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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克里斯长呼口气:“其实我明白,唐优秀我百倍。”
云碧海看他一眼:“你有你的好,不必妄自菲薄。”
小克里斯在研磨器特有响声里慢慢回忆:“他以前也不是这样。成名前他非常高傲,脸上只差写着尔等凡人速速远离本皇。”
云碧海噗的笑出声来:“很难想象。”
小克里斯也笑:“如今他随和平易很多,但骨子里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譬如?”
“他自有一套生存哲学,乃是经年累计得到,自他待人接物上即可看出。”
普通人哪里会用得到平易随和形容。
云碧海却点头附和:“确实难以言表,但在他身边待上五分钟就能感受到。”
小克里斯深以为然,过来替他将滤纸放进冲煮篮:“过去我很怕与他同在一室,总觉得气势智商皆被碾压。这感觉太令人沮丧。”
云碧海将咖啡粉放好又加水:“听你这话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有多可怕,至少我觉得你比较好相处。”
“你看过那些报章吧?上面说的一点不夸张,他真是个多才多艺的风流人物。”小克里斯按下开关,与云碧海一起坐下,“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有些夸大,但侃侃而谈偶尔露一手不成问题。他还会各式球艺,玩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我甚至见过他骑马,真要命。当年一班同学对他又爱又恨。有他在,不愁女生不来;但他在,别想女生看你。”
云碧海哈哈直笑:“我一点都不想相信。”
小克里斯摊手耸肩:“是真的,因他要赚钱。”
云碧海心里一动:“这些能赚钱?”
小克里斯点头:“出场费。当然,私下。且他常为课程与功课论文推掉,故此要价居高不下。不说成绩,单他在场时既有自发拉拉队又有获胜极大几率,连社团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也一直传说他替人捉刀作业论文,但无实据。”
云碧海摇头:“看不出,我一直以为他是某个大家公子,隐姓埋名体验生活。”
小克里斯唔了一声:“这样讲也没错,但你千万别当他面说。”
“诶,这里面又有甚麽故事?”云碧海装作十分好奇。
小克里斯眨眨眼:“你在他这里做事却不知道?”
云碧海一摊手:“我所知就是报纸程度。”
小克里斯还在犹豫,云碧海加把劲:“你也不想我一无所知触霉头吧。”
小克里斯一咬牙再三叮嘱:“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你就当没听过。而且我所知也不多。”
云碧海自然同意。他不能同意更多。
老套俗气的故事。
这是云碧海听完第一感想,但他很焦急。他所探求之事,在小克里斯的描述中全无。
因此云碧海顾不得甚麽追问:“那麽林碧山呢,为何没有这个名字出现。”
小克里斯却看他:“谁?听起来是个男生。我确定同学里没这个人。”
不,那是个女孩名讳,与他一个字辈。
云碧海抿抿唇,正想再追问一二。却听到门口有人扬声:“等这麽久不见咖啡来,莫非躲着偷喝?”
“老爸一直说你这里的咖啡好。”小克里斯斟出几杯闻着欢呼,“香得要命,比我做得好百万倍。你们中国人说端茶认错,那我就端咖啡认错好了。”却又转头对云碧海道,“你真是个天才,对我真好。”
云碧海只是笑。
一个人对一个人好,总是有缘故的。
唐严送走终于认定自己不生气的克里斯父子,严肃的坐在客厅里盯着桌面。
云碧海从小宝房间出来就见这模样忍不住道:“是否需要再来一杯好思考一个针尖上究竟能站几个天使。”
唐严招招手:“来,我们去看电影。”
一个人对另一人提出看电影邀约,不是情侣就是基友。但云碧海告诉你,这世上尚有第三类,老板与苦命伙计。或者,邪教教主与门下小卒。
唐教主家的二楼放映室云碧海曾私下来过,这事万不可让教主知晓。
唐严立在架子前皱眉,似乎找不到想看的片子。修长的手指一直沿着碟盒脊背逡巡。
云碧海看他一直往下,最终见他俯下身拿了最下层一张没有封面的。
唐严冲他笑笑:“你不是第一眼就认出你家女王陛下,那就看这部好了。”
云碧海总觉得他笑得颇有深意,一副邪魔外道杀人前邪佞之风。但开始放映后唐教主却不发一言,云碧海只得将心思转回影片上。
《女王与裁缝》,按时间算已可称老片。云碧海十分喜爱自然看过多次,听背景音效便知剧情进展。故事情节十分老旧,一个家庭刻板守旧却追求浪漫自由爱情的女主角,一个出身低贱寒微每日不得不辛勤工作的男主角,身份差异巨大的恋人总有诸多波折,但故事最终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也许结局惆怅才显得过程温馨动人。女主角教会男主角爱恋的动人甜蜜,男主角教会女主角为人的坚毅持守,而生活与时光教会他们责任及遗忘。
那故事的开端就是女主角年老时,向她的孙子述说一个夏天的恋情。
云碧海想,量贩式的偶像剧中男女主角一度都是不用工作的浪荡子。只管专心恋爱跳舞,直至天老地荒。后来也添加些许磨难,无须担心,男主角总会救女主角于水火。但至要紧最终他们打败大小BOSS happy ending。
真奇怪,片子里离婚的都是中年男女,而青年男女都长相厮守。
云碧海胡思乱想之时,这片子已近尾声。
唐严看着片尾字幕打出:“我总觉得做这一行很有些宿命感。你看这女主角在片子里爱上不合适之人,吃够各种苦头终于回头是岸。”
云碧海一怔,幽暗的放映室里唐严双眼发亮,让人觉得仿佛看进心底深处:“我认识你早于你认识我。我知道你想知道一些事,但请勿病急乱投医。”
云碧海像被针扎了一下,唐严轻声道:“我俩并无利害冲突,人生道路与目标迥异。若不是为着山山,大概永无碰头机会。相信我,我不是你敌人。”
☆、第十四章
云碧海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一个相簿一叠信情不自禁想发抖。
厚厚一本,但照片只得十几张。
主角是个年轻女子。中等身材白净脸庞,笑弯弯两只眼,更有一头浓密黑长发,有的披散下来如一把海藻,有的又扎成一个马尾。也许算不得极美,但洒脱大方,并不矫揉造作。身后风景也只得两类,校园的图书馆与林荫道,亦或是某处别致的街道一景。
看下角时间,这些照片记录了她大致七八年间的变化。
云碧海将其中唯一一张合照取出来。
上面女孩子笑哈哈将手挽在一个男生肘处,那男生侧着脸皱眉,十分不乐意模样。
唐严坐他旁边只看了一眼:“那时山山做交换生,因皆是华裔之故,安排我做接待。”
云碧海轻轻抚摸上面女孩的脸:“你们是男女朋友?”
唐严摇首:“我是男,她是女,我们是手足亲人。”
云碧海抿起唇角,唐严轻声道:“她点醒我。”
云碧海疑惑的看他,唐严缓声道:“我念书为着上进,她求学为着进修。这就是分别。”
云碧海一愣,唐严想一想道:“学历只是学问凭证,并非人生智慧。我那时误会越高文凭越是金光之匙,可启辉煌伟大顺风顺水之门,这并不正碓。读书目的是充实学养拓阔胸襟,但人生该有之烦恼坎坷永远追随,但学识涵养可令人更加理智冷静地分析处理这些难题。”
云碧海哑然:“她以理服人说动你?”
“并不,她打动我——整整三本一套《剑桥插图中世纪史》摔在我脑门上——真难为她那麽小的手。”
云碧海笑得快拿不住照片:“难怪你照片上这样别扭。”
唐严点点照片:“这是交换期结束时拍摄,我想你应见过。”
云碧海摇头:“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
唐严真正惊讶:“但她在我面前数次提到你。”
云碧海伸手拿起那叠信,轻抚上面熟悉的娟秀字迹,心中酸涩:“她都如何说我。”
“家中一幼弟,小我七八岁。起初十分忐忑,深恐有他之后父母不再爱自己。但在婴儿房中见他小手小脚那样白嫩纤细,心中涌上的全是爱怜保护。”唐严微微侧首,见云碧海低下头来就轻拍他肩膀,“山山口中的你仿佛十全十美。”
云碧海哽咽:“母亲生我难产故去,幼时一度我将她当做母亲。当她也走时,我觉得世界崩塌。”
唐严听他絮絮。
“父亲只是普通小职员,朝八晚九还常周末加班,他眼中仿佛完全没有我们。注册都是姐姐领我办妥,家长会也是她出席。”
“同学有开生日会,是她去服装店替我租小西装,回家洗了足足十遍。买不起领带,她用妈妈旧丝巾替我扎领花。礼物是她亲手做的拼图,那般别致有趣叫我同学爱不释手以为来自国外手工名牌。”
“她努力读书为赚奖学金,又去咖啡店快餐馆兼职,最多同时打四份工就为替我们置下四季衣物与书本纸笔。因问父亲拿,他总是怒吼我们是败家子讨债鬼,家用已给而那些不是都买过?呵,仿佛我们永远都是童子军不会长大不需更新。”
“她说父亲当是很爱母亲才对我们冷淡,他是面冷心热要我体谅。”
“她毕业不打算继续念书想先工作,笑嘻嘻跟我说小海别怕,以后姐喝汤你吃肉。”
“她那样好,为何比我先走?”
唐严脑海有万千道理,但心中与他一样悲伤,是以说:“她那样好,所以上帝才招她回天家歌唱。此刻她伏在阿爸父怀中,再无眼泪全是欢笑。”
云碧海终于忍耐不住嚎啕起来。眼泪成串滚下,嘴巴大张,那是婴孩一般无助的哭。
唐严觉得心整个揪紧,将他揽在怀里:“嘘,嘘。”
云碧海抓住他胳膊,将脸孔整个埋进对方胸膛,片刻就哭湿一大片。
唐严并未说任何劝慰之词,只将他整个环住轻抚他后背。
隔很久云碧海终于止住哭泣,唐严递手帕给他。云碧海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自己最狼狈时面目对方都见过,这就又坦然起来。
唐严主动道:“你第一次来我没认出你,但听过你名字就想起。你没有与我相认意向,我就开始奇怪。”
云碧海索性摊开来:“我怀疑你与姐姐的意外有关。”
唐严挑眉:“我尚无能力操纵几百英尺高空气流的能力。”
“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
“怎知是我。”
“我整理她物件,发现你与她秘密相识,且那电话不久前网络曝出是你私人号码。当然,你今时已更换过。”
“谈不上秘密,只是她善替人着想,怕给我带来麻烦。”唐严无奈一笑,“我好歹算是名人。”
“而且,她生下小宝放在你这里,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云碧海严肃的看着他,“再问一次,你究竟是不是小宝父亲?”
唐严举起手来:“我确实不是小宝亲生父亲,但我待他永如自己儿子。”
云碧海松口气,却又瞪眼:“横竖亲子鉴定技术成熟,也不怕你耍赖。”
唐严笑笑:“我明白了,我嫌疑果然很大。你以为我诱骗少女致未婚生子,又不想履行责任是以杀人灭口。”
云碧海吸吸鼻子:“你现在也没摆脱嫌疑。至多少一条诱骗罪名。”
唐严看他情绪已镇定下来才缓缓道:“我与你一样存疑。”
云碧海愣住,猛地揪住他领口道:“当真?”
唐严握住他手腕:“这个话题有些惊悚,你答应我在我说完前不可打断。”
云碧海用力点头,恶狠狠道:“你若骗我,我咬死你!”
唐严无奈摇头:“你先松手。”
云碧海慢慢放开,眼睛还一眨不眨看住他。唐严觉得压力颇大,扬手松了松领口才斟酌语句:“你多方打探应该已知我是唐录元与孔贞娴私生子。当年唐录元游戏人间并未打算结婚生子,是以从未承认过我母亲与我身份。”
云碧海觉得有些奇怪,自家姐姐的事怎会引到这里开始。
唐严道:“孔贞娴女士一片成名就打起嫁入豪门的主意,周璇众多富豪之间,她的入幕之宾也不止唐录元一个。但当她发觉自己有孕一算时间就认定父亲是谁,奈何唐家根本不信。求而不得的女人最恐怖,她甚至尾随唐录元风流快活出来搞破坏,其中一次她抓住的女士叫碧溪。”
云碧海头顶如被棒揍:“甚麽?!”
唐严硬下心肠来:“碧溪当时只得十七岁,正读高中年纪,被唐录元那样小开追求一时迷惑也很正常。若你不信,可去校方查学籍档案。”
云碧海脑中闪过一些念头,他目瞪口呆:“这不可能!”
唐严握紧他肩膀:“这一段我有朋友查过有确凿证据,包括她入院时间并生产证明,她是生下山山之后才嫁给你父亲云氏。”
云碧海愣住:“姐姐和我不是一个父亲?难道因此父亲才不爱姐姐也不重视我,只因他怀疑母亲品德?”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样古话的智慧有时何其残忍。
唐严没有说话,这是另一个家庭的悲惨故事,他没有权利置喙。
云碧海深吸口气:“你接着说。”
唐严还有松手,继续握住他肩膀,因他眼前这男孩面色太过苍白,他真担心自己一松手这个孩子就要跌落无底深渊:“她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是说她无法接近父亲只得买同一架飞机班次,期望在机场能确认些许事。我当时还疑惑她为何说无法接近父亲,却没等到她亲自来解惑。”
云碧海喃喃道:“那次空难。”
唐严颔首:“正是那次空难叫唐家死了半数。”
云碧海恨恨道:“但最该死的那个却没上飞机!”
唐严叹了口气:“临时被叫去处理事务留下狗命一条。”
云碧海大怒:“祸害留千年!”
唐严再度颔首:“可不是。”
云碧海怒完又生疑:“姐姐如何知道上一辈事?”
唐严道:“我也反复考虑过。碧溪女士不像是会主动提及的人,因山山此前从未说过类似话,我推测也许是她发现了甚麽以往没发现的线索。”
云碧海苦苦思索:“小时候父亲对我们爱理不理我也曾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但从未当真。只当是父亲为人冷漠,姐姐还劝慰我。”
唐严抿了抿唇:“若你不介意,能否让我一个朋友去你家?”
云碧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可以,我也期望知道事实真相。”
唐严当他面打电话给小郭约好时间,云碧海叹口气:“早晓得你识破我,我何必装的那麽辛苦。”
唐严看他一眼:“有人时时在面前演戏多有趣。”
云碧海咬牙切齿:“就是你这恶劣个性,不怨别人都怀疑你。”
“所有别人也只得你一个。”唐严指指手帕,“虚张声势的幼猫以为竖起尾巴龇牙就是猛虎。”
云碧海猛地将手帕扔回去:“别忘记你仍有嫌弃。”
“甚麽嫌疑。”唐严接住手帕却又递过去,“喂,洗干净再还我。洗不干净就买新的来。”
“喂,你真对我姐姐没有意思?”
“你是想我说有还是没有?”
“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有的话你可以嘲笑我求而不得还替不知名野男人养儿子白当冤大头,没有的话你会否赞美我品德高尚莲出淤泥?”
“咄,不要脸。”云碧海呲牙,“那你没查到谁是小宝生父?”
唐严认真回答:“山山不告诉我就是不想我知道,我有体谅手足之谊。况且她交给我就是希望我照顾他,我会做好父亲。”
“何须用你?正牌舅舅在此!”云碧海挺胸收腹哼一声。
“是是是,我会连舅舅一并照顾至可独当一面。”唐严摸摸他头顶,“其实真论血缘来算,我也是小宝舅舅,但我更愿意做小宝父亲,”
“这是对待你好友弟弟或者儿子舅舅的态度?”云碧海跳起来脸上发烧,不知是气恼羞愤甚麽索性将手帕又狠狠砸过去。
“你也好说是这样关系,谁家没几房七拐八弯的糟粕亲戚。”唐严不等他回答就起身笑着去婴儿房看小宝。
云碧海低头看手帕还在地上,想捡起来又狠狠踩上几脚,只当那是邪教唐教主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快结束了——我是高智商的存稿箱君来剧透。
☆、第十五章
自那天说开之后,云碧海在唐严面前放松很多。
唐严其实明白有很多话没有完全说清楚。譬如他也怀疑那场空难的意外可能性,据小郭处消息唐家并非平静无波之地。但那又如何?儿子的小舅舅智商不够用是明显事实,自己就多担待些吧。你说是不是,山山?
今日约小郭上门,唐严自楼梯上下来,好笑的看着沙发上正经危坐的云碧海:“不是女王陛下莅临,你不用这般紧张。”
云碧海翻个白眼正要回嘴,门铃已响。云碧海唔了一声扑过去拉开门,外面站个年轻人,玳瑁色眼镜后的双眸含着笑。
他伸出手来:“你好云碧海。”
云碧海与他握手:“我该如何称呼?”
“叫我小郭即可。”
云碧海疑心这是假名,但唐严也这般称呼他:“小郭,你今日迟了三分钟。”
小郭进屋冲他比划:“才三分钟都等不得?”
“你无天仙容貌有何资格令人等。”
“啊呸!我有专业资格!”
“守时乃是帝皇美德。”
“嘁,我就是小市民下九流里讨生活,不服你咬我啊。”小郭插着腰,得意洋洋腆着脸。
云碧海看的有趣:“郭先生与他是旧识?”
“他那种人适合独居深山或者南北极,只有企鹅海豹才能忍受他。”小郭回头挤挤眼睛,“说了叫我小郭,甚麽郭先生?咄,笑死人。”
云碧海也对他眨眼:“郭先生做哪一行?”
唐严与他们出门:“他专挖人隐私好榨取高额回报。”
“唔,听起来不像社会正面形象。”
小郭一跳三尺高:“听他胡说!我维护不知多少妇女破碎的心挽救回不知多少濒危家庭。”
“心理医生?”云碧海不确定。
唐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这世上没有侦探不认识的路,请吧。”
云碧海哦了一声:“失敬失敬,你可有变声领结与能蹦出足球的滑板?”
小郭嘴角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