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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呢?”朝儿名为征求妹妹意见,实则还是希望直接去见父亲,“朔州大营离这儿并不是很远,以逐日的脚程,也就半个时辰的事,我想我们……”他的说没有说完,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第三十七章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还等什么呢?”佳期转眸想了想,抿唇笑道:“哥哥,我们快走吧!”言罢翻身上马,伸手抓住马缰,略显得意地看着微愕的朝儿,盈盈笑道:“一直都是哥哥在骑马,现在换我了。”
“好吧,不过你要小心点。”见妹妹执意如此,朝儿也不去过多计较,他飞身跃上马背,坐到她的身后,双手环抱着她的腰。
“驾!”佳期双腿一夹,勒紧缰绳,逐日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直奔位于清江之畔、燕子谷中的朔州军营。
北国的冬天,天黑得极早,酉时未过便已是月光如潮了。朝儿和佳期赶到朔州四营驻军的燕子谷时,天已大黑,只有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一闪一闪,可以看到青灰色的营帐连绵不绝,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哥哥,你还记得爹爹长什么样吗?”佳期清柔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兄妹俩上次见到父亲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印象早已模糊。
“记不清了。”朝儿努力思索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不过小舅舅说你长得就很像爹爹。”虽然是龙凤胎,可是朝儿和佳期在相貌上却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甚至还不如寻常的兄弟姐妹。
“是么?”佳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自己真的很像那人吗?那么哥哥呢,他又像谁,是那个爹爹曾经无意间提及过的名字吗?
“不管那么多了,我们找到爹爹再说。”朝儿牵起佳期的手往前走,“我就不信我们都到这里了他还能把我们赶回去……”
考虑再三,兄妹两个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进去,大不了亮明身份,反正他们来到朔州之事小舅舅肯定已经知会过爹爹了,没啥好瞒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挨批是迟早的事,说什么也逃不掉的。
可令朝儿和佳期感到不解的是,虽然军营守卫森严,但他们一路行来却是无人阻挡,似是有人在特意为他们放行。
夜已深,月亮不知跑到哪儿去玩了,几颗寂寥的星子孤单地缀在天际,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大地。躲过往来巡营的胤军士兵之后,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悄然出现在了玄字营的中军帅帐内。
“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跨进空旷寂静的营帐之前,阿烈古琪抬头看了眼深蓝色天幕上的点点繁星。夜空很美,星星闪烁着诡异且摄人心魄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天枢斜倚在窗下的长榻上,将窗户完全打开,任窗外凛冽的寒风拂过脸颊,慢慢饮着杯中的酒。他背对着阿烈古琪,双目微合,默不作声,左手所执的水晶杯中殷红的液体随着手腕无意识的转动上下起伏。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说错了?”阿烈古琪走得离天枢更近些。
他负手站在他的身前,明灭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他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长长的阴影似要将他完全笼罩。
冰冷的星光从营帐上方的小窗投射进来,洒满一地斑驳疏影,收敛了素日张扬的炫目光彩,此刻的天枢异常沉默,浑身散发着恬静的柔和光晕,让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初遇时的那个孩子。
“我看起来有像是不开心的样子吗?”许是感觉到来人的接近,天枢蓦然睁开双眼,漫不经心地说笑道,清冷的声音如冰泉般寂静无波,无可挑剔的优雅,完美无暇的笑容。
“一直这么笑,不累吗?”阿烈古琪猛然握住天枢略显冰凉的右手,直直迎视上那双内敛剔透的漆黑眸子,冷冷地反问道:“既然不开心,又何必要勉强自己呢?”
天枢的微笑瞬间死在脸上,他讨厌阿烈古琪这样的神情,洞悉一切、直指人心。在这样的他面前,他会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亦无处可逃,他痛恨这样的感觉,却偏偏无可奈何。
狠狠地挥掉阿烈古琪的手,天枢翻身坐起,将视线投向无尽的夜空,银色的冰焰在冷厉的星眸中燃起,仿佛要将沉沉夜幕焚尽,寒声道:“我开不开心是我的事,我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你管!”
“谁说是你的事?谁说不用我管?”阿烈古琪说着从背后拥住天枢,结实的身躯紧贴上他的后背,箝制的双手环锁住他的腰身,低沉悦耳的嗓音在他的耳畔低言,“小苏儿,你不要忘了,我们可是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难道说,你想翻脸不认账?”
“是么?你真这么想?”天枢未作任何挣扎地倚靠在阿烈古琪怀中,言语之间却是没有丝毫感□彩的冰冷和漠然。
“那些不过是少不更事时的游戏而已,现在说起——还有意义吗?烈,忘了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微不可闻。
“没有意义!通通忘记!我没听错吧?小苏儿。”
阿烈古琪极其轻柔地撩起那绸缎般丝滑柔润的秀发,放在掌心亲吻,神情阴郁地冷笑道:“忘了!你竟然说忘了!你以为你能做得到吗?我,做不到,而你——也做不到。”
“做得到会怎样?做不到又如何?呵呵……”
天枢自嘲地笑笑,他转过身,黑色的瞳孔横睨向阿烈古琪,哑然道:“我不认为这会有什么区别。烈,我们完了……”
“完了!谁说的?哈哈……”阿烈古琪伸手覆上他仍然执杯的左手。
天枢抿唇不语,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殷红的液体在透明的水晶杯中起伏流动,配合着光和影在两个人脸上渲染出变幻莫测的纹理。
那一刻,阿烈古琪听到了自己冷笑的声音。
“很好笑吗?”天枢冷眼看着笑得稍显夸张的阿烈古琪,呼吸不畅的憋闷感在胸口慢慢扩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简直好笑到了极点!我想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哈哈……”
轻描淡写地得出与自己的神情明显不符的断论,阿烈古琪面色一沉,嘴角绽开艳丽的笑容,怒极反笑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们的未来?从来都是这样,你做事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和想法吗?”
“真的是这样吗?烈。”天枢不置可否地浅浅一笑,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溢出几缕似是而非的笑意,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泊,深不见底。
“那么你呢?你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阿烈古琪,你明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可你什么都不说,你始终都在骗我,利用我,不是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小苏儿。”阿烈古琪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声,“其实你叫什么名字,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要的人,你只用记住这一点就好。”
不容置否地扔下最后一句话,阿烈古琪伸手揪住天枢的头发,狠狠地将他拉入怀中。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强行吻上了那微启的唇,深深地吮吸,贪婪地啮咬,唇齿相交,抵死缠绵。
“我是否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呢?烈。”
侧头避开迎面扑来的温热气息,天枢努力找回灵台的一线清明,他的唇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眼底的寒意却是挥之不去。
“我想,这是我的荣幸。”阿烈古琪不为所动,再度欺上身来,继续上下其手。他伸手抚上天枢的脸颊,缓缓摩挲着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让你只属于我——”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猛地将他搂紧,狠狠地贴上他的嘴唇,辗转反侧。
被拥□息的感觉让天枢的手脚阵阵发凉,而从唇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却让他的胸膛阵阵发烫。阿烈古琪从来没这样吻过他,不顾一切的,带着几乎是愤怒的力量,仿佛要把他活生生地拆皮脱骨生吞入腹。
天枢不自觉地开始挣扎,可是这细微的动作却更加惹怒了阿烈古琪,他眸光一厉,冲着他的下唇狠狠地咬了下来。
刺痛袭来,天枢顿时觉得脑中的某根弦似乎断了,回过神来的他使劲推开阿烈古琪,用力之猛甚至让他撞到了身后的矮几,杯中的酒水也洒落在了他的前襟上,形容颇为狼狈。
伸舌舔去唇角淡淡的血迹,天枢甚至没有多看阿烈古琪一眼,他重新为自己斟上了酒,却在举杯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腕。
“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阿烈古琪扫了眼榻前的矮机上尚有余温却丝毫未动的饭菜,不由分说地就取走了天枢手中的酒杯。
他将酒一仰而尽,空酒杯倾了倾,顺手放回几案上。
“我喝我的酒,与你何干?”天枢并不理他,只是再度拿起那个杯子,又为自己斟上半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
“原来你们的军粮已经匮乏到这种程度。”待到看清那几碟清粥小菜的内容,阿烈古琪故作惊讶地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之前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小心了……”语气中遗憾的意味显而易见。
第三十八章
在阿烈古琪的印象中,天枢一直是个挑剔的人,衣食住行无不讲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
眼前这白粥半碗、咸菜两碟还真是不符合他以往的风格。
“我不想吃,没有胃口。”天枢浅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敛眼看他,目光充满深意,叫人捉摸不透。
帐内的光线很暗,映出他脸上的阴影,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
“你想吃什么?”阿烈古琪心头一紧,他再次拿走天枢手中的酒杯,将他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揉搓。直到此时,他才觉察到,天枢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眉宇间蕴含着一层浓浓的倦意。
“你为我做吗?”这一次,天枢不再坚持取回酒杯,而是双目含笑地看着阿烈古琪,笑容高深莫测,隐隐添了几分暖意。
类似这样的对话很多年前也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只可惜当年阿烈古琪自告奋勇的下场就是天枢原本没什么的孕期反应被他彻底勾了出来,很是狼狈地折腾了个把月才算完事。
“你那什么表情?好像我诚心害你似的。”阿烈古琪被他戳到痛处,不由反击道:“别以为你能比我好多少,五十步笑一百步。”
“起码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做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似乎觉得给他的刺激还不够,天枢优哉游哉地又补上一句,“不像某些人……”
“天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击,阿烈古琪面上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低吼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烈,很晚了,你该回去了。你我各为其主,你在我军营中待久了,终是不合适。”
完全无视阿烈古琪的怒火,天枢径直下了逐客令。根据暗探的回报,朝儿和佳期在傍晚的时候就已到了朔州。
而据君唯扬的说法,这两个孩子,尤其是朝儿,性子颇急,多半连夜就会赶来,虽说他已让紫鸢先去引开他们,可让阿烈古琪长留此地,终是不好,更何况……
“你是要赶我走吗?小苏儿。”阿烈古琪捏紧了他的手,挑眉问道。
“任苏这个名字早就不在了。”天枢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平静道:“八年前你把剑刺进这里的那天起就不在了——”他的手捂在胸口。
“天枢……”阿烈古琪的声音忽地变得沉重压抑,沉默半晌,方道:“早些休息吧,我过两天再来。”言罢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阿烈古琪的背影在溶溶夜色中消失后,天枢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掀开门帘,出了帅帐,朝着营地西侧一顶并不起眼的帐篷走去。
好不容易送走了阿烈古琪这尊大麻烦,还有两个同样难缠的小麻烦在等着他呢。天枢还没有想好,以后要不要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跟着那位神秘的引路者走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朝儿和佳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距离中军大帐的位置似乎越来越远了。
“哥哥,我好累啊……”佳期伸手挽住朝儿的胳膊,撒娇地噘起小嘴,“爹爹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们啊?”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儿任谁见了都会疼惜不已。
到底只是年方八岁的孩子,虽说自幼习武身体素质不错,且一路行来都有人暗中保护照顾,可芜城到朔州关山重重,两个小家伙千里奔波早已是疲惫不堪,再在这外形相似大小相仿的营帐中穿梭半天,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不会的,爹爹不会不要我们。”朝儿掏出手帕为佳期擦去额角晶莹的汗珠,同时肯定地道:“他若真的不想见我们,早就让小舅舅派人把我们逮回去了,才不会让我们找到这里来——”
朝儿看似言之凿凿地安慰着妹妹,其实心中也在不安地敲打着小鼓,对自己的这番说辞并无把握。
“嗯,说不定爹爹现在只是有事在忙,等他忙完了就会来见我们了。”不过朝儿的话还是成功地让佳期放下心来,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微笑着仰起头,却在下一个瞬间惊呼起来,“哥哥,你快看,是流星!”
朝儿侧目转身,看向妹妹抬手所指的方向。璀璨夺目的光芒稍纵即逝,却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划出了经久不散的绚丽光弧,美得惊心动魄。
佳期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在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虔诚地许下了属于自己的心愿。朝儿深深凝视妹妹片刻,随即做出了和她一样的动作。
流星湮没的彼端,徐徐的晚风送来一阵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声响,虽然微弱但是仔细聆听仍然可以辨出是脚步声。
尚未褪尽的星痕余辉中,一个沉默的身影驻足在暗夜的阴影里,然而沉浸在各自心事中的两个孩子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尽管流星已然消逝,阿烈古琪还是忍不住闭上双眼,默默地许下他的心愿,眼前浮现出那双宛若冬日湖面般澄澈如水的眸子……
记忆中的那颗流星划过静寂的天幕,绽放成一朵短暂而绚美的烟花,漫天星光下红衣少年任性却真诚的话语隐隐回响在耳畔。
“烈,我喜欢你。”少年的声音很轻,却有着让人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哪怕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离开你,我也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会记住的,我会记住你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阿烈古琪缓缓道,神色深沉得可怕。他绝不怀疑天枢的心意,但是他深信,如果有一天,天枢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一定会后悔,后悔今日说过、做过的一切。
原来,原来许下的愿望真的是不可以讲出来的,阿烈古琪修长的双手紧紧握住手中从不离身的“刹月”剑,由于太过用力而使得指节发白,让人毫不怀疑他会随时拔出……
父亲病重,他匆匆赶回清川,临别前,天枢告诉他,再见的时候会有很大的惊喜给他。可是阿烈古琪不会想到,天枢更不会想到,他们的重逢会是那般惨烈。
他永远忘不了被“刹月”刺入胸膛时,那双美丽眼睛中包含的惊恐,甚至是绝望。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紧握剑柄多时的双手缓缓松开,阿烈古琪转身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
“哥哥,是你在叹气吗?”祈愿完毕,佳期睁开眼,略显疑惑地问道,语气有些不确定。流星在天边消失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叹息,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却不像是朝儿的声音。
“没有啊……”果然,朝儿摇了摇头,目光中有着和妹妹一样的不解。很明显,他也听到了那声叹息,可是却不知道来自何方。
“难道是我听错了?这怎么可能?”佳期困惑地眨眨眼睛,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问题。到底是谁的声音,为何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啪——”随着一记清脆的响声,又是一颗小石子落在兄妹两个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从而打断了朝儿尚未出口的话。
“这人到底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佳期面有忧色,四顾环望。
“跟着他走不就知道了,爹爹肯定不会害我们的……”朝儿没有回答佳期的问题,而是牵起妹妹的手按着小石子指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哥哥,你看那里——”又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佳期抬手指向前方,最后一颗小石子就扔在那顶营帐的门前。
至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引路者,则是始终没有露面。
默默对视片刻,两个孩子好奇地走了进去,帐内没有人,桌上摆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床榻上的被褥也是换洗一新,显然是为了他们的到来而特意准备的。
知道这里是爹爹的地盘,又累又饿的朝儿和佳期根本顾不得想太多,坐到桌边就开始大快朵颐。尽管如此,兄妹俩仍是惊讶地发现所有的饭菜都是他们平日最喜欢的。
吃饱喝足之后又有人送来热水伺候梳洗,两个孩子原本想问问父亲的情况,无奈来人始终保持缄默,只得匆匆洗漱一番便爬到榻上睡了。
因为一路奔波太过辛苦,相拥而眠的兄妹两个睡到将近正午才双双醒过来。朝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这地方宽敞明亮、整洁大方,比起他们昨夜所待的帐篷要大上许多。
“是爹爹带我们过来的吗?”同样疑惑不解的佳期依偎在哥哥身旁,看着床边的新衣服发愣,他怎么知道她喜欢粉色呢。
“应该是吧——”朝儿的语气极不肯定,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有人掀帘进来了,他和佳期立即抬头看了过去。
不消多说,来人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齐王天枢。
“……爹、爹爹——”或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