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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意了吗?”
“不,难呀……”
“也许是吧!……”畠露出一丝冷笑。
“就他的处境来说,就算他心里认为,居民们过于强调自己的利益,他也不敢轻易地,为房地产公司说话呀。”
听到畠说的话出乎意料,仓石不禁一阵紧张。
“居民强调自己的利益?……畠先生原来,也是这样看待问题的吗?”
这一次,畠表情复杂地舔了舔下嘴唇,戴着手套的手,来回转动着球说道:“对于像我们会长那样,自己买了住宅,惬意地住了进去的人来说,恐怕在一定程实上,是难以消除这种印象的。可是说起来,这又是切切实实的个人利益。借了高利贷,欠着贷款,好容易才算是买了自己的房子。要是建筑公司破坏了环境,他们成了牺牲品,想哭都哭不出来呀!居民们拼命要保护居住环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呀!……”畠的表情遂渐严肃起来。
“可像我们这些住在廉价公寓里的人,那可是亳无利益可言。要是开始施工,吵得无法忍受的话,痛痛快快地搬家就得了。不过我认为:房地产公司既然造成这么多麻烦,施工卖房赚来的大钱,当然应该把它补偿给居民。再说,大部分住在公寓里的人们,就是想搬家,实际上又不可能那么随心所欲地搬走呢。我就是作为这些弱者的代表在战斗。”
他的话十分明快,而又带有某种好战的气味。他一直就有这种刚毅的特点。
然而仓石感到:今天总算是察觉了畠的真实意图。租住公寓的人们,虽然嘴上说可以简单地搬走,但却又提出了出格的要求。又是铺沥青啦,又是提供游乐场和集会场所啦……不―而足。他们也主张应该这样朴偿损失,但在这种要求的背后,恐怕另外藏着打算。那就是如果最后实现不了这些要求,那你就得拿出钱来!……
实际上,其他建筑公司的经验也是如此。他们和居民们的协商拖来拖去,最后还是得由房地产公司,老老实实地付给自治会一笔钱,草草地了结公案。这种情况为数不少。如果二年三年地争论不休,无法开工,这期间所付的利息和地皮的产权税,就得花掉一大笔钱。算计起来,与其如此,还不如给居民们拿出点钱来合算。甚至暗中已有传说,达成谅解的行情,大约每一公顷1000万日圆。
他还听说,有时房地产公司以提供集会场所和公园的名义,乖乖地提供了款项,可实际上并没有修建,自治会把这些钱一分完事。
畠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仓石的态度,目光突然转向远方,注视着眼前的一片屋顶。
“可是,日本人为什么一谈到住宅,大家眼睛都变红了呢?……让我说呀,大部分日本人都可以称得上是‘住宅病’患者。自己的房子和租来的房子,住起来还不是一样吗?……拼了老命盖所住宅,还得花好多时间挤电车上班,背上一身债,急得整天乱转,一辈子才还清贷款。简直就弄不清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畠摘下了手套,把它和球一起交给了走到跟前的儿子。
“我看透了,每租一处,都是我最理想的住房。工作也调动呀!每次调动,都在离单位比校近的地方,租下一套公寓,既可以四海为家,又可以缩短住宅和公司之间的距离。而且不必偿还贷款,能够去观光旅游,还可以干点自己喜爱的事。尽可以配合孩子的成长,好好地享受生活的乐趣。”
“您说得确实不错。不过一般说来,考虑到老了之后,还要继续付房租,总还是希望能自己买套住宅呀。”
“老了之后……”他撅起了嘴,稍微歪起头想了一下,说道,“说起来,到自己干不了活的时候,孩子总可以给付房租吧!……而且老了之后,未必就会长寿,可为了它,人生最美好的时期,却苦于还清债务,白白地浪费掉。无论怎么想,也还是觉得不合算。是啊,一旦醒悟到这一点,再来看那些为了买住宅而拼命的人,总觉得他们滑稽而又可怜啊!……”
畠冷静地笑了笑,以轻快的步伐走下了坡。
注释:
①日本计算土地的面积单位,一坪约等于3。3平方米。——译者注
第三章 裂纹
1
仁科秋雄家自从搬进新居以后,一年零一个月的时光,转眼匆匆流逝而去。1979年3月21日,他以2200万日圆的价格,买下了春日野山坡上的新建住宅,离开登户的职工宿舍,匆匆搬了进来。
自那以来一年多,住在这里,基本上可以说是满意的。住宅崭新,阳光充足,无论怎么说,心情都很舒畅。
仁科秋雄上班路程所需要的时间,坐电车要20分钟,从家走到车站要20分钟,再加上从登户车站走到工厂,总共要花45分钟。和在工厂旁边的职工宿舍住的时候比较,确实是远了一些,但是,和其他从自己住宅,赶来上班的职员比较起来,条件可是好多了。仁科对这一点心里感到自豪。
而且,从家里走到棧瘸嫡镜恼庖欢温罚ゾ褪且黄驳淖≌Υ贡4孀怕淌骱椭窳郑梢愿惺艿郊窘诘谋浠弧W哒獾懵范陨硖逡灿泻么Α�
二楼的两间12平方米的房间,孩子们一人住一间。他们再不像过去那样,每天吵架打架了。搬家正赶上春假。从新学期开始,他们分别开始,在这附近的中学和小学上学。这边的学校教学质量比较好,而且,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初中二年级和小学六年级了,学习十分紧张,他们呆在自己房间里的时间也增多了。不过,阿升有时想起来就发牢骚,抱怨着不能养只小狗。
可是,以现在家庭的实际经济情况,却根本无法谈到养狗,就连家具都没有配齐呢。
签订贷款合同时,他考虑到要花销一部分注册费、房产过户税和搬家的费用,单单留出了100万日圆。原来以为剩下一些,可以把冢具买齐。可是只是买了餐桌和几把椅子,添置了因为房间数量増加,所需要的窗帘,再买了一点必不可少的小零碎,结果存款额就已经降到了20万日圆以下。孩子们的房间,至今还挂着原来在职工宿舍时,使用过的褪了色的旧窗帘。从1979年4月,他们开始偿还贷款,结果互助会的借款,每月要还15343日圆。发工资时就已经被扣除。这样,从1980年开始,毎月净发的大约20。5万日圆的工资,在领到时就只有19万日圆了。
他们还要从这里边再拿出17194日圆和34144日圆,偿还住宅金融公库和横滨相互银行的贷款,分别转入各自的银行账户。于是,每月手头所剩下的现钱,就只有14万日圆左右了。
家里养着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毎月14万日圆钱的生活费,要比想像的情況可要艰苦卓绝得多。住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总是要比住职工宿舍的花销要大。
原来可以把年中和年末的奖金,用来贴补平日的生计。可奖金中又要拿出31万日圆还账,剩下的还不到19万日圆。考虑到盂兰盆节和年末送礼所需要的费用,这点钱根本没法挪到平时的生活费里。
只有大量缩减平日的开支。节水,节电,节煤气,这自不待言;衣服也要尽量少买,削减菜钱,连休假日到外边吃一顿饭,也必须严格控制。仁科在乔迁新居的同时,戒掉了烟,毎天只有500日圆钱的零花钱,考虑到偶尔还得和部下一起去喝一蛊,于是只有砍掉抽烟的开支,连咖啡都极少再喝了。
征子对于节约,早已是铭心刻骨,精打细算,但每经过一定的周期,就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焦灼,觉得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她站在自选商店或是服装商店的店前,经常产生一种冲动,想干脆一下子把想要的东西都买下来。每逢这种时候,她就跑到自选商店的花厅里,买二三束200日圆钱一束的石竹花,急忙回到家里。
她把花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坐在椅子上屏住气息。
“这些住宅是我们自己的。它不属于任何别的人,是我们一家的财产。”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念咒语一样。这样,一种心满意足的感情,便从心底油然涌起,手到刺激的神经,也由此缓解了紧张。厨房里飘荡着木料的清香,白色和粉红色的艳丽的鲜花交相辉映。这正是征子多年来憧憬的自家住宅的梦境。
4月1日的晨报上,刊登了1980年1月1日颁布的“地皮官定价格”。这在往年也都如此。
仁科秋雄首先看到了这则消息。他说话的声音,已经近乎感叹了:“价格上升率全国平均为10%,其中东京地区为15。7%。这个数值已经超过了1972年——即混乱期前一年——的13。1%的上升率!……”
“神奈川县呢?……”征子也聚神会神地看着。
“本县平均为15。6%,其中尤其是住宅地基,上涨了18。5%,超过去年的上升串8。31%。上升率仅次于东京地区,居全国第二位。带庭院的住宅,更是日益成为人们无法实现的梦幻……”
每当仁科秋雄读出声来时,征子就连连点头,发出赞叹。
报纸的标题字大酲目:“地皮暴涨,价格平均上涨高达两位数”,“混乱暴涨,数年罕见”。所谓“地皮官方价格”是国土厅土地鉴定委员会每年选择标准地皮计算后,所公布的数字,作为一种供土地交易参考的参数。一舣说来,交易价格高出官方公布价格的两倍。普遍认为,官方价格增加二成,便相当于估价;而估价增加四成,才能算是交易的价格。总之,官方价格的上涨,肯定会加倍地影响到交易价格。
“在1973年和1974年,第一次石油危机以后,地皮价格一度下跌,如今又开始稳步上升了。而且,近来建筑材料的价格也涨得厉害。再则,住宅贷款的利息也上涨了。地皮、建筑材料和贷款,三面夹击,今年春天,购买住宅的美梦,早已经消失在远方的烟霭之中。”
“一点不假。”征子又一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往后要买房子的人,可就要更难了!……”
“实际上,银行贷款的利息不断提高。我们买房那阵子是7。62厘,是最低点。其后,6月份涨了一次,9月又提高了。据说,到今年4月,利息要长到8。5厘。人们都说还要看涨。相应地银根也紧了,借钱也就更困难了。”
“咱们赶上好时候买了房子。”
“哎,总算是时机没有错过。越往后就越难啊!……”
夫妇俩对视了一阵,俨然是在赞赏那吋,两个人能当机立断。这两个人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一直在和饥饿进行搏斗。只有相对于没买住房的人,而产生的有房子者的优越感,算是慰籍他们的良药。
“人们议论说,夏天的奖金可能长到2。8个月的工资数额呢!”
仁科秋雄饭后已经不再吸烟,只能往嘴里扔一块胶姆糖。他高螅诵说厮盗苏饷匆痪洌肟朔棺馈�
就是这样,仁科秋雄一家的生活,总的说来还算是顺顺当当。
4月17日清晨,最初的一次事件降临了。这天拂晓,仁科秋雄被一阵山崩一般,可怕的振动声惊醒。房子并没有摇摆,显然不是地震。
侧耳细听,传来一阵阵细雨滴落在房檐上的沙沙声。这十多天以来,犹如梅雨季节般,阴雨连绵不断。地面再也没有振动。
他是在半醒半睡状态中,忽然被惊到的,因此,也弄不清楚声音的大小和远近。
他看了看征子,她也睁着双眼。
“刚才这是什么声音?”
“是啊!……”仁科秋雄感到困惑。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了这间房的挡雨板。
昏暗中,雨滴飘落,隐约可以分辨出稀稀疏疏、种着小树的3坪大小的庭院,和挡土培上低低的花墙,但没有发现异常。
他想,也许是远处的什么工厂,突然发生了爆炸吧!不过,今天早晨比往日醒得早。这也许是因为心底潜藏着一种模糊不清的恐惧。
天空阴沉着、灰蒙蒙的,雨快要停了。仁科秋雄走进泥泞的庭院。当他走近与邻家为界的花墙旁边时,一下子惊呆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东邻相交的矮院墙倒埸了一半,邻家的庭院,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不,或者更确切地说,那块地方咋天夜里还是庭院。现在地面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呈现出一派滑坡的景像。砂石和破碎的混凝土块交相混杂,其间一些地方露出细细的钢筋。此外还司以看到一块乳白色的、金属板形状的东西。那是小汽车的车顶。
仁科马上明白了:是邻家的车库坍場了。东邻比他早一期买了这里的住宅,早搬来3个多月。今年正月过后,他们在庭院的下方,造了一个车库。他们一直抱怨,说没有车库,汽车只好停在很远的地方。车库是挖开挡土墙后,新挖掘的一个洞,内部被覆了水泥。因为庭院的进深只有2米,汽车只能横着放置。就是这样,车库的里头,已经到了房屋外廊的边上。
仁科曾有好几次觉得可怕,认为这很危险。但又觉得这是别人家的事,自然印像也就淡漠了。他听征子说过,东邻的住户姓佐田,男的在保险公司当职员。
3个建筑工人干了半个月,车库工程才算结朿。后来,佐田又买了一辆新汽车,掉换了旧车,早晚轰轰隆隆地响着引擎,往车库里开进开出。上边的庭院里铺了砖,建了个小小的花坛。
就是这个车库,由于近来阴雨连绵,地基下陷,车库的屋顶,也就是上层的庭院坍塌了。
仁科把目光收回到自家的庭院里。面向前面公路的那一道矮墙的东侧,也就是靠近东邻一侧,约有1/3的部分倾斜歪扭。顶头上的几块混凝土块已经塌落。
仁科秋雄面对这种惨状,呆呆地看了好一阵,然后返身穿过小院,走下了石阶。刚刚朝前面的道路跑了两步,仁科的嘴里不由地“啊”了一声……
塌坍的不仅仅是东邻的车库。两侧的挡土墙也已经大面积塌下,左侧与仁科家相接的部位尤其严重。他家的挡土墙,也塌了3米多宽,泥土无情地暴露在外。混疑土表皮已经破碎,里边的泥土大块大块地塌坍了下来,落在近旁。只有上面的矮墙,还勉强保持原来形伏,俨然是悬在半空。
仁科再次快步走去。位于对面一侧的佐田家的石阶,勉强没有受到损害。爬上石阶,他看到外廊处有三个人站在那里。一个秃顶微胖的男子站在中间,两旁是他的妻子和上了高中的儿子。他们表情可怖,正在窃窃私议着什么。
佐田家的庭院,已经場到外廊跟前,奇怪的是房子居然没有倾斜。砖头和花草零乱地埋在泥土之中。
在看到仁科爬上石阶的一瞬间,佐田全身好像是摆好了架势。接着,还没等仁科开口,佐田就高声喊了起来:“马上就找多摩总业公司算账!这工程完全是偷工减料!……”
“车库也是多摩公司施工的吗?”
“不;那当然是别的建筑公司干的。不过,本来这工程就糟糕呀!……随便把土往上一堆,抹上一层水泥糊弄人,所以这挡土墙才坏了。车库不过是恰好受害。这是挡土墙塌了呀。”
佐田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反复说要立即和多摩总业公司交涉,让他们彻底返工。
02
可是,过了一周之后,依然看不到开工修复的迹像。发生事故那天下午,来了三个工人,先把汽车弄出来,然后把塌落下来的泥土,随便堆在了一起。接着在挡土墙上架了个木框,算是采取措施,防止出现更大的损坏。当然,仁科家的挡土墙上也这样处理了,摇摇欲坠的花墙也已经拆除,堆在了下边。
但这只能算是眼前的应急措施。佐田家一直扬言,要让他们^彻底修复,免得再出现同样的事故。
“不知道是不是建筑公司的人,来了三个人到现场看了一遍。”
白天在家的征子,等仁科秋雄一进门就跟他说。自从发生事故以来,征子满脑袋就只装了这一件事,一直从屋里,注意地观察着现场的动静。
现场曾有人来看过两次。他们一直盼望着第二天就开始施工,可两次都落空了。到了第二个星期,仁科在晚上去找了佐田,催问事情的进展情况。
“多摩总业公司支吾其词,打算推脱责任。那家公司姓仓石的那个经理,可真够恶劣的!……”
佐田撅着嘴,俨然是说:“我们还有气没处发呢!……”
仁科秋雄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仓石经理那魁梧的身材,和充满生气的面庞。他还记起了展销会那天,堀田对这挡土墙打保票时,脸上的严肃表情。
“可推卸责任又是怎么回事?……就是说,他们认为挖洞修车库不好?”
“哎,好像是这么回事。可我们的施工,也是得到市政府正式批准的呀。”
“修这么个车库也要批准吗?”
“当然啰!……这算是扩建。所以,制度规定不得超过所有的面积范围,而旦,还要申报设计,取得批准。”
不知为什么,佐田突然皱起了眉头,然后又立即抬起眼皮,目光严峻地说:“要是仓石坚持逃避责任,那我就要找市政府让他们给评理。请您再等一等。”
第二周又过去了,依然如故。好在阴天过去之后,天气一直晴朗。可仁科秋雄的心里,却是急得要命。不知道什么时検又要下雨。要是下雨,恐怕还得倒塌。
“要不然直接找多摩总业公司问一问,问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工。也许能得知大致的情况。”征子着急地说道。
趁现在还没进入五月份的连续休假日,仁科在公司里,给多摩总业公司打了个电话。他说要找当时负责推销房子的堀田,不一会听筒里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您好!……前次承蒙您关照,谢谢您了!……”寒暄如此干脆利落。这使他想起了堀田那副白皙的面孔上,架着黑边眼镜的样子。
“不,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啦……一切部好吧?”
“还好。全仗您的祝愿。”
看样子,堀田不会主动谈起塌方的事情。这个人本来就不爱多说话。
“您已经知道佐田先生家那件事了吧?”仁科提了出来。
“哎!……”堀田回答道。
佐田家的庭院塌落,仁科家的挡土墙也遣了横祸。听说修复的责任,应归多摩总业公司,不知什么时候开工?
仁科小心翼翼地介绍了事件的原委,堀田只是一个劲地跟着说“哎?”、“啊!”,光是听,也不知是已经知道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