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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道阶梯中的最下一级。
乔治看着这些旧卷宗,心里想着,这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战争中,一个极其晦暗的纪念碑。
第十六章
乔治在阅读这些档案时,想起了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中几次主要的战役。卷宗内的记载非常有限,记忆所包含的则远胜于此。这场战争的主角是叶普溪和老总,原因不详。对于这些事件最为清楚的韩彼尔说他们两个人在剑桥大学时便已交恶,当时老总是指导教授,普溪则是老总的学生,根据彼尔的说法。叶普溪是个坏学生,时常受到老总的辱骂,这倒是老总一贯的作风。
这故事因为老总的戏言而更加奇怪:“我听说普溪跟我是歃血为盟的兄弟呢,还说我们时常一块儿闹着玩,你想象得到我跟他‘玩’吗?”他从未说过事实如何。
这些都是传闻,乔治却可以根据他对两个人早期生活之所知,加入了几项事实。老总是个孤儿,叶普溪则是苏格兰低地人,一个牧师之子。父亲是个热心宣扬教义的长老会牧师,普溪或许没有他父亲那种虔诚的信仰,却显然继承了他父亲说服人的本领。他因为年纪差了一两岁的关系,没有赶上世界大战。加入“马戏团”前在一家公司做事。在剑桥念书时,是个不甚了了的政客和表现不怎么样的运动员。他由一个名叫马顿的小卒吸收,这个姓马的一度想在反情报组中建立自己的势力基础。他认定叶普溪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到处向人推荐,结果却不甚成功。“马戏团”觉得普溪可有可无,便将他调到南美去,他以外交人员身分作为掩护,连续干了两任都不曾返回英国。
乔治记得,后来即使是老总也不得不承认普溪在那儿干得颇为出色。阿根廷人喜欢他打网球的技巧及骑马的姿势,认为他是个绅士——老总这么说——并且以为他相当愚蠢,但事实上普溪并不是这样的。他把职权交给继任者时,已经在南美两岸都安置了一连串的情报员,并且将他的势力向北伸展。他返乡并提出工作简报的几个星期后,就被调到印度去,当地的情报员视他为不列颠统治者的化身。他对他们宣扬爱国心,付给他们的薪水仅仅是聊胜于无,而且一有机会就欺骗他们。他由印度前往开罗。在那时之前,中东地区一直是韩彼尔最喜爱的地盘,因此普溪在那儿的工作应该是极难展开。开罗的情报网对彼尔非常敬重,正如莫鲁迪那一晚在晚餐俱乐部中所用的比喻那样:他们当他是现代的阿拉伯劳伦斯。接替彼尔的工作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普溪却开出了他的路,而且他若不是和美国人有所牵扯,在人们的记忆中说不定会认为他比彼尔干得更好。不幸他却因爆发一次丑闻,而且使他和老总的冲突正式公开。
当时的真相至今依然不得而知,而且乔治那时尚未晋升为老总的高级助手。似乎是叶普溪未经伦敦当局的许可,便涉入美方想以自己人取代当地一位要人的一项愚蠢阴谋中。普溪对美国人一向有种莫名的敬意。在阿根廷,他钦佩地目睹他们将左派政客逐出西半球;在印度时,他对他们分散中央集权武力的技巧更感到欣喜。然而老总却和“马戏团”里的多数成员一样,鄙视美国人及他们的成绩,并不时暗中破坏。
这件阴谋失败了,英国的几家石油公司非常愤怒,而叶普溪呢,依照行话的说法是:“不得不只着短袜上路”。后来,叶普溪宣称老总先暗示他加入这项阴谋,事后又扯他后腿,甚至故意把这项情报卖给莫斯科。无论真相如何,叶普溪一抵伦敦便接到调派令,将他调往训练所去,负责训练新进人员。这个工作通常是交给身心俱疲、过两年就要退休的资深情报员。韩彼尔要人事处的主任对普溪说,象他那样资深而且有才干的人,在那时候的伦敦是找不到什么职务可以让他担任的。
“那你们就该替我发明一个!”普溪说。他说得对,好一阵子后,彼尔曾坦白对乔治说,他忽略了叶普溪背后的势力。
“但是这些人是谁呢?”乔治曾问道:“他们怎么能强迫你任用一个你不愿任用的人?”
“打高尔夫球的那批人。”老总悻悻地说。打高尔夫球的那批人和保守党员,普溪在那些日子里对反对党相当巴结,受到他们热烈欢迎,其中之一就是施伯迈,很不幸的,此人恰是安妮的近房表哥,也就是现在莱肯口中的内政部长。然而老总却没有任何可以对抗的力量。当时“马戏团”的景况消沉,还谣传说整个“马戏团”都将解散,要在另一个地方重新设置一个新单位。依那个世界的传统,失败都是接踵而至的,但是这一回延续的时间实在是长得出奇。情报的产量跌,愈来愈多搜集情报的人遭到怀疑,老总显然已在紧要之处失去了控制的力量。
这种暂时的失势,并不曾减少老总派任叶普溪为“任务督导”所得到的乐趣,他称这项职务为“普溪的小丑帽”。
乔治也无能为力。那时韩彼尔在华盛顿,正努力与被他称之为“法西斯主义式的清教徒”的美国情报局,重新议定一份情报交换协议。但乔治已调升到五楼,他的职责之一是挡住向老总请愿的人,因此乔治便成为被普溪以一连串“为什么”相询的对象。老总不在时,普溪到乔治的办公室去拜访他,或邀请乔治到他阴暗的住处小坐。他先叫他的情妇出去看电影,而后以他那悲哀的苏格兰土腔问道:“为什么?”他甚至会拿出一瓶麦芽威士忌,请乔治开怀畅饮,而他自己则喝另一种比较便宜的烈酒。
“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冒犯他了,乔治?我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他的事?我们是有过一两次争吵,但那又有什么特别,你倒说说看?他为什么专挑我毛病?我不过想在顶层获得一席之地而已。上帝知道,凭我的记录。我是够格提出这种要求的!”
他所谓的顶层就是指第五层楼。
老总为他所设的职位,乍听之下似乎颇为重要,即赋予普溪对所有任务有加以审查的权利。然而老总却又加以注解,即此权利必须在各组主管的同意之下方可施行,这样一来普溪的职权就大受限制了。职权规章上说明普溪应“综合各情报并消除地区性的猜忌”,这是叶普溪在组成伦敦总部后建立的一种观念。但是各个行动小组,诸如灯夫组、伪造组、窃听组及监视组,都不肯把他们的记录拿给他看,他又缺乏强迫他们的权力。所以普溪“挨饿”了,他的餐盘自午餐起便一直是空的。
“我实在太平庸了,是不是?这年头每个人都得是天才才行,只能有红牌女主角,不能有其他的合唱团;只能让老头子得势。”因为叶普溪要升上顶楼仍嫌年轻,他比韩彼尔及乔治年轻八到十岁,比老总更要嫩得多了,但是他自己也常忘记这一点。
老总不为所动:“叶普溪会为了求得勋爵之职而出卖他的母亲,或为了求得上议院的一席之位而出卖整个‘马戏团’。”不久后,在他痛恶的疾病开始沉重时,他说:“我拒绝将我毕生的工作移交给一个虚有其表的人。我太自负所以不易被奉承,太年老所以没什么野心,而且我就象只螃蟹一样丑陋。普溪和我恰恰相反,政府里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会欣赏象他这一类型的人,而不是欣赏我。”
这或许也是老总拿“巫术作业”砸自己头时的情况之一。
“乔治,你进来。”有一天老总在室内通话机上凶凶地说:“普溪想要扭我的尾巴。你快过来,否则就会有流血事件了。”
乔治还记得,那正是失败的战士们纷纷由海外归来的时候。白洛伊刚由贝尔格莱德搭机回国,他在艾德比的协助下设法保全贝尔格莱德一个奄奄一息的情报网;驻德国的负责人郭保罗,则刚埋葬了潜伏在东柏林一名最好的情报员;而在另一次毫无收获的行程归来后的彼尔,则在他的胡椒瓶式的房间里大骂五角大厦的傲慢、五角大厦的愚笨、五角大厦的表里不一,而且宣称:“该是舍弃美国,和残忍的俄国人打交道的时候了。”
在爱黎旅馆中,此刻已过了午夜,一位迟归的客人正在按门铃。乔治心想,那个对英国钱币仍混淆不清的小诺曼,将可借开门多赚十个先令的小费。他叹了口气,又拿起第一份巫术档案,舔舔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开始配合着他的记忆,翻阅官方的记录。
“我们谈到,”仅仅是在那次会晤的两个月后,普溪在一封写给安妮那位显贵表哥,也就是那位部长的私人信件(后来被收录到莱肯的卷宗内)中提到:“‘巫术’报告来自一个极度敏感的情报来源。我认为,政府现行之分发情报的方法皆不妥当。‘牛蝇’所用的递送箱系统,在顾客将钥匙遗失后已失效,由一位操劳过度的次长把他的钥匙交给其私人助理而闹出的不名誉事件可以证明。我已经在海军情报处和黎列上将谈过,他准备在海军总部的办公大楼里拨出一间特别的阅览室,专供我们置放供顾客阅览的情报,派一名资深警卫负起监视之职。为了掩护之故,阅览室可以命名为‘亚得里亚工作小组’,或者简称之为‘A。W。P。’。有阅览权的顾客不必使用通行证,以免产生流弊,他们只需对我的警卫表明身分……”乔治特别多看了“我的”两个字一眼,“警卫身上有一张附有顾客照片的名单,榜上有名的才能进入。”
当时并不表赞同的莱肯,通过他那可憎的部长,向财政部长提出了几个问题:
即使认为这项措施确属必需,亦应花费巨资另行建造。
1。 您能否拨下专款?
2。 如可拨款,费用应交由海军总部支付,总局再暗中偿还。
3。 另外还有雇用额外警卫的问题,所需要之费用……
乔治慢慢翻阅时,不禁想道:还有增加叶普溪之光彩的问题。在档案中他的光彩已经象烟火般到处闪耀:普溪已把老总当成已经死亡了似的朝着顶楼迈进。
由楼梯上传来一阵相当美妙的歌声,一个喝得醉熏熏的威尔斯人正向每个人道晚安。
乔治想起——这又是出自他的记忆,卷宗内才不记载那么人性化的事——叶普溪在就任新职后。一直想要行使他的特权,“巫术“当然是首当其冲的对象,但是由于他的职权范围中载明他的一切命令都需先经由老总批准,因此前几次行动皆付诸东流。例如,有一阵子他曾全力想要挖掘“隧道”。美国人在柏林和贝尔格莱德间建了几条通讯隧道,法国人也设法建立类似的隧道来对抗美国。好吧,在普溪的摇旗呐喊下,“马戏团”也要加入这个市场。老总亲切地旁观,一个委员会组成了(称之为叶普溪委员会),选出一组专家去调查苏联驻雅典大使馆的地基。叶普溪认为在雅典的行事,必定可以获得希腊新成立的军政府(他和他的前任都是普溪极仰慕的人物)慷慨支持。然后,老总非常温和地便推垮了普溪所建的砖墙,并等待他提出另一个新主意。一个灰暗的早晨,老总断然召唤乔治到他办公室,因为叶普溪在几次小试牛刀后,又有了另一个主意。
乔治进门时,老总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叶普溪站在窗畔,两人之间是一份黄色的卷宗,并未翻开。
“坐下来看看这份无聊的东西。”
乔治坐在安乐椅上,普溪依然站在窗前,两只大手肘放在窗台上,凝视着纳尔逊纪念塔的塔尖,以及再过去的许多政府机构的屋顶。
卷宗内有一张照片,据说是长达十五页的苏联海军高阶层密电的缩影。
“谁翻译出来的?”乔治问道,心中想着电文译笔颇佳,象是出自白洛伊之手。
“上帝!”老总回答:“是上帝译的,是不是,普溪?什么都别问他,乔治,他不会告诉你的。”
这是老总看起来格外年轻的一段日子,乔治记得老总的体重轻了,面颊红润,那些与他相交不深的人总是为他的好气色向他恭贺。也许只有乔治曾经注意到在那些日子里,老总的发线总是满布汗珠。
这份文件依其陈述看来,是要呈送给苏联最高司令部,内容是苏联海军最近在地中海及黑海的一次演习。在莱肯的卷宗里,这份文件的记录为“第一号报告”,标题为“海军”。几个月来海军总部一直向“马戏团”催索有关苏联这次演习的情报,因此它才被冠以相当重要的标题。然而乔治却一眼便看出了其可疑之处。这份记录虽然详细,却都是乔治毫不了解的东西:岸对海之打击武力、敌方警报系统的无线电放射能,以及平衡得叫人觉得恐怖的高等数学。即使是真的,它也象沙金一样,何况并无任何理由足以假定它是真的。每个星期,“马戏团”都得处理几十件毫无用处的所谓“苏联文件”,大部分都是情报贩子提供的,有一些是盟国的情报组织故意泄漏的,还有一部分则是苏联捏造的假情报。其中极少包含真实有用的资料,即使有,也多半都是在被弃之后才发现。
“这是谁的缩写姓名?”乔治指着页边一些俄文字母问道:“有人知道吗?”
老总的头往普溪一偏说:“问那位权威,别问我。”
“沙乐夫。”普溪说:“黑海舰队的海军上将。”
“上面没有注明日期。”乔治观察到。
“这只是草案而已。”普溪颇为得意地回答,土腔比平日更浓。“沙乐夫签的是星期四,最后电文指出这些修正在下星期一发出,发电日期也一样。”
今天才星期四。
“这份情报是从哪里来的?”乔治仍茫无头绪。
“普溪觉得不便说明。”老总说。
“我们的评价员怎么说?”
“他们还没看到这份文件。”普溪说:“而且永远也不会看见。”
老总冷漠地说道:“不过,我们的好朋友,也就是海军情报处的黎列已提出初步意见了,不是吗,普溪?普溪昨晚已经把这份文件拿给他看过,同时喝着粉红色的琴酒,是吧,普溪,在旅行组?”
“在海军总部。”
“黎先生是和普溪同乡的苏格兰人,一向不轻易赞美别人。然而半个钟头前他打电话给我时却极尽谄媚之能事,甚至还向我道贺。他认为这份文件是真的,并请求我们,不,应该是请求普溪的应允,将这件情报对他的海军将领们报告。”
“这不可能。”普溪说:“只能让他过目而已,至少这一、两个星期之内不准宣扬。”
“这东西炙手可热,”老总解释道:“因此在发布前得先冷却冷却。”
“但是这情报究竟是由何处获得?”乔治不死心地问。
“哦,普溪已经编了个化名,你别担心。我们编造化名的速度快得很,不是吗,普溪?”
“但是来源是什么?谁是主管的官员?”
“听着吧,你会喜欢的。”老总在一旁说。他已怒不可遏,他们结识那么久以来,乔治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他那瘦而长着黑斑的双手发着抖,平常颇为死板的眼睛则冒着火。
“梅林来源。”普溪在宣布之前,轻轻且颇为苏格兰化地吸了一口气。“‘梅林来源’是最高阶层的情报路线,可以取得苏联最敏感阶层的决策。”他似乎颇忠心地又加了一句:“我们将梅林这条在线得到的情报定名为‘巫术’。”
乔治想起,普溪曾在一封高度机密的私人信件中,使用过类似的名词,向财政部一位钦慕他的人要求额外的补贴,使他能在支付金钱给手下的情报员时,享有更大的自由。
“接下去他会告诉你,他是在足球场上吸收梅林的。”老总看起来虽又颇为年轻,但是在措词上却不免会有老人的粗率。“现在你让他告诉你他不能说的原因。”
普溪神色自若。他也一样涨红了脸,但却是得意洋洋而非病态的。他深吸一口气,对乔治说出一大段话,声调毫无变化,简直就象一个苏格兰警官在法庭中作证似的。
“梅林的真实身分是一项我不能泄漏的秘密,他是本局某些人长期耕耘所结的果实。那些人和我之间彼此负有义务,而他们对本局的失败率丝毫不觉得愉快。太多事情出问题,太多损失、浪费,太多丑闻。我说过很多次,但是他对我不理不睬,简直就象是耳边风一样。”
“他说的是我。”老总站在一旁解释:“他所谓的‘他’就是指我——你明白吗,乔治?”
“在这个情报局里,应有的专业技巧及安全法则都化为乌有了。需要知道的是,这些法则到哪里去了?每层楼都是小组制的。它到哪儿去了,乔治?小团体彼此在背后毁谤破坏,这都是由最上级所引起的。”
“再一次提到我了。”老总插嘴。
“分而治之是近来的工作原则,那些应该彼此帮助的人,却在自相残杀。我们即将失去我们最好的伙伴!”
“这是指美国人。”老总解释。
“我们也即将失去我们赖以维生的一切,还有我们的自尊,我们真是受够了。”他拿回那份报告,夹在腋下。“我们可真是受够了!”
“就象每个受够的人一样。“老总看着普溪气冲冲地走出门去,说道:“他正在找更多的气受。”
乔治停止回想,看了会儿莱肯送来的卷宗,再次查看这个故事。最后几个月时,这种事经常发生:乔治对于被叫去干预的事情最后究竟有何发展,总是毫不知情。老总厌恨失败如同厌恨疾病,特别是他自己的失败。他知道唯有犯过才会知错,也唯有经过奋斗的“马戏团”才能生存。他讨厌穿丝质衬衫的情报员,因为他们等于吞掉了大部分预算,侵占了他信任的情报来源的正常开销。他喜爱成功,但是如果奇迹使一切的努力都不为人注目时,他便憎恶奇迹。他讨厌柔弱、感情用事和宗教,因此他讨厌集这一切大成的叶普溪。他应付那些讨厌鬼的方法,通常是关起门来,把自己单独锁在楼上房间里,不接待任何客人,并且让那些“妈妈”截住他的电话。这些安静的女士并为他泡上香片,替他拿一大堆卷宗进去给他,并且又成堆地送回原处。乔治在办自己的事情或设法使“马戏团”其它成员孜孜不倦时,住往可以看见堆在老总门口处的卷宗。有许多是在老总当上局长之前的旧卷宗。有些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