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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巴里瞠目结舌。
“公主被那条龙抓走了,我们得尽快去追。不过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她指指自己肩膀上的一只蓝眼睛大黑猫,“……你们的御前首席。”
“得了,别耍我们。”加斯帕尔冷笑。公主不在,他也不掩饰自己的脾气了。
“那条龙干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事情的确如此……而且我还找到了他的佩剑和指环。”
黑猫叫了一声,扬起它的尾巴,上面的确套着格洛斯特先生的鹿首银指环。
惠特拉姆先生紧皱着眉:“一只指环什么都证明不了。”
“你觉得我找不到他会自己一个人回来吗?”
“谁知道呢。”赫尔曼说。
黑暗中缪勒森中尉的表情好像立刻就会朝他摔手套要求决斗了。但她最终还是没有。
“惠特拉姆先生,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中尉拎着猫举到他面前,“鉴定一下不会花很长时间。”
要不是知道眼前这位骑士一向以诚实正直而闻名,惠特拉姆先生绝对会怀疑这是个天大的玩笑。不过他只迟疑了一秒,然后走上前,拨开猫的眼皮,直视那双眼睛。
他并没有很用力,但缪勒森中尉立刻说:“请小心一点。”
“拜托,骑士小姐,咱们没有虐猫的嗜好。”
“安静。”惠特拉姆先生训斥他们。
他闭上眼睛,仍能看见黑猫的双眼在一片黑暗中显出暗蓝的色泽。他聚集起精神穿过那双瞳孔,探索它灵魂的本源。
那的确是人的灵魂,正随着连接光与暗的细弦的微弱搏动而不断聚拢又飞散。惠特拉姆还想靠近一些看得更真切一些,但立刻受到了意志的抵抗。他被踹了出来。
“……是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帝国的御前首席法师兰希尔·格洛斯特先生变成的黑猫深沉又愉快地看他一眼,挣脱他的把控,钻回骑士的怀里去了。
惠特拉姆先生朝黑猫鞠了一躬。他的几位下属似乎还有些怀疑,但也都跟着他向猫行礼。
“省省这些礼数吧,我们时间紧着呢,”缪勒森中尉说,从背后抽出一个笔记本,“拿可以写字的东西来。他可以跟你们交流。”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快点儿。”
所有人都看向队里唯一的执笔者赫尔曼。他不情愿地从袖子里掏出羽毛笔和墨水。
中尉坐下来,把笔递给猫。猫蹲在她腿上,用那条戴着戒指的尾巴(等等,尾巴?)卷起笔,异常灵活地在纸上书写起来。
“嘿,”她用手掌撑着脸,“你的尾巴也练过?”
猫一爪子按在她嘴唇上,继续专注地写下一行行字。
加斯帕尔翻了个白眼。“真看不下去。”赫尔曼喃喃地说。
惠特拉姆先生不悦地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第三执行队只是法监部下属的特殊外勤部门,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要教多少遍这帮后辈才能记住他们也是有纪律要遵守,有上级要尊敬的?
巴里抬起头。“白隼。”他望着天空中的某处说。
一只白色的鸟落下来,绕着惠特拉姆先生飞旋一圈。他抬起手,让白隼落在食指上,从它的爪子里取下一小段纸张。鸟儿完成了使命,展翼包住他的手,重新缩成一只白手套。
惠特拉姆先生以为这会是在周围林子里搜索的队员写来的信息,但他错了。消息是从跟踪塔奎人的两个队员那儿来的,纸上只有匆忙间写就的一句话。
他担心自己看错了,因此在手掌中燃起光团照明,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凑得极近去看。
“我不明白……”他皱起眉自言自语。
所有人都把眼光转向他,包括地上坐着的中尉和写字的猫。
惠特拉姆先生环视他们一眼,举起手里的字条。
“‘公主已成功解救人质’?是你们背着我搞的某种行动暗号,还是字面意思?”
回返
在开始这段冒险前,甚至远在召唤仪式之前,伊琳就已经恶补过好几大摞关于龙的资料了。她必须确定自己在面对魔龙时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但事情的发展总有些出乎预料。或者说,不受控制。
“那些事以后再说。现在你要做是,穿上衣服,告诉我你的名字,”伊琳说,仍不去看那个无礼的人,“然后带我去找回我的部下。”
“有一位你的部下好像已经看穿我了。”
“我会处理的。现在,先穿……”
“遵命,遵命,遵命。”龙在她耳边说,“不过这一次别再睡着了,殿下。”
伊琳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她感到自己被一双人类的手臂环绕住,落入一个怀抱,她回头时正好越过龙的肩膀看见那双宽大的皮翼朝着夜空伸展开来。下一秒,龙已经带着她再次腾空而起,离开那座崖上的了望塔。
伊琳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但她一定是惊叫出来了,因为龙说:“别害怕。我不会放手的。”
龙在高空中化为雾气。在自己身体消失的那一刻伊琳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一瞬间的静止,一瞬间疯狂的坠落。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时,她的双脚再次落在了什么坚实的东西上边。
她还没来得及出一口气,就意识到自己还呆在龙的怀里,而且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和肩,双手不知何时抓紧了他的上臂。
伊琳缓缓抬起头。
至少他现在的确穿着衣服了。一件庄稼汉的暗色粗麻布衬衫,有稻草和烟气的味道,下摆揣在马裤里,再往下是一双牛皮长靴。过于随意了些,但是聊胜于无。龙正低头凝视她,似乎对这位走神的公主殿下分外好奇。
伊琳同他对视了一会儿,又在礼数和风度之间权衡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最好的做法是——
“你的……顺序不对,”公主说,镇定得过了头,“你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龙偏过头眨了眨眼,忽然显得有点苦恼:“对不起,我忘了这回事。好吧,得了,说实话,是我不太确定……”
伊琳趁这个时候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直到一脚踏空时才发现他们刚才落脚的地方其实只是一棵老树上的粗壮横枝。
龙的反应很快。他抓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从边缘拉了回去。结果就是伊琳又一次撞在他的怀里。
“别害怕。”龙说,
谢谢你。”伊琳轻轻甩开他的手。她的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耳边轰隆作响。现在是晚上,她告诉自己,不管怎样,没人能看得清她的脸是不是红了——哦等等,今天是满月。该死。
“卡尔格雷戈古依尔*,”龙又说,用手指着自己,那双闪耀的金色眼睛仍然从垂落的长长发丝下专注地看着她,“用你们的语言大概该这么念。至少魔法师是这么写的。至少我看着觉得应该……”
“谢谢你,卡尔。我会记住全称的。”她小幅度地往后靠,抓住另外的树枝保持平衡,同时小心地把脸藏在枝叶的阴影里,“这是哪儿?”
“塔奎人的村庄,”卡尔望向山脚下隐约有火光的地方,“去找回你的部下。不难办,我跟他们的长老挺聊得来的。”
“这是你的主意,对吗?”
“什么?”
“不要装傻,是你要他们绑走了搜救队,以此来考验我,对吗?”
“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青年摸了摸下巴。
“这附近有监视他们的人。”公主揉着眉心,“把搜救队弄出来,但是别暴露身份。”
“唔。那么,”龙略一思考,“我得稍微借你用一用,殿下。”
伊琳没有立刻弄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也就没能立刻拒绝。
龙将她拦腰横抱起来,纵身从树顶一跃而下。然后他就这么公主抱着公主钻出树丛,沿路往村庄走去。
这一次伊琳不再管什么风度了。“放我下来!”她抗议道,也没有忘了压下声音。
“嗯?没关系,你一点也不重。”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必须要命令你放我下来。”
龙——卡尔看起来有点受伤,但他还是放低一边手,让公主的脚落回地面上。
“不许……”伊琳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不许再这么干了!”
“你不喜欢这样吗,殿下?我还以为龙对人类来讲是不错的交通工具。还是说你更喜欢骑在我脖子上?”
“比起你,我更愿意依靠自己的脚。”她说完转身便走,与这个随时可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的家伙保持距离,“接下来呢?”
“我们去找长老谈谈。”
“就这么进去?”
“就这么进去。”
树木开始变得稀少,公主可以看见些低矮的石头与泥土砌成的屋子挤在一起。道路通向村庄的中心,火光映亮了四周一些模糊的人影。
村庄边缘没有修建任何防御,只站了几个牵着熊和猎狗的守卫。两人还没有走近,那几只动物已经嗅到了空气里的味道,狗开始呜咽着后退,熊紧张不安地直起身体低吼。守卫喊叫着聚过来,见到这个穿着农夫衣服的青年时,他们全都放下手里的刀和长矛,伏拜在地。
一个雕刻着许怪异图案的高木桩竖在道路中间,半截埋在土里。卡尔走过去往上一跳,转过身来向伊琳张开双臂。
“仔细看,殿下,”他大声说,露出一个笑容,“神赐之子将要降临人间了。”
燃烧着的篝火在一秒间变成一朵花从地面上绽放开了,炸出炽热的光,形成一股轻盈而耀目的飓风围绕着村庄四周飞旋,刺得伊琳睁不开眼。
伊琳曾在王宫里,在帝国各地的典礼上见过很多次焰火。但那只是些华丽却无害的光魔法,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在黑暗无星的天空绘出精致的形状,全为了取悦人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却不同。伊琳可以完全地感受到火种蓬勃的生命力,席卷世界的热忱,无法阻挡的炽烈的感情。她被这毫无保留的力量震撼了。人们的吟唱升高了,直到一束光从虚空中竖直坠落,无比准确地降在卡尔身后,他们脚下的道路前方。
伊琳抬手遮住眼睛,感觉到热风掠过脸颊,吹散了自己的长发。
卡尔依然站在高处,背对着未消散的环绕的光。
“这是他们为我举行的祭祀典礼,”他轻声说,“你喜欢吗?”
伊琳有些说不出话。她不太明白龙想要干什么。
“我们不是来看烟花的,”最后她回过神来,交叉起手臂,“正事要紧。”
卡尔叹了口气,从木桩上跳下来,挥挥手引她走过伏拜的守卫,进入村庄。但半路上他又说:“还有件事儿,殿下,我可以叫你伊琳吗?”
他披上人类外表的时候实在是太过于迷惑人了。公主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的错觉?”
一时间龙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龙变化成的青年说,“从你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的时候。”
火与风
他们独自站在铺着石板的道路上,周围所有的房屋紧闭大门,但都在平顶的屋檐两角各摆了一盏宽腹铜壶,摇曳的火焰从壶口冒出来,照亮沿路。伊琳已经可以看清在不远的前方围绕着篝火的村民,他们正开始和着鼓声高唱起一支昂扬的歌。
她确信在自己在今天日落之前并不曾见过面前的龙变成人形的样子,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仍然令她困惑不已。她记得他微长的头发在黑暗中飞散起来,在光线下看起来好似真正的火;他的金色眼睛年轻而明亮,却显得有些悲伤,几乎像个人类了;他朝她伸出手来。
而伊琳很清楚他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躲开。
卡尔把手放在她的脑后,将她轻轻拉向自己,然后低下头,几乎贴在她的额顶上说:
“在金色鹰头蛇撞破山的巅峰钻出地面,烟雾笼罩天空,冰雪覆盖大陆的那一年。”
龙呼出的气息温度比正常人要高,她感到额头与内心的某处都被烫了一下,于是猛推开他的脸。
“这不可能,我一点也不记得。”
但事实是,她的确记得被烧焦的土地,城堡,地底金色的眼睛,塔楼顶上展开巨大翅膀的青年。
“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我被下了咒语,束缚在我的城堡里。”龙继续说,声音很轻,“他们夺走我的财宝,去充实军队;抽取我的魔力,用在战场上。我奄奄一息,痛苦而愤怒。后来战争结束了,我以为他们会放了我,但没有人来。再也没有人来了。他们忘记了我,或是抛弃我,又或者是全死掉了。又过了很久,十年,或者一百年,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死了。
“但是你来了。……我本该早些报答你的,最好就在当时。但等自己意识到时,我已经飞得太远了。”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召唤我的人是你。魔法师没有问,因此我也没有告诉他。况且,”卡尔偏了偏脑袋,“你并不准备相信我。”
他说得没错。伊琳的内心充满了疑惑,比直面身躯庞大的恶龙时更加动摇。但她决定依赖自己的理智。
“你说得对。在你拿出明确的证据之前,我不准备相信这个故事。”
“那不是个大问题。反正你会成为我的主人,不是吗?”卡尔无忧无虑地朝她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省点麻烦直接跟我签订契约?”
“我是有原则的龙。”他撇撇嘴,“魔法师也这么问过我。真奇怪,原则对你们来说很难理解吗?”
“不好意思,我以为我的问题就和问一个男人为什么不把他身上穿着的束胸衣脱下来一样正常。”伊琳很快地说,在龙琢磨透她的意思前问道,“顺便,你到底把我们的御前法师藏在哪儿了?”
“嗯?你已经见过他了,”他吃吃地笑起来,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那只猫。”
“……告诉我不是永久性的。”
“啊,作为一个出色的魔法师,他会没事的。他身上有我的仇敌的气息,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他的确有点儿烦,但我们毕竟成了同谋,最重要的是,他还使我遇见了你。所以那只是我送给他的个小玩笑……还有酬谢。”
卡尔没有再解释下去。两人已经站在了圆形小广场的边缘,面对一大群盛装的村民。除了手执旗帜的人,他们在道路两旁整齐地排成行列,这时像忽然退去的潮水一般全部伏拜下去,露出堆高的篝火和火焰前的石头高台上三个仍然站立着的人影。
卡尔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伊琳不要出声。他走向那三人,在他们跪下来将手掌合于头顶深深鞠躬时只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说话了,语调拖得很长,因为虔诚和激动有些发抖,木雕的头冠几乎要掉下来。他们使用的语言和莫特诺的常用语不同,只有一些大概是从外界传来的词汇听起来类似。伊琳勉强能够分辨他在赞美龙的力量。
穿着粗布衣衫的青年同样用他们的语言回答。这一次伊琳听懂了“协助”、“中央军”、“外国人”这样的词。
另一人又问了些什么。卡尔换回了威特拉尼亚语问她:“你要见见人质吗?确认一下他们没有受伤。”
伊琳摇头。她既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披散着头发成了女人,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神通广大地跟一个人陌生人从天而降成了他们的拯救者。
三位长老都眼望地面,没有抬头,但公主能感觉得出他们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直到卡尔再一次开口。
龙交代了一些话,一扬手,篝火窜向天空。伊琳被火光晃住眼睛,突然觉得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这已经不能够再使她惊讶了,如果不是卡尔横抱着她径直跳进了火焰中心的话。
她被烈焰吞噬了,但感觉到的并非疼痛,而是夜间的冷风。她有些晕眩地睁开眼睛时,卡尔正将她的双脚放回坚实的地面。
“卡尔……卡尔格雷戈,”她感到自己有义务向自己未来的仆人教授一些必要的礼节,“记住,在与一位女士进行身体接触之前,必须首先询问对方的意见。”
“唔,嗯,好的,行。”龙敷衍地回答。
“这是最起码的尊重。”她没有放弃。
卡尔转过头去,说:“瞧,他们已经把人送回来了。”
伊琳发现他们两人已经又回到了林子里,站在搜救队的营地边。现在已是下半夜,本来空荡荡的营地中间忽然躺满了士兵。
“他们什么也不会记得,”卡尔说,“明早醒来时只会发现马不见了。你知道,偷马贼什么都干得出来。等等,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他挠挠下巴,打了个响指。营地中间支起的大锅和卡沃先生的茶壶底下都冒出火来。
“很不错。”公主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龙落地时所有仍在活动的生灵都噤声不语,森林沉寂下来,只有满月低悬在空中,撒下清光。
“我不是人,”卡尔说,没有看着她,“所以别白费力气啦。”
又一阵沉默。
“也许你想休息一下?”卡尔问。
“还有很多事要考虑。接下来要做的事,以及,”她想起了些什么,“我还落下了几个人——”
她听见自己身后树丛轻微晃动的声音。卡尔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甩到自己身后,抬手在身前竖起一道燃烧的火墙。
剑从高处一斩而下,裹挟的强风将火劈为两半。一个人影从那道间隙中穿破火焰,直扑向卡尔。
他并不躲避,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脸。剑从他的左肩一直划到腰侧,发出吓人的声音。
伊琳惊叫起来。
“我没事。你瞧,这其实是鳞片幻化出来的。”卡尔回身安慰她,借着火光展示自己被剑割成了两截的上衣,和根本没留下一丝伤痕的完美的色泽饱满肌肉紧实的腹部。
“给我转回去!!”
“离公主殿下远一点,可耻的蛇,”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在我砍掉你的脑袋之前,你还有两秒钟时间忏悔。”
缪勒森中尉站在不远处冒着烟的草地上,手中握着平日不轻易出鞘的骑士佩剑,剑身轻盈,细长而锐利。她的瞳孔中间反射着荧绿的寒光,这使她看起来非常陌生,几乎像穿戴着人皮的狼——一头不畏惧火的狼。
“中尉!冷静点,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
“我不负责想,殿下,我负责杀人,”她的语调森冷,“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