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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听罢,面上是遮掩不住的黯然,“难怪大哥临行前叫我什么都不必管……”
我先前还以为丰鹿王对小雨恨铁不成钢,所以给送到胡州历练来了,如今分析后一看,他待小雨还是不错的。
只是眼前之人,又是这般不领情,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难不成他还盼着打仗?
我心中这般想着,脑中忽然掠过严凌霄的话,“有很多事,他别无选择。”
我这才发现,没有母族庇佑的小雨其实也拥有很多——丰鹿王的提携,延陵云泽的辅佐,宋家的独苗果果……
我大伤初愈,身体还不十分爽利,午间吃罢饭就躺在小雨帐中休息。
醒来时,小雨正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看见我坐起身,道,“遥遥鼻子真灵。”
我不知睡了多久,闻到了浓郁的香气倒是真的饿了,于是凑过去,一把掀开开盖子。
瓷白的汤碗里铺着一团白色,只浮起些微油星,连棵青菜都没放。
“原来是清水面条碍…”我有些失望。
小雨在一旁催促道,“快尝尝,快尝尝……”
我提起筷子挑了一根,漫不经心送到嘴里。
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吃,面身筋道,爽滑可口,又伴有浓郁的鱼香,我竟不忍心一口咬断,一下下送入口中,只是这根面好长碍…
仿佛吃不到尽头般。
“遥遥慢点……好吃么……”
“好……吃……好吃……”
越是看着简单的料理,往往独具做食人的匠心。
想不到我心中的莽撞少年,有朝一日为了我屈身伙房,忙碌一下午,练习了整整半月,只为了一根可以装满整碗的清水面条。
小雨提起袖口为我擦拭嘴角,“遥遥,你吃了我做的长寿面,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回味在美味的不住点头,“以后我们就开家店专门卖长寿面!”
“好啊,好啊。”小雨兴奋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帐篷,“一碗卖多少钱?店要开在哪呢?你做老板还是我做老板……”
我静静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心中忽然五味叠生,说不清,道不明。
“遥遥,生辰快乐。”
我猛一抬头,见他满眼欣喜,“遥遥,遥遥,我真开心,你能在今日来,你能亲口吃到我做的长寿面……”
今日——二月二十二,竟是风千遥的生辰么?
小雨伸出手来,掌上是一枚珠钗。
我低头一看,这么大气的款式还真是少见啊,或者我该叫它夜明珠棒棒糖?
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镶在金托上,光芒柔和,必非凡品。
“遥遥,让我为你绾发吧。”他眼中满是恳切。
我这才想起,古代有女子十五绾发及笄之礼,于是静静地背过身,将飘带解开,一头青丝荡漾着泻开。
小雨轻轻梳弄起来,一下一下,动作熟稔,难以想象,素来粗枝大叶的小雨竟也有这般心细如尘的时候。
我正想夸赞他几句,一根发丝忽被拉动,我微一吃疼,头脑也清醒了半分。
我猛然回头,刚被被拢起的发丝顷刻间自他手中散开。
“遥遥……”小雨一时泛着疑惑,却还是笑着看着我。
我静静看着他,道,“小雨,我已经绾过发了,在徐州,先夫亲为。”
小雨脸上笑意敛去,将珠钗递与我手,似有些不情不愿。
我故作轻松,“我现在着男装,你这般好手艺怕是消受不了,还是回云州为果果摆弄吧。”
小雨嘴角微动,却是再未开口。
在胡州军营的第一夜,我睡的很不踏实,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一会梦到我、小雨、罗姝、果果坐在一起打麻将,他们连连着胡牌,我输到身无分文,蹲在墙角哭啊哭;一会又梦到我与小雨在晓戴开了家面店,一碗面卖十两银子,食客还络绎不绝,我抱着银子笑啊笑,可是后来罗姝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大家都指着我的鼻子叫我小三,说我破坏人家家庭……
我被这乱七八糟的梦折磨的睡意全无,披了件外衣,走出帐外。
清朗的冬日夜空,只一轮圆月孤零零地悬挂着,旷野寂寥,说不尽的孤单落寞。
是否我孤单得太久了,所以分外期盼幸福?
期盼有一个爱我的人,与我游山玩水,笑傲江湖,累了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猎猎山鸡,钓钓小鱼,老了就去民风古朴的小镇开一间面店,他煮面,我收钱,即使我的头发都花白了,他也会不离不弃,轻手轻脚为我梳理,在我的生辰为我送上一份礼物,对我说‘生辰快乐’……
这天下间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为我如此。
一件披风忽地盖在我身上。
“夜里冷,怎么出来了?”
“吵醒你了……”
小雨轻轻拉住我的手,“是我自己没睡熟。”
如常的语气却让我的心不由得一紧,是长久以来的偷袭暗杀让他夜不深寐,还是我‘不辞而别’的‘前科’让他不得不随时保持清醒?
“小雨,我有话要对你说。”
想要阻止自己的心继续沉沦,那么,还是及早脱身吧。
我们相对静坐在火堆旁,小雨不断添着柴火,终于暖了起来。
我望着跳耀的火苗,缓缓开口。
“自我们徐州重逢,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上。”
“这次来云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在我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家中独女,之前一直把你当弟弟般疼爱,听闻你大婚心里的确难受,可那种难受却是失去玩伴的难受,并没有儿女私情。”
“小雨,我曾想过,世间路途漫漫,人生变幻无常,如果一生能有你这样一心一意对我的人,我也无憾了。但是你对我的好,我未必能同样做到,等到有一日你发现我喜欢你并不如你喜欢我这般深时,我怕你会后悔,更怕自己会觉得愧疚,我可以欠别人的钱,却不想欠别人的情。”
“徐州之围至今,我说了大大小小许多谎言,为了来云州,甚至骗了几位姐姐。我不想再骗下去了,我不能一面笑着面对他们,一面又与他们的杀夫仇人纠缠不清。小雨,你怪我罢,我就是这么自私,我不想让自己有一丝的不快乐。”
小雨眨着明闪闪的大眼睛,笑着看向我,“遥遥,你的话,虽然有些我听不懂,但我都记下了,回去问我大哥。”
他干净的笑颜直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情,只得急急起身向营帐走去,“小雨,我在云州听到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要你分心护我,明日天亮我便乘船离开,青春短暂,容颜易老,对不起,五年的时间太长,我等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某位可爱的TX答对了。
1、罗姝见到女主男装背影,又与果果同乘马车,想入非非,以为是果果的奸夫,所以匆忙间打发了人来捉奸夫……
2、恩公公子是公子鹤。
☆、深情告白
延陵雨泽一夜未归,我一夜未眠。
所以早上醒来时顶着两颗熊猫眼收拾行装。
一边收拾,一面担心,小雨是个单纯的死心眼,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脾性就冲他能持续一个月天天吃山鸡那事我就能看出来。
我昨日的拒绝太婉转,应该直接一点比较好——我看你第一眼就不顺眼,长得人高马大的非配一娃娃脸,浓眉大眼的看着就不保险。
我如果这么说,他会不会想开点?
外面似乎起风了,帘帐被刮得忽忽作响,我走到门口,一阵大风袭来,似乎要阻挡我前行的脚步,我无奈地摇摇头,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能为我鞍前马后,待我一心一意的,不一定只有他延陵雨泽,我这么做是顺应天命,放弃一棵小树成全一片森林,没准上天感念我不破坏人家家庭的崇高气节,随风就给我吹来一个美男呢。
结果美男没吹来,倒是把小雨这祸害吹回来了。
他栖身伏在马上,似乎醉得不省人事。
我止住上前的脚步,心里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省的道别了,我素来心软,要是再哭一通,这本就饱受风沙侵袭的小皮肤又要遭殃了。
于是紧了紧背包,就要向帐外走去。
却是余老最先发现了不对,惊喝着“王爷”扑了上去,我这才注意到,延陵雨泽匍匐的马背上有乌黑的鲜血顺着马腹流下,一滴、一滴、绵延不断,掉在干冷的土地上,打湿了一片。
我自然不会傻呵呵地认为小雨是一时想不开为情自杀,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凌七动手了。霎时间,心中涌出悔恨,我明知道这军营里势力叠生,暗客重重,却只依着自己的性子,只想把自己撇清了,他昨夜未回营帐,我至少应该去余老那知会一声啊。
我一面懊悔一面冲了上去帮着大家手忙脚乱把小雨抬下马,余老抱着他就进了营帐,不断有血从他手臂上点点滴落,逐渐连成一条血线,我踏在那血线上,心痛若绞。
小雨右臂上中了一刀,皮肉翻开,显然不是普通刀剑所伤,他一双浓眉紧锁,神色不甚清明,却隔着余老和军医,硬是将手伸了过来,一把捏住我的衣袖。
“遥遥,你别走……”
年迈的军医正要将小雨的衣袖剪开,见此情形,皱了皱眉头,“王爷切勿乱动。”
“小雨,我不走,你快松手。”我想挣开他的手,他却顺势反握住我的手,我手臂一紧,他竟然借着力气坐了起来。
他面色异常苍白,不断喘着粗气,一双明澈眼眸微微睁开,紧紧锁着我,字字清晰,“遥遥,如果你怪我害死了镇国将军,我就用我的余生弥补你;如果你怕你的姐妹埋怨你,我就隐姓埋名不做延陵雨泽;如果你担心果果,我可以答应你,她会心甘情愿的放手;如果你觉得五年太长,我马上就带你离开;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一直等,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他顿了一顿,眼中已见血丝,“所以遥遥,你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拒绝我?”
他这般情况这般深情告白,直把余老惊得说不出话来,直把军医吓得握紧了剪刀,直把我唬得不知所措,他何时学的这般说辞,透彻人心却还深情款款。
“遥遥,如果你还要拒绝我,我就不让军医医伤。”延陵雨泽一语定音。
威胁,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余老、军医却是齐齐看向我,似乎在等着我的答案。
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昨夜不说没听懂么?”这不是理解的挺通透的么?原来你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忽悠我单纯善良。
余老很明显被我这煞风景的一句气到了,一伸手使劲扭在我纤细的腰身上,“遥丫头,快答应啊!”
我一吃痛“啊”“啊”叫了起来……
小雨闻声心满意足地晕倒了。
幸而他晕得早,他若不是晕了,我一定掐着他的脖子拷问他,是不是串通了余老和军医演这一出戏逼我就范,酬劳多少?家里以后的账目得由我说了算……
小雨这次伤的不轻,一直昏迷了四五日,每每清醒必唤我的名字,我被余老摁在床边一动不敢动。
偶尔给小雨喂喂药,他哀怨的眼神我总是视而不见,一滴不差地喂到他嘴里,临了还当着他的面把两颗干蜜饯咬得嘎嘣直响。
老军医见了,偏以为这是我们少男少女间的情趣,看得他老脸发红,延陵雨泽这伤又折腾了他几日,便吵着累,要回去休息了,傍晚让徒弟来施针。
日暮时分,我拉开帷帐走了进去,正见军医学徒为小雨施针,胳臂上已经有两根了,学徒又抽出一根雪白的银针,向小雨的脖颈处移动。
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随口一句,“小雨,你不是胳臂受伤了么,为什么要扎脖子啊?”
小雨猛然回身,学徒下意识伸手探向里怀,却被眼疾手快的小雨一掌击在胸前。
那学徒身形一闪,一把匕首已经横在我洁白修长的脖子上。
这事太出乎意料了,太玄幻了,我短路的大脑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莫非这学徒才是凌七?天啊,不带这样的啊 ……
这卧底也太不敬业了,小雨手臂上中了毒,七经八络的你愿意扎哪就扎哪,怎么被我一句话就诈出原形了,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延陵雨泽!你是故意把他拍到我这边的吧!
“放了她,否则我要你不得好死!”
“放了她?你当我傻子吗?我今日左右是死,倒不如带个人陪葬!”
延陵雨泽眼里溢出绵绵的杀意,然却不敢轻举妄动。
“大大大侠……你手稳点……别滑到我脖子了……我脖子很细的……”
“闭嘴!”
“大大大侠,你刀上没有淬毒吧……我很脆弱的……”
“闭嘴!”
大侠带着我一步步向后退,小雨生怕他伤到我,不敢逼近。
退到帐外,学徒大喝一声,“我手中匕首喂了毒,刀剑无眼,若你们逼近,我就要了她的命。”
小雨脸色异常难看,大声吼道,“都给我让开!你放了她,我不会为难你,我延陵雨泽,说到做到。”
我顺着学徒一步步向后退。
忽然耳边一声呼啸,学徒生受了来人一掌,跌躺在地上,匕首划在我脖颈。
天啊,你们杀手能有点职业道德不?不要伤害我这么无辜的无辜好不好?
“托拜?你做什么?!”延陵雨泽跑上来。
“你没长脑子么?她如果被带走,会有命么?”小雨连连点头随即后知后觉地看向黑面神,“你竟然说话了,你不是哑巴?”
“别吵了,快抓住他,要解药啊,我不想被毒死啊……”
托拜栖身过去,“他死了。”
“啊?!!死了?天啊,快看看他身上有解药没?”
托拜探手去他身上摸,已经‘死’的学徒,突然从嘴里吐出一颗银针,托拜下意识闪身避开,学徒身形一闪,小雨提手去拦,无奈与我有三步之遥,被学徒抢了先,我又成了他的人质……
“大大大侠,你能不能换个人劫持啊……”总劫持我,多没新意啊……
“别过来,谁敢过来,我立刻要了她的命!”
“放开她,我做人质!”
“放开她,我做人质!”小雨与托拜齐齐开口,一字不差!
“想唬我?放下兵器,退开百步,快!”
他二人丢下武器,当真向后退去。
我被学徒挟持着,进了一片密林之中。
他带着我七扭八拐,再回头,就看不到他二人的身影了。
学徒将我放下,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好霸道的功夫!”
“大大大侠,你没事吧?”
学徒一撇嘴,“我凌七福大命大,怎会有事?”
凌七?果然是他!
“大大大侠,你现在安全了,可以放我走了么?”
“好啊,我这就送你上路!”他嘴角挂着笑意,目光却一寒。
“松月生夜凉!”我急声背出。
凌七下意识接道,“风泉满清听。”
我急忙握住他的手,“大侠别激动,我们是战友啊……”
“你是?”
“我是接应凌大侠的零零七啊。”
“零零七?”
“对啊,实不相瞒,我自幼就仰慕凌七大侠威名,所以我的江湖代号就是零零七啊……”
凌七皱着眉头,仔细思量了起来,“不对,你不会功夫,怎么可能是二公子派来的人?你刚刚还阻止我杀他!”
“这恰恰是主上的高明之处啊……越是会功夫的越是难以近得延陵雨泽的身,所以主上反其道而行,派我来,不用潜伏就能近得延陵雨泽的身,你刚刚上了延陵雨泽的当了,他假意不知情,其实手上已经运足了功力,一掌就能将你击毙,幸而被我即使发现,冒死出言提点啊!”
凌七想了一下又道,“你不会武功,有什么本事杀延陵雨泽?”
一语中的。
呃,□□?好像不是很靠谱。
凌七瞪着眼睛看向我,明显对我不信任。
“凌七,你可认得这个?”我打开随身布袋,将日月小神弓拿了出来。
凌七一见顿时愣住,立刻跳开三丈,哆哆嗦嗦问道,“你是……你是公子鹤?”
“我?……我自然不是,我是公子鹤的弟子!”
“原来是谢公子!凌七多有得罪,还望谢公子见谅。”
谢公子?我姓风啊?算了,先唬走这个白痴。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把解药给我就行了……”
“什么解药?”
我指指匕首。
“我刚才情急之下胡诌的,匕首上根本没有淬毒。”
奶奶的,你忽悠我?!
“今日多亏谢少侠机敏,凌七如今身受重伤,要寻得一处清净地疗伤,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我装模作样拍在他肩膀上,意图鼓励鼓励他,不料他身躯微微一抖,显然吓得不轻,唯唯诺诺道,“凌七先行一步。”而后一个翻身飞远了。
我在密林兜兜转转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小雨他们,急忙扑过去。
小雨一把抱住我,仔细打量,“遥遥,遥遥你没事吧?他怎么会放了你?”
“当然是见我聪明可爱,不忍心下手了。”
小雨闻言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而后一把将我抱上马,臂上却是又紧了二分。
我躺在小雨温暖的怀抱里,什么都不愿再想,慢慢进入了梦乡。
☆、胡州沙海
我在小雨怀里睡得迷迷糊糊,一抬头就与托拜投来的目光相接,忙别过头去。
凌七挟持我时,他竟愿以身为质,我与他何时有了这过命的交情?
我略略思量,便记起了在伏尧边境那日,我救他的事情了。
我当时从山顶上跳下来,在水里扑腾了一阵,一上岸就看到被冲到岸边的他,面色青紫,奄奄一息。不知他在河里泡了多久,口中是否灌有异物,所以我下意识就用了压胸法。
见他并未转醒,我准备人工呼吸,嘴刚一凑近,他人便咳出水来。
我现在想不起来的是,他那时到底清没清醒?
鉴于我有过“偷窥”人家洗澡的不良记录,我是否该对他澄清一下当日的人工呼吸未遂?
或者他那时根本就是无意识的,今日所作所为其实只是单纯地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