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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成了一队声势惊人的长队。老兄,我会不会惹你厌烦呢?”
韦杰利用手帕轻轻揩掉脸上的汗水,然后眨眨眼,好象一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汗水也渗透他的丝衬衣,看来好象刚刚洗过澡似的。乔治不大喜欢咖哩,于是再叫了两杯酒,以冲淡咖哩的气味。
“这是故事的第一部分,捷克军队出去,苏联军队进来。明白了吧?”
乔治笑着说他明白,他认为到目前为止,他都听得很明白。
不过,回到勃尔诺,那个大男孩很快就知道,他的单位还有任务没有达成,他们的车队跟另一车队会合后,第二天晚上,他们漫无目的地在乡间乱驶了八到十个小时。他们向西直驶到特比士,停下来等候通信单位发出一封长长的电报。然后改变方向,朝东南方行驶,直到接近奥国边境的米库洛为止。沿途中,他们疯狂地发出许多信号。谁也不晓得行军命令是谁下的。而且没人肯对此加以解释。他们在某个时候奉命装上刺刀,在另一个时候又奉命搭营帐,然后又收拾所有装备离开。他们随处都遇见其它单位:在布里克调车场附近,有一队坦克车在那儿兜圈子。有一次,他们还看到两门架设在轨道上的自行推进式大炮。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一样,都是混乱、无目的地乱闯。资深的士兵说,那是苏联人整捷克人的方式。再回到勃尔诺之后,那大男孩听到另一种不同的说法。苏联人在追踪一个名叫何杰克的英国间谍,他一直在窥探研究站,而且打算绑架一位将军,俄国人已把他射杀。
“那大男孩不懂了,就去问,”杰利说:“那厚脸皮的小鬼跑去问他的士官:‘如果何杰克已被射杀,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乡间乱闯,制造骚动?’那位中士告诉他:‘军队就是这样的。’全世界的士官都一样笨吗?”
乔治平静地问道:“杰利,你谈到了两个晚上的事情,到底苏联人在哪个晚上开进森林?”
韦杰利扭曲着脸,一副困惑的样子。“乔治,那大男孩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那正是他在史坦勒酒吧里想说给我听的事,把所有传言澄清一下。苏联人在星期五就开入树林了,但是他们一直到星期六才射中何杰克。所以那些聪明的人说:你看看,苏联人在等候何杰克露面呢。他们老早晓得他要来,晓得那是他的命运,等待他自投罗网了。你看,这是个很糟的事,有损我们的名誉——懂我意思吗?而且对我们的大酋长和族人都不好。喝酒吧!”
“喝酒。”乔治说完,喝了口啤酒。
“顺便提醒你一声,德比也是这样想的,我们的看法一致,只是反应不同而已。”
“看来你也曾经把整个故事告诉过德比,”乔治递给杰利一大盘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你本来也是要去见他,告诉他你已替他在布达佩斯送出了那个包裹,因此顺便把何杰克的事告诉他。”
杰利说,对,当时情况就是那样,他正为这件怪事苦恼不堪,事实上,这也是他写信给乔治的原因。“德比说那个故事一点价值也没有,完全是军中的无稽之谈。起先他还非常亲热,拍拍我的背,说韦杰利应该当市长。第二天早上,就向我大发雷霆。我们十万火急地见了面,他开车载着我在公园附近转来转去,一味向我大吼大叫。他说我最近实在是醉得离了谱,已经真假不分了,他一直说这类话,令我实在很不开心。”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在这之间他跟谁谈过。”乔治同情地说:“他用的确实是怎样的字眼?”他问问题时,态度并不很认真,似乎只是想把整件事弄明白而已。
“他告诉我,那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阴谋,那大男孩是个煽动分子,目的是分化马戏团,让我们自咬尾巴,他责怪我散播不成熟谣言,几乎拉掉我的耳朵。于是我对他说:‘老兄,德比,我只是据实情直报,老兄,不必气成这个样子。昨天你认为我还不错,现在何必对我大发脾气。如果你不喜欢那个故事,那是你个人的事。’我不想再听他唠叨下去了——你懂我的意思?这不是很不合逻辑吗?这种可鄙的家伙,喜怒无常,一忽儿冷,一忽儿热,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利象个假装在思考的学童用左手抓抓头侧。“‘好啦,’我说:‘算了。我会把这件事写出来登在报纸上,不写苏联人先到那儿的事,而是写另一部分——树林里的龌龊工作这类无聊的东西。’我对他说:‘虽然马戏团认为它不够好,相信在报社还派得上用场。’后来他又碰了一次钉子,第二关,有个猫头鹰打电话给报社老板,不准‘那头大狒狒’韦杰利写易金明的故事,并给他一分正式的警告单:‘一切与化名为何杰克之易金明有关的进一步报导,都损及国家利益,必须严加禁止。’因此我又回去报导女子桌球队的消息了。干杯吧!”
“那个时候你已经写信给我了。”乔治提醒他。
韦杰利面红耳赤。“很抱歉,”他说:“我受反仇视和猜疑,刚从外面回来,最好的朋友又不信任我了,不如找个陌生人。”他接着说:“那时我认为德比有点过分。我不该写信的,对不对?那是犯规的。”在尴尬的表情中。他挤出个苦笑。“不久,我又听说你被开除,更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你不会是独个儿在进行调查吧,老兄?不会吧……”他没有再问下去,不过他或许已知道答案了。
他们分手的时候,乔治轻轻地搭着他的胳臂。
“如果德比再和你联络,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他我们今天见过面,他是个好人,但他老是以为别人连手反对他。”
“老兄,我不敢做那种好梦。”
“不过如果他真的在这几天跟你联络,”乔治继续说,声音听来好象漠不关心似的。“你甚至应该警告我,或许我可以帮你圆谎。我想起来了,不要打电话到我家,拨这个号码。”
韦杰利突然匆忙起来,那个足球员的报导是不能再拖了,但当他接过乔治的名片时,却奇怪而尴尬地避开乔治的目光,问道:“老兄,你没在做什么不对劲的事吧?”那笑容可真是难看。“族里没发生什么大骚乱吧?”
乔治笑一笑,轻轻把一只手搭在杰利宽大而微驼的肩膀上。
“随时来聊聊。”韦杰利说。
“我会记住。”
“我一直以为打电话给报社的人是你。”
“不是我。”
“或许是叶普溪。”
“也是他。”
“随时来聊聊,”韦杰利再说一遍。“对不起,你知道。代我问候安妮。”他犹疑不决了一阵子。
“杰利,有话就说吧。”乔治说。
“德比说了些有关她和彼尔的坏话。我叫他少废话,没那回事,对不对?”
“谢谢,杰利,再见。”
“我知道没那回事。”杰利很高兴地说,然后竖起一根当做是羽毛的手指。
第二十九章
那晚,乔治独自一人在爱黎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于是再次拿起欧莱肯在孟德皑家里交给他的卷宗来看。那是五十年代后期的档案,当时的“马戏团”象政府其它部门一样,受到彼此竞争的压力,不得不严加调查所有办事人员的忠诚。大部分的调查所记录的只不过是些日常工作和琐事:电话截听记录、监视报告、跟研究员和朋友等人无数次会谈记录。但其中有项文件却象磁铁一样吸住了乔治,使他看完后还放不下手。那是封信,索引栏里直接注明:“韩彼尔致范史维信件,一九三七年二月三日”。说得明确点,那是大学生韩彼尔写给导师范史维的信,而范史维是“马戏团”的情报员探子。彼尔在信上推荐年轻的裴杰岷,认为他是英国情报局应该吸收的新血液。该信有段歪歪斜斜的注,那无名作家写着:“‘乐观者’是上等阶级的基督教俱乐部,会员大都是伊顿学院学生。范史维(曾获英国荣誉勋章,见人事档案某某号)是乐观者俱乐部的创办人,在那年,韩彼尔(档案编号无数,可前后参照)是最出色的会员。韩彼尔的父亲在世时,也是该俱乐部会员。‘乐观者’的政治色彩极为保守去世多年的范史维是狂热的‘帝国分子’,而乐观者俱乐部是他个人为‘马戏团’储备人才的地方。”很奇怪,乔治仍隐约地记得范史维当年的样子:一个瘦长的热心人,戴着副无边眼镜,拿着把英国首相张伯伦爱用的那种雨伞,脸上有种不自然的红晕,好象还在长牙似的小孩子。欧史蒂称他为最“神话般的教父”。
“亲爱的范老师,我建议您去调查一位众所周知的年轻人(审核员附注:即裴杰岷)。您可能会认为杰岷——如果您本来就认识他——是个略有成就的运动家。而您不知道但该知道的是,他是位极优秀的语言学家,但并不是个书呆子……”(接着是段异常正确的传说摘要……巴黎勒勤努公立中等学校毕业,申请伊顿学院,但从没去念;在布拉格念过耶稣会日校,并在斯特拉斯堡〔译注:法国东北部之一城市〕念过两个学期,双亲在欧洲从事银行业,属于小贵族,已分居……)
所以我们的杰岷对国外的情形非常熟悉,他那副孤儿似的外表非常吸引我,令我无所抗拒。此外,他虽然集欧洲各地之大成,,但可不要搞错,他仍是地道的英国人。他目前是个奋发但有点困惑的人,因为他刚注意到足球场边线外还有一个天地,那天地就是我。
但您必须先听我说我们认识的情形。
您也知道,我习惯(也是您的命令)偶尔改装到市场或市集,坐在下层人民当中,静听他们的先知在说些什么,并在适当的时机,也许提出点反驳。那晚的‘贵宾’是来自俄国内部、一个名叫瞿立基的研究院院士,目前在伦敦的苏联大使馆服务。他是个谈笑风生的矮小家伙。而且相当机智,有办法在这种看似无聊的事上搞出些名堂来。那天我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流行’的辩论俱乐部,亲爱的范老师,‘流行’是我们的敌人,相信您从我过去偶尔所作的攻击中已经很清楚了。长篇大论完了之后,俱乐部供应‘政治咖啡’,还有非常可怕的‘民主面包’。当时我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的人,独自坐在房间后面,显然不好意思混入人群中。我在板球场曾见过他,后来才发现我俩曾在凑合的球队里一起打过球,但并没有交谈过。我不晓得怎样形容他,他有那种个性,我现在是说真的。”
到这儿,字迹仍然很工整,但再下去就比较龙飞风舞。
“他有种沉重的沉默气质,使人会听命于他,确实说起来,是个不动感情的人。是那种精明能干、领导人于无形的人,您知道我一向不善‘演戏’。必须由您常常提醒我,您对我说,除非我亲身体验到生命的危险,否则永远不会了解生命的奥秘。但杰岷凭着本能扮演自己的角色……运用自如……他是我的另一半;我们俩合在一起,可以变成一个难以思议的完人,只可惜我们俩都不会唱歌。范老师,您可曾有过您知道必须出去找个新朋友、不然这个世界会在您跟前消逝的感觉吗?”
信上的笔迹现在又比较工整了。
“我说:‘尤斯拉格鲁’,我知道这句俄语的意义是:到柴房这类的地方跟我见面。他说:‘啊,哈罗。’我认为如果他看到加百列大天使经过他身旁,也不过是这样的招呼。
我说:‘你有什么进退两难的事情吗?’
‘没有。’他思索了好象一个小时之久后说。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如果你没有为难的事,你何必来?’
于是他露齿而笑,神情十分地安然自若。我们一起漫步到伟大的瞿立基面前,和他的小手握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我的房间里。我们在那里喝酒,喝了再喝,他喝掉了所有看得到的酒,或许是我喝掉的,不过我已忘了。不久,天就亮了,您可知道我们做了什么?让我告诉您,范老师,我们严肃地走到公园,我拿着个码表坐在长凳上。杰岷穿着赛跑装,大步慢跑了二十圈,二十圈呢,光听就累了。
我们随时都可以来看您,跟我或者我那些邪恶而神圣的朋友在一起,是他此生唯一的要求。总之,他已指定我充任他的‘魔鬼’(译注:指歌德所着《浮士德》中之魔鬼),我对这样的恭维感到万分愉快而满足。顺便提一下,他还是在室男,身高两百公分,身体跟‘巨石柱’是同一种材料,不过,您不必惊慌……”
档案再度中断。乔治站起来,不耐烦地翻阅那些已发黄的纸张,找寻比较有用的数据。这两个人的指导员断言(二十年后),他们俩的关系不可能“超出纯粹友谊的范围”。。。 。。。韩彼尔的证据在档案里没有提到。。。 。。。杰岷的指导员形容他是个“饥不择食的知识分子”——而且说他并非对方的人。审核在沙瑞特举行,一开始时说了一段很长的抱歉话,并且特别提到杰岷卓越的战绩。看过韩彼尔夸张的信件后,令人觉得杰岷的回答有股可喜的坦率,安全局派了个代表参加审核,但他很少说话。没有,杰岷再也没有再见过瞿立基或他的代表。。。 。。。没有,除了那次之外,他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没有, 在那时候,他没有跟苏联人接触过,他记不得“流行俱乐部”里任何会员的名字。。。 。。。
问:(叶普溪)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苏联人令你保持清醒,对不对?
答:事实上,的确没有理由。(笑声)
不错,他曾是流行俱乐部的会员,此外他还参加戏剧俱乐部、集邮协会、现代语言会、历史学会、伦理学会,以及罗多夫研究。。。 。。。这只是可以听到有趣的演讲,而且可以认识许多人的方式之一。没有。他从来没有散布过左翼文学作品,虽然他有段时间读过《苏维埃周刊》。。。 。。。没有,他从来没有交过费给任何政党,在牛津大学或以后都没交过。事实上,他甚至从来没投过票。。。 。。。他在牛津大学加入这么多俱乐部的唯一理由是,他在国外接受多年教育以后,却没有一个道道地地的英国同学。。。 。。。
到现在为止,那些审核员都站在杰岷这一边,每个人都站在同一阵在线,反对安全局和他们办事时的官僚作风。
问:(叶普溪)我想问你一个有趣的问题,你在海外待了那么久,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你在什么地方学会打板球的?(笑声)
答:啊,我有个叔叔,他在巴黎郊外有幢房子。他不仅是个板球迷,而且家里有全套装备。我到哪儿度假时,他总是不停地向我投球。
谈话结束时,安全局代表希望能传韩彼尔来作证,不过他正在国外,只得延期。。。 。。。
乔治读到档案里最后一项记录时,差不多已睡着了,那是安全局正式认为杰岷绝对清白后随意归档的。那是《牛津大学报》的一段剪报,批评韩彼尔在一九三八年六月举行的个展。标题是:《现实或超现实?一个牛津人的管窥》。
这篇评论把那次个展炮轰得体无完肤后,在收笔的部分有段轻松的评语:“我们得知着名的裴杰岷先生曾经抽空离开板球场去帮忙挂画。我们认为,如果他能留在球场,他的表现必定更出色。不过,如果他的热心是整个画展中唯一‘用心’的事,或许我们最好不要太苛求……”
乔治昏昏欲睡的脑海里交织着成串成串的疑惑、猜测和已确知的事情。他想起安妮,疲倦中对她产生深切的怜惜,渴望用脆弱的自己去保护这个脆弱的女人。他象一个年轻人般,高声呼唤她的名字,想象着安妮美丽的脸蛋在微光中俯视着他,结果惹来葛太太在钥匙孔外大叫他不要吵闹。他又想到陶瑞基和爱娜,徒然想着爱情和忠诚的问题,最后他想到裴杰岷和明天所蕴含的希望,他极谦虚地相信自己已逐渐接近胜利。他已走过很长的路,在汪洋大海上瞻前也曾经顾后,如果运气不错,他明天可能会看到陆地。也许是一个平静的小荒岛,一个卡拉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是上帝为他和安妮安排的,他睡着了。
第三部·第三十章
在裴杰岷的世界里,星期日也象别的日子一样过去了,唯一不同的是半夜两三点左右,他肩胛骨上的伤口开始裂开,他晓得那大概是星期三下午在体育馆内跑步所致。疼痛和背部伤口流出来的一大片湿湿的液体,令他惊醒过来。以前也曾发生过同样的情形,当时他驾车到陶顿医院求医,但那些护士只看他一眼,就直接送他到急诊室等医生、照X光,于是他偷偷拿回衣服,溜之大吉。他已经跟医院和药物断绝了来往,英国医院、外国医院——杰岷都不愿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他们总说流脓水只是“家常使饭”。
他摸不到伤口,所以自己没法治疗,但自从上次伤口裂开以后,他就把制绷带的麻布剪成三角形,在三只角上各缝上一条带子。他把三角形绷带放在排水板上面,然后准备药液:先把水烧热,加入半包盐,再在淋浴器下蹲着淋浴,让热水冲在背上。他把绷带浸过药物之后,再甩到背上,在胸前扎紧带子,脸朝地俯伏床上,身旁放瓶伏特加酒。疼痛减轻后,浓浓的睡意取而代之。但他知道,如果他屈服在睡神手下,就会一整天都醒不过来,因此他带着那瓶伏特加走到窗前,坐在桌前批改五年乙班的法文卷,这时黎明已溜进凹地,白嘴鸦也开始在榆树上乱叫了。
有时他把那伤口想作无法抑制的回忆,他千方百计想把伤治好,然后忘记这件事,但即使尽了最大的努力,也不是常常能忘记一切的。
他喜欢慢慢地批改作业,因为那可以使他不再胡思乱想。六点半,不,七点时,他已批改完毕,便穿上法兰绒旧裤和运动外套,静静地走进一向不上锁的教堂。他在教堂西端门厅的中央走道上跪了一会儿,那儿是为两次大战中的死者建立的家族纪念厅,平日很少人来参观。小祭坛上的十字架是凡尔登(译注:法国东北部之一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九一六年时的战场)的挖壕工兵的雕刻品。杰岷保持着跪姿,仔细地在座席下摸索,直到指尖摸到几段胶带粘成的线,循着这条线,他摸到一包冰冷的金属物。他祈祷完毕,很快沿着峡谷来到山顶,慢跑了一段路,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