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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呢?
到底还是陆科长比别人更容易克制一些感情,首先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他干
咳一声, 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 然后走到我跟前,神色忧郁而庄重地望着我说:
“小吴,请你不必太难过,我们大家都很了解你……。生活就是这样,总会出现一
些意想不到的问题,关键需要人们鼓起勇气,接受人生中出现的各种挑战。一个人
突然之间显得十分苍老了,难看了,但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这只不过是表面形式
的一种自然变化,绝不会影响你对理想和事业的追求。你的心永远是年轻的,我们
大家都相信这点!”
我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感情上的丁点流露和表示。
我用怔怔的目光注视着陆科长,直瞅得他讪讪地低下头,不知所借地搓两只手。
他说的话我全听清了,十分怀疑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真实可信的程度。我记得,有一
次参观某残疾人自办的一家街道工厂时,陆小勇有幸得到一个机会,对十几名反着
耳朵捕捉声音的聋哑人讲了几句话,其内容与口气跟刚才对我说的几句话完全一样,
只是把“耳聋”“口哑”之类的词稍稍变换一下,改成了“苍老”
“难看”等等。
紧接着,性格爽直的古丽萍也走上前,握住我两只手使劲儿摇着说:“就是!
人的相貌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来说,更是无所谓。一个女人年轻
时,漂亮的脸蛋其实只为让男人看的,现在你早已结了婚,还怕你那丑老头子抛弃
了你不成?”她扑眨着两只聪明的大眼睛,一口气讲完这些热情洋溢的话,随即迫
不及待地提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可是,吴艳,有一点我真弄不明白,这短短
的一个星期里,你怎么老得这样厉害,好像一下子过了几十个生日似的!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呢?要知道,在这之前,你可是全公司谁也比不上的美人儿,让我羡慕的
要死呢!”
我百感交集,心潮起伏。这倒不是由于古丽萍的几句话,也不是由于众人突然
对我关怀起来,把我像个婴儿似的簇拥在了摇篮中,这仅仅是几天来我所体验过的
各种感情滋味忽然混搅一处,统统翻腾起来。我努力微笑着,想以世界上最平静,
最挪揄的口吻说几句话,谢谢大家对我不幸人生的鼓励。然而我再也无法克制汹涌
的感情,几步冲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趴着桌面失声痛哭。我觉得我在痛痛快快抖落
身上的灰尘。我想,黄河一旦决了口子,充其量也莫过于此了。是委屈么?是抱怨
么?是对人生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么?这些我都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心里非
常明白,这即是我所体验到的痛苦,似乎在短短的几天中浓缩了人的一生,乃至延
续到最后的一个小时,都使我在劫难逃,为人生而感到羞辱。
此时,我回想起了上班路上遇到的种种情景,心中又涌起阵阵悲哀,感到不寒
而栗。
这个世界的存在极是奇怪。它本身并无变化或变化很小,随着同一个观察者处
在不同的位置上,以不同的心理眼光来看待它,它的变化也就明显地发生了。最起
码,我从小巷深处拐弯抹角走到大街上时,感觉便是如此。
依然是清晨的阳光,每天必定在这个时刻驱散薄雾,让整座城市沐浴在霞光异
彩中,在我的眼睛里,却觉得朝霞如夕阳一样焕散,在即将沉落前给城市笼罩了一
层暮气。依然是宽阔整洁的街道和往日的花草,吸尽了隔夜的微尘,舒展着露水轻
摇的绿叶,在我感觉中却是昏鸦四起的土路,凋零萎谢的野草,唱着秋凉晚景的哀
婉曲调。依然是涌动的人流车辆,体现着城市初醒的生动喧闹,但我总疑心它已经
历了一整天的消耗,疲倦万分地等待黄昏结束,暗夜来临……
当然,我还是我,跟每天清晨从小巷里走出的那个我不可分割,无人能否定这
一点。但我骤然间衰老了许多,以昏然昭然的目光打量着一切,内心里充满黯淡和
垂暮老人的忧伤,在这一点上,我似乎又不再是我。我的声音不曾改变,依然甘美
柔和,给自己,也能给别人带来一种沉稳之感。我的身段也不曾改变,依然窈窕丰
满,体现出年轻女性的魅力和青春诱惑。可我的头颅却异常沉重,无时不在干萎枯
缩,费尽力气才能勉勉强强抬起来,这分明等于一只鲜美的柑桔上安放着一颗小于
枣。
离巷口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电车站牌。我天天从这里上车,下车。此刻,
我眯起眼睛凝视它,不禁苦笑地想:当一个人身怪面的形体从羊肠子般的窄巷中移
动出京时,带给人们的印象反差会不会太强烈了点呢?
我走到电车牌下。等车的人很多,有不少是我日常见过的面孔。我不清楚自己
的面容已经衰老到了何种程度,却看见所有注意到我的人都面露惊慌之色,不自觉
地朝另一边避让。我孤伶一个被晾在站牌这一边,被惶恐不安的人群摈弃出来。
电车开过来了。上车的人多,下车的人少,人们跟往常一样,蜂拥到车门口拼
命朝上挤,唯独把最末尾的车门留给我,留给了一个人身怪面的老年(?)妇女。
在这一刻里,我甚至希望有人挤过来,野蛮地冲撞我或踩我一脚,可是没有,无论
其它两个车门怎样挤,比平时的竞争激烈了好几倍,始终没有一个人朝这个车门走
过来。于是,我悲哀地想:莫非我已经衰老到今人感到可怖的程度了么?莫非每一
个人突然对老年人产生了极大的尊敬之情,从而建立起一种全新的社会公德了么?
假如真是这样,我还是不要衰老的好,因为一方面人们恐惧地避让开我,将我搁置
在了不知所措的境地中,另一方面和加重了人们之间的挤撞冲突,制造出了更大的
麻烦。
我毫不费力地走上车,车门在身后“哗啦”一声关上了。早已挤在车厢里的人
看见我,一个个睁大惊恐的眼睛朝后退让。我前面立刻空出一小块地方。车厢中心
立刻爆发出喊叫,咒骂,喘息,以及种种混乱不堪的声音。我站在这块真空地带,
有如站在无人存在的旷野地里,茫然,忧伤,闻不到日常习惯的汗味儿和人的一丁
点气息。我面朝窗外,一只手牢牢握紧顶上的横杆把手。在我跟前的一个单座上,
一个数月大的婴儿哇哇大哭起来,年轻母亲接紧自己的孩子,抖抖索索朝座椅角里
缩,不敢抬头瞅我一眼。
我又想:是不是我脸上的死亡之气侵扰了新生命的感知,惊吓了这婴儿的灵魂
呢?
电车终于到了我要下的站了,对我来说,这段时间比几十年还要漫长。我走到
车门口时,那位漂亮的售票员小姑娘吓得捂住双眼,背过脸去。我走下车,几个打
着大小包袱的农民正守住车门准备朝上挤,一看见我,好似撞见了鬼,一阵慌乱,
东突西撞,眨眼散得没了影。我在站牌下呆立片刻,心中感到无比沉重。在我前面,
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广场,喷泉伴着音乐冒起巨大水柱,宽阔的草坪四周围一圈低矮
的栏概。它算不上秀丽,却很壮观,体现了数百万劳动者的辛勤构筑。这些劳动者
们此刻正像数不清的蚂蚁,骑着自行车在广场四周的环行道上川流涌动,急急忙忙
奔向不同的工作场所。
市政府的大厦屹立在广场对面,小汽车在那里出出进进,大门两边永远立着两
名持枪的士兵。从广场右面的一个街道转角穿过去,便是我们公司的办公大楼了。
我迈动两条疲惫的腿,按照我每天行走的路线朝前移动。我稍稍抬起了头,这
时才发现正有成千上万双目光好奇地朝我投来,在我对面,人行道上的人只要一看
见我,便受到惊吓似的纷纷朝一旁避开。在我旁边,不断有人紧捏车把,在前拥后
挤的街道中心扭头朝我注视。这是一种奇观,足可以堵塞交通,造成一座城市的瘫
痪混乱。围绕着中心广场正常流动的人洗车辆,只要一经过我这里,立刻就减速变
得缓慢下来,以致于后面的车辆越积越多,汽车喇叭的催促声,自行车铃声,响成
一片。每个人都有一丁点好奇心理,无数个好奇心理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势
不可挡的洪流。而这股灾难性的洪流,最初不过由一两双扭头注视的目光引起。
离我不远的一个路口处,有一个交通警察的岗亭。站在路中心指挥来往车辆的
民警一定是感到了突然增大的压力,手忙脚乱有些指挥不过来。当他把目光投向我
时,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像具石膏像呆立不动了。在我身后,十来个背着书包的
孩子忘记了去学校,一直尾随着我,其恋恋不舍的程度如同在动物园里观看一种新
动物,如同人们最初见到非洲黑人一样。有好几次,我几乎想转回身来,以无比慈
爱的口吻对他们说:“快到学校上课去吧,孩子们!你们还小,怎能理解感情,同
情,和爱这种深刻内容的东西呢?”
但我到底忍住没有这样做。我悲愤,我羞辱,我以我从未有过的抗拒之力承受
着人们目光的包围,以及自己内心的巨大压力,时刻想疯狂地挥舞起两臂,对人们
喊叫:“假如我已经变得这样离奇丑恶,这样令世人惊异的话,那就来吧,让所有
的不幸降!临在我头上,让所有的屈辱压进我心里,我会以挣扎的姿态承受这一切!
统统承受!”
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却是如此宁静,宁静得跟天地交融在一起,好像
基督教中传说的圣母玛丽亚,整个身心浸浴在了温暖的光辉中。我是人身怪面的异
兽,苦难与幸福的化身——我奇异地想。在我周围,是芸芸众生的人们。他们既伟
大又渺小,既善良又丑恶,既勤劳又懒惰,既有反抗精神又安于苟且偷生。他们衍
生在一块富饶的土地上,努力要以美好的愿望建设自己还很贫穷的家园——仅仅用
愿望——你对他们还能再苛责什么呢?他们这样盯着我看,流露出千百种不同的表
情:惊愕,恐惧,发怔,厌恶或是鄙夷,无非是要满足一些小小的好奇心,你难道
能因为这一点,就要憎恨他们,不再爱他们了吗?
这样想着,我便原谅了人们。我觉得从我心中涌起的感情是这样超然,这样博
大,不但包容了那些孩子,也包容了全体惊慌失措的可怜的人们。我平静地抬起头,
脸上呈出极其安样的微笑,自自然然走自己的路。
在广场转角处,正要横穿街道时,听见有人对我打招呼:“哈罗!请问,去东、
方、香(商)场、怎么走?”
我稍稍转过头,看见是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男一女,站在街边东张西望,
拿不定主意朝哪个方向去。对方看清了我的脸,同样也露出困惑之色,那位高鼻梁
的女士不住地上下打量我。
我微笑, 尽量用自己掌握的英语词汇说:
“AcrossthestreetturnleftandWelkzooyards,that'stheplace。 (穿过街道,向
左拐弯,朝前走二百码就是)”
“Thandyou!Thankyou!”那男人连连点头,表示感谢。
“Nevermind,Itisusual,(不必谢,这很正常)”我礼貌回答。
这俩人从我身边走过去, 朝街道另一个方向而去。 我听见那金发女士说:
“Myclearhowoldisshe? HowSymmetryishershspe!(亲爱的,她有多大年纪了?
她的身段保持得真好!)”
“yes, yes,It'sreallyamarvel!Itseemslikelythatsheisahundredandf:
flyyearsold!(是的,是的,这真是奇迹!她看上去起码活了一百年!)”
我摇摇头,再次在心里苦笑了。西方人与东方人的思维结构真是不同,同样一
种事物,在两个世界的人眼里奇妙地颠倒穿插了过去。,中国人的惊异是由于我年
轻,看上去却出奇地衰老而引起的。西方人却以为我很衰老,对我的优美身段困惑
不解。也许,这正是东西方文化难以沟通的根本原因吧?我这样想。
我从街上横穿过去,身后那些孩子们不再跟随我,街道这边的一些孩子又跟上
了我。人们仍然在我前面纷纷躲避。我平静地朝前走,一直走到公司大楼的铁栅栏
前,仍然没有摆脱无数错愕的目光和千百颗攒动的人头。
我跨上楼前的最后几级台阶,推门走进楼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紧张万分,
气喘咻咻,心头咚咚跳个不停,分明是跌跌撞撞逃进这楼里的,我茫然站立,一刹
那间竟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刚才的平静是怎么回事?难
道它只是一场恶梦,根本没存在过吗?
这件怪事,成了我心中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
我低下头,一步步走上五楼,顾着长长的楼道朝科里走。快走到办公室门口时,
我的脚步放慢了,看见办公室的门自然敞开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往常一样走
进去。
我想:这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于是,发生了我叙述过的一幕。
我趴在办公桌上失声痛哭,尽情宣泄着心头积蓄的悲苦,以便痛痛快快抖落情
感中的灰尘。良久,我停止吸泣,慢慢抬起头,发现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一个个沉
默无言站立着,对我投来无比同情的目光。这里面有陆小勇,古丽萍,老刘,缩在
人们背后的白红春。还有李经理,胡春梦,公司办公室主任,行政科科长,汽车队
长等许多我熟悉的面孔。除过我们科里的人,其他科室的人一定是听到什么动静,
跑来询问情由的。
包括李经理在内,所有的人只是长久地注视着我,不知该说句什么样的安慰话
才恰当。我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以表示自己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这似乎意味
着,我的葬礼多少又扩大了一些规格,增加了几个默默致哀的人数。
还是老刘打破了僵局。她推开别人,颤巍巍走过来,两手抚弄着我的臂膀,很
动感情地说:“吴艳……,不要难过,大家也不会因此小事而嫌弃你。我老了,经
的事情多了,对什么事情也就看开了!谁还能永远年轻漂亮,没有个衰老丑陋的时
候呢?你聪明,心又好,这在全公司是大家公认的。做人要靠本分,你有了这最重
要的一点,也就没有必要为其它小事烦恼了!唉唉!”
老刘这样一说,我心中的悲苦之感又涌起来,真想扑过她怀里,像抱住自己的
母亲那样痛痛快快再哭一场。人们,确实是很善良的,毫不缺乏深厚的同情之心。
尤其是老刘,尽管算不上一个完人,女人的丑与美在她身上同时并存着,但她还是
更多地体现了劳动妇女的素朴情怀,体现了人固有的真挚感情。我知道,她的退休
手续已经办完了,很快就要离开朝夕相处的同事们,不再来上班。我想,使我感情
冲动的原因,是不是也有这种离别之情包含在内呢?
但我毕竟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忽然想到:善良,并不等于抵消
掉了自私。软弱的善良甚至比公开的自私更虚伪,更增加了一层丑陋的色彩。前者
是隐蔽的,类同温暖的污泥烂草,足以使人深陷进去,倍感痛苦而无以自拔。后者
也许残酷,却揭开了无形的面纱,把烦琐变得明晰,把退守变成战斗,足以使人与
人之间更容易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
在软弱的善良和公开的自私之间,人们应该选择哪一点呢?当然,我宁可选择
后者。这也正如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给予,善良的给予是盲目的,往往体现了情感
的冲动,怜悯,和本质上的不真实性。自私的给予恰恰显得更真实些,更体现了理
智的升华和人与人在本质上的平等。
在这二者之间,我同样宁可接受后者。
这样想着,我立刻觉得自己坚强起来,比所有在场的人都坚强。我轻轻推开老
刘,极为平静地扫了每个人一眼,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李经理和陆小勇身上,低声而
清楚地说:“由于我一个人,影响了大家的工作,这真不应该……。我想,我最好
还是请一天假,暂时先离开这里,可以吗?”
“可以,吴艳。你先下班回家吧!你想休息几天都可以……”李经理和陆小勇
几乎同时点点头,轻声对我说。
我摇摇头说:“不必了,只需休息一天就行。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我把办公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拎起自己的小挎包,自自然然朝门口走。
人们主动给我让开一条路。
我快步走出办公室。
下了楼。
走到了公司大楼外面。
是春天的上午,高楼之间的天空看上去比往日明媚。
我从一座大楼底下走出来,无疑是这天幕下移动的一个小点。此刻,我心里朦
朦胧胧在想些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敢肯定,这就是我已经不再悲苦,不再
像一个小时前那样,被沉重负担压得透不过气。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心理危机和人生
苦难,我反倒觉得自己从深渊中走了出来,比以往更加平静,更加自信坚定,仿佛
彻底更换了一个人。
我沿着街道一步步朝广场方向走,明显感到脸上的皱纹在一点一点舒展开,如
同蚕儿蜕去旧皮,正带着一个嫩白的身子从硬茧中悄悄爬出。
记得某位哲人曾说过:珍惜人生的每一刻时光吧,努力造就快快乐乐的天堂,
不要设置折磨自己的地狱!这话讲得极好。我相信这一定是针对明天而说的。因为,
过去和现在的每一秒钟人都无法留住,惟有明天,才永远包含着设计与努力,是每
个人应当把握住的东西。
对我来说,明天将预示着什么,会有什么事情等待着我呢?首先,我要像以往
或今后的每一天那样,平平静静走来上班,平平静静忘掉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其次,
明天科里要开一个小小的欢送会,对老刘的退休离去表示惜别。再其次,明天参加
老刘的欢送会时,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多增添一点欢快气氛,尽量减
少生命交接更替时带给人们的忧伤。我深信,明天的我将恢复固有的美丽端庄,我
依然是从前的我。不是这样吗?
我在行走中考虑着种种美妙琐碎的小事,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了凝思般的微笑。
我朝楼群背景的深处走,感觉中恍如走上河岸,走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