蚁,她甚至分辨不出男人和女人。而即使有个把人停住不动,也许正巧在朝天空看那排飞行的大雁呢。妹妹为了检验自己的判断,她走近姐姐,小声说话,就好像她怕姐夫听到了姐姐的秘密。
她悄悄说:“你再给我指指看,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姐姐却攸地收回指头,说:
“即使我真的老了,我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我。”
说完,姐姐得意地笑了。妹妹竭力忍住自己,她不想再伤害姐姐。
姐姐脸上洋溢着的笑意恍如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波。现在虽然是正午,但妹妹确定那丝光就是夕阳。妹妹盯着将要消失的光波,又朝窗下看了一眼。这次她吓了一跳,她看清楚了,在街对面,那里好像真的有一个青年,戴着个墨镜往上看。
姐姐真的有一个求爱者吗?妹妹想仔细地把他看清楚,恰在这时,房间里的姐夫手里拿着几张纸走了出来,他说:“怎么了?你们看见什么了?”
妹妹说:“姐姐看见了一只狗。”
“什么狗?”姐夫问,他居然也勾着头向下看。
姐姐说狗已经走了。
说着笑起来,同时从高凳上跳下来,忙不迭地去厨房沏茶。
而从姐姐那匆匆的身影看,妹妹想,这才是一只真正的狗呢。
姐夫朝妹妹看去,妹妹连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她还没有洗漱。她看了一眼外面跃动的阳光,心想什么时候天才黑呢,天黑了,她就去赴约。
偷窥的姐夫
总是迎来第一缕阳光
这是懒散的一天。
姐夫坐在沙发上,妹妹这时发现他手上的材料都是些汽车资料。当姐姐为姐夫端上茶时,妹妹才慢慢走进洗手间。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只有不化妆,只有不在乎自己是美还是
丑,姐姐才会放心地对她有着发自内心的亲情。每次她化完妆准备出去或者刚从外面回来,同时又恰巧遇见姐姐和姐夫,虽然姐夫不朝她看一眼,但是姐姐都是沉着脸的。而每每这时,她又总想跟姐夫说几句话,她想让姐夫知道她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有时并不亚于姐姐。
妹妹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刷牙洗脸。她想到半年前姐夫从美国回来时,带回来两个硕大无比的黑包,身上穿的居然是“顺美”牌的浅咖啡色羊绒大衣,头发也是黄的,稀的,黑黑的脸,一副从中国边疆地区回来似的。不过,在她的记忆中,他也从来不是潇洒风流那一类型的男人,但是当她和姐姐小仙站在机场时,她期望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但人群中只有一个矮个朝她们笑。只要他不在,只要她不是亲眼看见他,她还是觉得这是个有威严气度甚至还略带英俊的男人。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也许仅仅是出自她的希望罢了。
妹妹洗漱一番之后,回到那套围成一圈的沙发上,听姐夫对姐姐讲汽车。按理,她也可以回房间,但是那样,姐姐会觉得她在以沉默的方式引起姐夫对她的注意。此时,姐姐紧紧偎在姐夫身边,并且不时伸出手把姐夫垂在脑门上的头发把上抹去。姐夫的肩膀佝偻着,偶尔出现笑容时,嘴角边上出现两道纹路,两道灰色的纹路。
这确实是个中年男人了。
当妹妹加入进来时,他的脸开始转向妹妹,传送出温厚的声音。
“我不是只在乎车的牌子,我想了很多,咱们说到底还是穷人,能有车就不错了,但是,面子也重要,钱和面子产生矛盾,我对你们说这些只是想排除心中的苦闷,不买车,苦闷,买车,还是苦闷。”
姐姐说:“我一听你说又准备买捷达,我就很苦闷。”
姐姐说着,脸上就出现不屑的表情。
这使姐夫有点生气,他说:
“你的内心我懂,但是,人应该理性一些,你必须充分考虑性价比,还要考虑维修和省油。捷达是不好看,款式有些落后,可是,没有人不说它实在,不,是实惠。”
姐姐说:“但是我就是瞧不起捷达。我宁愿不要车。小仙都说了,那是三十年前的款。”
姐夫说:“不,是二十年前的款。可是,你看一下二十年前的德国电影,就应该知道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比咱们现在富多了,当然,我说的是西德,而不是东德。”
姐姐说:“关键是捷达太多了。”
姐夫说:“好就好在多上。我的本能告诉我,看车,那就应该去看那些街上跑得最少的车,什么少你就看什么,个性和尊贵都在里边,可你如果买车,那就应该看大街上什么车最多,就买什么,因为使用有成本,维修将是一大笔费用。”
姐姐说:“还新的,你就想着坏。”
说完姐姐把脸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
姐夫笑了,他显得有些智力优胜的感觉,低下头对姐姐说:“任何东西,你都得考虑它的维修和保养,难道人不是这样吗?”
姐姐说:“可是,你从来没有对我好好保养过,就好像我是一个永动机。我天天都是在这个家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你考虑过我的使用和维修成本了吗?”
妹妹坐在他们对面,和以往一样又看了起来,她看出姐夫今天心情挺好,他不想跟姐姐吵架,他说:
“你看你,我们在说汽车,你却又说这些,其实,我们过去都没有考虑自己,可是现在应该多为自己想想了。”
姐姐说:“这是你说的?”
姐夫说:“是我说的。”
姐姐说:“你不要忘了自己说的话。”
姐夫说:“我不会忘了自己说的话。”
妹妹看姐姐还想说这些,就开始打叉,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做。于是她说:
“其实,车就是代步的工具,不要太为难自己,把自己当成车的奴隶,为了一辆车,弄得一切都不轻松了。”
姐姐看了妹妹一眼,说:“没有车,我才觉得自己是奴隶呢。”
说着站起身离开了姐夫,进小仙的房间开始打扫起来,把声音弄得怦怦响。
妹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嘴,其实,这个家里买什么,不买什么,本身跟她没有关系。
她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话,其实,她根本没有必要去跟他们探讨人在什么状态下是奴隶的问题。
姐夫又开始翻动那些汽车资料,声音哗哗的响,在妹妹听来就像是海水涨潮,她知道几乎在几个月前姐夫就开始搜集各种资料。车还没有买,但是他已经是一个汽车专家了,对于各种型号各种款式的车子了如指掌,并且深深地爱上了一款德国的老牌号叫SAAB。他夜不能寐。说这SAAB是一种身份和文化的象征,而奔驰和宝马仅仅只是暴发户们的偏爱。那几天里他几乎是激动成了一个汽球,有一次当他听说SAAB仅仅换一根安全带就得花上一千块钱时,汽球突然泄了。
姐夫望了一眼妹妹,又开始说:
“唉,SAAB真是好牌子,而且跟我的身份也符合,在国外,那些有文化的人,都愿意开这牌子,可是,你说得对,人不能成为车的奴隶,更不能成为品牌的奴隶。”
妹妹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今天的口气有些夸张。
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对自己认可的成份。
姐夫不停地跟妹妹说着,他说那么多话妹妹居然也一个字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想姐夫过去不是这样的,他不太跟她说话,但他现在说了,而且是那么地有激情,像被夜风吹起河水细细地流着。她便装作仔细地听。
姐夫望着妹妹的脸,一边说,一边想起了黎明时分的情景:他慌张地站在妹妹窗外。
太阳还没有出来,只有微弱的光线,连小鸟都在沉睡,跟正在躺在他床上的那个女人一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已经习惯从前一天夜晚一点一点熬着时间等待黎明的来临。十五岁的女儿小仙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了,从穿衣、下床、洗漱到背起书包关门下楼,只需要十分钟,然而这十分钟对他来说是一个漫长的折磨的过程。他要等到那门关上后,再听到外面的电梯声,这时,他才敢悄悄的下床。在这时候,他既怕妻子醒来,又怕小仙突然从外面回身拿什么东西时看到自己的手和眼睛。
过去他虽然几乎每天站在妹妹的窗外,但是从未伸手去拉开窗帘。因为这样是危险的,他无法确认里面的人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何况像她这样总是对语言问题感兴趣的人都不太正常。但即使什么也不看,只要站在窗外,那也算是美妙的早餐。然后在妻子起床时他就拎着公文包上班去了。他没有自己的车,只要是有机会他总是叫出租。在出租车上,他一边听着随身听,(里面有时是马勒的《大地之歌》,有时是勋伯格的<<净化之夜>>;)一边想象着窗帘里面的那个女人。
他在美国留学的四年中,只有思念女儿,当然也会想起妻子,但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妹妹,即使想起她,也只是觉得在他所创造的这个家里,这个外人也混进来,她妨碍了他们一家三口正常的生活。他想,她住在这里,跟我们一起踩着他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厚厚的地毯,一起呼吸着从大厦周围的绿树中散发出的新鲜空气。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妻子的妹妹?可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并且有时在她们姐妹的共同的笑声里,我倒成了一个外人。
但是自从朋友送他睡衣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垂立的窗帘薄得跟纱一样,但却像厚厚的一道门挡在他面前。有时他已经抬起了手,可是手指刚要触到窗帘,就又缩了回去。他真希望有一阵风知道他的心思从窗外吹拂过来,让他这个“过路者”不经意地扭头看一眼。这样,即使她看见了,那也不会觉得他是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小人。有时也有一阵冷冷的风,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