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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毛泽东和江青对我有些“宠”,就连别的卫士和医护人员也有这种感觉。同样的事情,别人办错了要挨批评,我办错了格格一笑便过去。别人听批评,话不多,却严肃得难以承受。我挨批评,听声音很大,但里面分明缺少了严肃,便露出一种亲昵,不去让人紧张。有时,毛泽东同我谈话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轻松随便。
那天,我为毛泽东按摩,他又盯住我打量,忽然问:“小田,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哎,我这记性!”他拍了拍饱满的额头,又说:“你这么小就在这里,那不把你耽误了?我送你上学校好不好?”
“不好。”我摇摇头,“还是在您这里好。”
“没出息!”毛泽东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愿意上学?你就没点志气?”
“我年纪大了。”
“你还小,才十六岁么。
“十六岁上大学还小,上小学就太大了。”
“你已经小学毕业了么,可以上速成中学。
“再等两年吧……”我含糊其辞。
“你呀。”毛泽东指点着我摇头叹气,“你就不能向张宝金学习?他就有志气有出息。你就是像李银桥一样,不愿意上学!”
张宝金曾经是毛泽东的卫士,工作一般。在香山时,劈木柴吵醒了毛泽东,毛泽东发脾气训他,罚他的站。但是他爱学文化,毛泽东对他这一条非常喜欢,罚站之后便送他上了大学。毛泽东常对我们卫士和警卫人员夸张主金,几乎一聊天就要提起他,让我们向他学习。张宝全体息时看望毛泽东,毛泽东每次必见,再忙也要同他聊一会儿。他过去的卫士来很少有人能享受这种优待。
过了没几天,毛泽东旧话重提,显然是经过了考虑:“这样吧,你不愿意离开我,那咱们签个协议,你去上学,星期天和假期都回我这里。
我哼哼着不表态。
毛泽东皱起眉头,口气有些不满:“你也大没出息了!你现在年龄还小,正是上学的好时候,学了文化多为人民做些工作。连这点道理也想不明白?”
我低头不语,我是真不想去上学。
“不要你弄了!毛泽东生气了,就像父亲跟儿子生气一样,把腿一蹬,我便停止按摩溜下床。他大声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见我!
过两天,又轮我值正班。毛泽东正躺在床上看书,准备睡觉。我一进门,他便放了书,两眼盯紧我。那目光我至今还记得清楚,既厉害又慈爱,气恼中深藏了期待。
我难为情地笑笑,试探着去为他按摩。他没有拒绝。但是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按摩时我时而坐,时而跪,因为总保持一种姿势容易累。今天无话,又在毛泽东的注视下,尤其累得快。我不时变换姿势,手脚总觉得不自在。”
“想好了没有?”毛泽东终于张口了,我身上稍轻松一些。他说:“我还是要送你上学校去。张宝金这个同志是很有上进心的,学习后,知识有了,眼界宽了,会思考了,社会经验也多了。你要下决心向他学习。”
“我都快十八了……”
“借口”毛泽东深深喘着气,放缓音调:“李世民你知道不知道?李世民是古代一个青年将领,十八岁领兵打仗,后来当了唐朝皇帝。你也十八岁,连大学也不敢上?”
我不敢再坚持,小声说:“主席你这么讲,那我就去吧……我听你的话。”
“这就对了。”毛泽东脸上流出笑意,“那好,我起床以后你就把汪东兴叫来,我跟他作交代。”毛泽东像办完一件大事似的,笑眯眯对我点头,然后便拿起书看。他是真高兴了,动弹了一下腿说:“好,很好。使点劲,小腿那里多捏捏。”
我一直按摩到毛泽东入睡。我明白,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主席服务了。
我退出毛泽东卧室,马上向汪东兴、李银桥作了汇报。汪东兴皱起眉头问:“你很想去上学吗?”我摇摇头,哼卿着说:“我也没主意了。上小学我就贪玩。语文还凑合,算术不及格……”汪东兴主意已定,但是没明说,绕出绕水提醒:“培养一个人在主席身边服务也不容易啊。我说:“不是我要走,是毛主席一再让我去上学。”汪东兴点点头:“那好吧,我知道了。
我和汪东兴一道在值班室守候。四小时后,电铃响了。我匆匆走进毛泽东卧室。
毛泽东正在看报,一见我便问:“告诉汪东兴了吗?”
“告诉了。
“你叫他来。”
“先不忙。”我去涮一条毛巾请他擦脸,然后再照顾他漱口。毛泽东每次醒来都是在床上擦脸漱口,并不马上穿衣下地,他习惯在床上读各地报纸。我沏好茶水,浓浓的,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再去叫汪东兴。
汪东兴来到屋里,毛泽东放下报纸说:“我和小田讲了,他已经同意,送他去学校学习。你具体办一下。”
汪东兴不像往常那样回答“是”。他摇着头态度很坚决:“不行。主席,我不同意。”毛泽东有些诧异地望住汪东兴。汪东兴有坚持个人意见的时候,但是从来不曾用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讲话,特别是在毛泽东面前!他翁声翁气话:“培养一个人在这里服务不容易。他刚熟悉了,而且干得不错,马上走怎么行?再说,临时找人培养顶替也不可能。
“叫他去。”毛泽东显出不悦,“就缺他一个人吗?不能为我耽误他一辈子!
“他不只是为主席一个人服务,也是为党做工作,我不同意他走。”汪东兴固执起来也真够可以。他又把我抬出来挡驾:“再说,小田也跟我说希望在主席身边继续工作几年。”
“怎么回事?”毛泽东一下子望住我。我立刻低下头。其实我什么主见也没有,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毛泽东还在责问:“怎么睡一党的工夫就变卦了?我瞟一眼汪东兴,既不好承认变卦,又不好说没变卦,索性不吱声。
“你这个人哪,”毛泽东扔下报纸,点燃一支烟,头朝一边侧转,不再看我们。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个同志!”
汪东兴又汇报两件事便退出去。我看看表,该下班了。不敢马上走,想探明主席是不是还生气?待他吸完烟,我便拿来衣服请他穿。他扫我一眼.停了停,还是把胳膊伸进袖筒里。于是,我松了一口气。
“咱们讲得好好的,为什么又推翻?”毛泽东下地之后,用埋怨的口气说:“搞得我也被动!”
我知道他火气已过,便不再多说,一笑了之,退出房间去向小封交班。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毛泽东把李银桥叫去,说:“你们这些人缺少文化知识,缺少社会经验,不学习不行。你要带个头,把学习搞起来。不久,他又把汪东兴叫去,商量组织了中南海机关业余学校。让负责他的警卫工作的一中队全体及我们这些卫士都去上学。中南海里只有毛泽东为身边的工作人员办了这个学,由李银桥从他的工资和稿费里拿出钱,为我们请教师,购买一套书本和学习用具。课堂就在毛泽东居住的西院或一中队驻地。经过几年学习,我们分别达到了初中和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有的同志还学了大学课程。
毛泽东始终没忘记要送我进正式学校学习。到1960年他送我进入人民大学预科班,那是后话了。毛泽东就是这样:他只要想干的事,不论听到多少个“不”.最后总是要干,而且非千成不可。
1956年,国家调整工资,我是憋了很大劲,抱了很大希望。
在一组里,我的工资最低。三十六元五。李连成和我参加工作时间差不多。比我高三级。封耀松比我晚进中南海,也比我高一级。不比不生气,越比气越大。一组讨论调级时,卫士长李银桥和全组卫士都同意给我长两级,并且上报到警卫局。
我满心欢喜,组里的同志够意思!又惴惴不安——钱不到手不算完么,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越怕出鬼越出鬼。上级领导不同意给我长两级。李银桥给我做工作,说领导经过调查,其他首长身边的工作人员与我情况相同的还有不少。上级掌握平衡,只同意给我长一级。
我听完第一句就开始掉泪,喘粗气。后来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便嚎啕起来,大吵大闹。领导说得很凶,闹到最后也没能多长一级,反而留下了大麻烦。
1957年开展反右斗争,中南海机关贴大字报,其中有我一张。大标题:一登龙门身价十倍。小标题:田云玉哭哭啼啼要两级。
糟糕的是毛泽东来看大字报了!
我跟在毛泽东身后,提心吊胆,暗暗祈祷:阿弥陀佛,千万别叫毛主席看见那张缺德的现眼的大字报……
然而,冥冥之中像有什么幽灵同我作对。毛泽东边看边走。时停时动,左不拐右不弯,径直朝着批判我的大字报走过去。我的心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主席,看那边,那边大字报多。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真想一把将毛泽东拉回来。
“看完这边再看那边。”毛泽东正看得认真;根本不晓得我在受罪。二步。三步……嗡一声响,我全身骨节散架了一般瘫软。毛泽东站到了批我的那张大字报前。幸亏他表情毫无变化,也不曾扭头看我,就那么一声不响读大字报,读过一遍又读第二遍。大概是过了“临界点”.我反而不像最初那么紧张狼狈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厚起脸皮面对现实吧!
“嗯,”毛泽东双肩一沉,哼出一声。头缓缓转过来,并无恼怒,甚至还挺和蔼。望着我拖长声音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提级时啊!
就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往前移动着看大字报。我脸上仍火辣辣发烧。身上已经卸去重负。后来,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看到群众传抄的毛泽东文章中也出现过这句话。
不久,在一次值班时,毛泽东吸着香烟打量我,若有所思。忽然说道:“小田,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你看好不好?
我望住他,茫然点头。
“我准备从我的工资里拿出钱来给你发工资。你的工资不要国家来负担,我来负担。你看多少钱合适?”
我开始有些憎,随即脸烧起来,心也怦怦跳。什么话也讲不出,脑子里只是转悠那张大字报,感觉极度难堪。
“你现在拿多少工资?”
我喉咙抽搐着干咽一下,嗫糯:“四十三元。”
“你兄弟姐妹七个?”
“嗯。”
“你是老大。
“嗯。
“生活要困难些了?
我默默点头。
毛泽东把头伸近我,放低声音:“我给你六十元钱可以不可以?”
一颗小火苗突地燃起在心房,迅速弥漫全身。六十元!这比调两级还高啊!我身上开始燥热,喘息变粗,嘴唇动了动,那个“行”字差点蹦出来。可是,火焰转瞬又熄灭。怎么能让主席拿钱呢?
“你是不是还觉得少?”
“不,不不!”我突然醒过来,嘴巴不曾受头脑支配,完全是遵循着一种本能的驱使,急促道:“这不行,我是国家干部,怎么能拿您的工资呢?那样一来,我不成了您私人的人了?”
毛泽东一怔,显出始料不及的表情。沉吟一下,点点头:“嗯一一你讲的也有道理。就这样吧。”
这时,我又怅然若失,深深懊悔起来——机会失去了!二十年后,懊悔更大。当初若拿了毛泽东的工资,我调离他身边时。必然不会降薪。这是共产党的政策。那么,我的工资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低了……
这种懊悔心情是很折磨人的,我开始失眠。幸亏两天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冲淡懊悔;使我能重新入睡。
那天上午,毛泽东准备睡觉。
正值盛夏。天气闷热,蝉声烦人。每逢这个季节,毛泽东那张补了补丁的枕席便不够清凉,他的办法是在枕席上放几张看过的报纸。那时我们不懂铅字油墨对人体有害。
毛泽东服过一次安眠药,我便开始替他按摩两腿。他懒懒地挥一下手:“天太热,不要搞了。跟我聊会话吧。”
我坐到他的床头,发现他枕着的报纸已湿,便替他撤换几张。
十小田哪,四十二元更少了些。不过,比我过去要强多了。以前我在北京工作的时候,薪水只有八元钱。我到街上吃过一次包子,那包干好吃极了……”他回忆着吮吮下唇,又说:“你们现在经常吃包子吃位子了吧?”
我难为情地点点头。
毛泽东西眼朝着天花板眨了几眨,又说:“有一次我借了人家的钱坐火车去上海,结果在车上打了瞌睡,,一双鞋子丢了。
“鞋子穿在脚上还能丢?
“不是说了鞋子,光脚丫子缩到椅子上坐么。”毛泽东笑起来。
于是,我脑海里便出现一个满怀抱负的农村知识青年,坐在甫下的火车里,双手抱膝,光脚丫子蹲坐在长条椅上。他太疲倦了,身体随着车身摇晃,渐渐合上双眼入睡。自然是鼾声如雷。便有一个小偷或邻座的旅客,小心翼翼拾起椅子下那双黑布鞋,悄没声地溜走了……
“那么,后来呢?
“到浦口下车,我才知道鞋子丢了。赤脚进上海是不合适的。城市不比乡村。幸好碰上熟人,又借来钱,买了鞋子买了票,就这么才到了上海。”
我照顾毛泽东眼下第二份安眠药,他便不再回忆往事,随口说一些闲话:“安贫者能成事,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我的孩子李敏李钠,将来肯定不如你们.她们不如你们吃苦多。”
于是,我便理解了毛泽东为什么对孩子要求那么严。李敏李讪自小就在西楼大厅的大食堂里吃饭。稍大些后,又被弄到条件更艰苦些的东八所大食堂就餐。再大一些,便住校吃学生食堂。李敏结婚后,搬出中南海,就住在我们一般公务人员的家属楼。我结婚后,同她住隔壁,住房条件都一样。毛泽东曾多次问我:“你们感觉李敏好啊李钠好啊?”我总是回答:“李敏李钠都很好。对我们都很尊重。”毛泽东便点点头:“能尊重别人才能尊重自己。她们夹着尾巴做人。我就放心。”
1956年夏,毛泽东来到广州,住在一个小岛上。进门就是桥,过桥之后有两个院子。毛泽东住一个院子,其他首长及工作人员住另一个院子。
天气闷热,毛泽东的不宁静是显而易见的。他思想特别活跃,喜欢冲动,常常突然冒出一些使人吃惊的念头。他叫来卫士长率银桥,吩咐:我们走吧.到长江边上去,我们去游长江。
这声吩咐不啻雷响,震动了所有随行人员。游长江?这怎么行啊!出点事可不得了,无法向中央和全国人民作交代的!当时,罗瑞卿、汪东兴、王任重以及保健医生都坚决反对,用毛泽东的话讲:阻力很大。
罗瑞卿经常对我们讲,他是毛泽东的大警卫员。他负责毛泽东的安全,真可以说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每当毛泽东被群众包围,他总是和我们卫士一道手挽手前面开路,左右护持,将毛泽东“保”出重围。
罗瑞卿匆匆来劝毛泽东。毛泽东不听,坚持要游。罗瑞卿不答应,说这不是毛泽东个人的事。毛泽东大声说:“无非你们就是怕我死在你那个地方么!你怎么知道我会淹死?”罗瑞卿吓一跳,显得有些不安。他怎么敢想毛泽东被淹死?他难堪地解释:“主席,不是那个意思。保护你的安全是党和人民交给我的责任。我是不同意你冒风险。哪怕是一点风险也不许有。”毛泽东冷笑:“哪里一点风险没有?坐在家里,房子还可能塌呢?”
罗瑞卿见毛泽东真发火了,便退出来。退出来也不放行。某些场合,他不松口毛泽东就无法行动。于是,其他一些负责同志又轮番劝。事实证明,一旦真形成顶牛的形势,毛泽东便决不会让步了。只要有对立,他就一定赢,不赢不罢休。他发脾气了。毛泽东发起脾气,喜欢说:“你蠢!”“你知道个屁!
相持不下,毛泽东便采取策略,命令一中队韩队长去实地考查,长江到底能不能游?
韩队长也是反对毛泽东游长江的。他去长江调查一些人,这些人都说不能游,漩涡太大大多。他有了证明,便匆匆赶回来汇报,将沿江群众的话学舌一遍。
毛泽东早已沉下脸,皱起眉头问:“你下水了没有?”
韩队长一怔,脸刷地红了,嗫糯:“我没有下水。
毛泽东怒气冲冲说:“没下水你怎么知道不能游?你别说了。不要解释了!”
韩队长张一张嘴还想解释。
“不要你说了,你去吧!”毛泽东转身吩咐我:“你把孙勇给我叫来。
孙勇是负责警卫工作的副卫士长。毛泽东指着孙勇说:“你再去,你亲自看看长江到底能不能游?”
孙勇是带着毛泽东的意图去调查,自然一去便下了水。游一趟回来,向毛泽东报告:“完全没问题,可以游。”
“这就对了么,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毛泽东故意说给那些“阻力”听:“谁说长江不能游?孙勇不是游了吗?
毛泽东有了实证,形势明显变得无法阻挡。王任重匆匆赶回武汉,亲自组织游泳选手护泳,并且探水情,选地点。
出发前,毛泽东对我说:“这个老韩哪.不讲真话。他没有下水去体验他就说不能游。我们去游不要叫他去,叫他离开这里。
于是,韩队长便离开了一中队,不让他见毛泽东了。事过一段时间,毛泽东消了气,又对我说:“老韩是个好人,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唉,就这件事办得不对……”他似乎有些后悔赶走韩队长。但是,韩队长已经调离。毛泽东一旦做过的事,即使有些后悔,也不会轻易再改。
毛泽东乘飞机从广州到长沙,游过湘江,算是准备活动吧。又乘飞机飞到武汉。“阻力“排除,毛泽东显出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他谈笑风生登上一般客轮。过去他视察长江三峡,就曾乘坐这通客轮由重庆顺流而下。
王任重脸孔晒得油黑,嗓子有些沙哑,这些天忙坏了他。他站在甲板上指挥调度人马:四只小木船围绕过来,船上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