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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初便威胁他,不吃就捆起来捏着鼻子灌。
宋箴无法,象征性地咬了一点软糕,意外发现是咸口,还鲜香软糯,当即表示喜欢。自此,他被蕊初彻底征服了胃,顺便将心也收入囊中。
宋笺气呀!气得跑去跟大哥请教生意上的疑问,看见桌上几碟子点心登时怒从心头起,发泄一般穷凶极恶地给吃完了。一抬头看见大哥耷拉着脸,满心不悦,活脱脱就像丢了糖果的小屁孩儿。宋笺才懂得,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变得幼稚小气。他明白,大哥喜欢蕊初,是真的喜欢。
摸着良心说,宋笺虽然不喜欢蕊初,但他从来不否认蕊初的品格。甚至于,就是因为太确定蕊初是好姑娘,自己才不喜欢她。不喜欢她总将自己衬得一无是处!
这样好的蕊初是配得起大哥的。宋笺固执地认为,也只有她配做自己的大嫂。
但谁叫他是宋笺呢?桀骜顽劣的宋二公子会耍横会跋扈,就是不会服软。他心里再是,嘴上也要说非。拧得完全不讲道理!
他恨曹蕊初,同时也怕她。
父母亡故以来,弟妹之中,他一直自信大哥的关切里自己占了七成,香衣仅三分。长兄如父,不同于香衣的亲近中又带敬畏,宋笺眼里,大哥实际已成了父母的替代,尽可容他撒娇、取暖、依赖。大哥的背脊是欢乐时的攀附,大哥的怀抱是悲伤时的安抚。
这亲情中微妙的转变他从来以为是理所当然,才会在失衡后常患得患失。
渐渐地感觉被孤立,像是遭到了遗弃。越彷徨越沉默,宋笺其实并不善于表达,尤其是感情,就只独自伤心。伤心久了,便怨了,歪了,疯了心。
带上能找到的所有钱银呼朋唤友离家出城,仿佛一场末日的狂欢,用放荡挥霍来自我麻痹。
邻镇的赌坊里一掷千金,每一回都是倾囊而出,每一回,都宛如在赌命,不留退路。
赢了又输了,赌桌上利高,滚一滚,叠成了五万两。
宋笺醉生梦死地想,五万两需大哥忙碌多久去挣来?够给香衣添几多绫罗首饰?又能让自己在教坊司的艺妓怀里躺几夜奢靡?
想来想去都算不清这笔账,徒剩下算盘珠子声在耳朵里吧嗒吧嗒地撞,看见蕊初的手指在拨珠子,倏忽错了虚实。
说起来,谷奕人倒是委屈。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总是越夜越热闹,谷奕人习惯了通宵在赌坊做庄跟有钱的金主豪赌,天亮了才回去与床卿卿我我,一觉直睡到大晌午。爬起来肚皮饿,身心更饿,不吃饭先饱欲,招来相好的姑娘翻云覆雨后再睡两个时辰,方是神清气爽起床洗漱,好酒好菜吃吃喝喝,只等着夜里再战。
那日那时,谷奕人在屋里正欢浪,猛听得屋门被拍得惊天动地响,骂着娘抽身跳起来套上裤子,鞋都懒得穿,拉开门抬脚就踹。可怜那不伶俐的倒霉小厮被结结实实一脚蹬在肚子上,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谷奕人骂:“娘希匹,你是亲娘死了还是火烧房了?说不出个由头来,爷骟了你。”
小厮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凄惨地哭喊:“有、有人砸场子,练家子,弟兄们伤了过半了,掌柜的赶、赶……”
谷奕人就知事有不好,身子往外一窜跃到廊上,攀着栏杆毫不迟疑跳了下去。二层高的小楼,说矮不矮,落得不好非伤既残,还有可能死了。他却猫儿似的弓着背四脚稳稳着在地上,借势前滚翻,爬起来就要跑。
蓦听头顶飘下一声娇柔:“爷们儿,办事得体面,接着!”
回身抬头,眼前一晃,手里下意识接了把。定睛细看,正是他的粗麻长衫和黑色锦面的厚底鞋。
小佳人儿未系的衣襟下现出半件红肚兜,被亲得褪了胭脂的双唇微微噘着,含羞带怨地靠在栏杆上直勾勾望着下面的情郎,还嗔一句:“早些回来!”
谷奕人叫她撩得心花怒放,胡乱套上衣衫,趿着鞋边往前院奔去,嘴上边喊:“好乖乖,等着爷!”
岂料一掀门帘跨进赌坊,眼前桌子不是桌子凳子不像凳子的,直似个劈柴工坊,一应家具物什全都碎成了破烂,惨淡地摊了一地。角落里更有惨叫声连连,手下的喽啰一个个脸上姹紫嫣红开遍,哆哆嗦嗦挤成一团自苦自悼。那边厢,尚能战斗的伙计们或赤手或持械,团团围住个长发剑眉的俊秀少年,却轻易不敢上前。
两个冤家的第一面,譬如夙仇死敌,实在分外眼红。
被搅了好事的谷奕人原已火盛,眼见自己的一家一当被毁成这般不可复的残相,心头更恨,咆哮着掠起跃入包围圈,半空里飞腿而出,直踢闹事者侧脸。
彼时,打得兴起的宋笺正乘胜自傲得意洋洋,但听得耳畔呼呼风起,撇头回望的同时,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堪堪接住谷奕人的攻击。然对方可是不同于之前的虾兵蟹将,那一脚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虽是受阻,力道不懈,直将宋笺震退出去数步,讶异下急稳身形,顿觉手掌涨麻,疼痛不已。
“你谁呀?”宋笺没好气地喝问。
“你亲爹!”谷奕人恶声恶气回一句,旋即再不多费唇舌,翻掌栖上,招招攻向宋笺胸腹要害。
合该天亡宋笺。饶是他仗着自小跟随大哥和许稔一道拜了正经的武师学艺,自负拳脚了得罕逢敌手,素日里蛮横惯了,偏偏谷奕人也是个从小道上打架混大、无门无派随性而出的野路子,全部实战里得来的经验,且邪且毒,比之一板一眼的招式套路更难应付。又因谷奕人亡命徒的性子,只攻不守,端得狠绝,实乃宋笺平生未见。一时间心下忐忑,便连出手都犹豫畏缩,起了退避的念头,气势渐弱。
他这一转念不要紧,那谷奕人岂是善罢甘休的?过招间眼见对手不济,气势大涨,愈加步步紧逼。终于,捉住宋笺着急飞身扑向大门、不管背后门户大开的的机会,足下疾点两步赶上,照着宋笺肩头狠狠一抓,用力带回来,另一手顺势抄在他腰间,双臂运劲竟将人抡起来,反手掼趴在地上。可怜宋笺直似个装满黄沙的糙布麻袋,落地闷响之余,还震起了一片尘灰。
明知对手轻易起不来,谷奕人仍抬脚踏在宋笺背上,高高在上唾骂:“你娘地,胆子不小敢砸爷的场子!爷不杀无名鬼,报上你的来路。”
“咳、咳咳——”宋笺狼狈地吐出一口带血的沙泥,吃力骂道:“呸,死老千,不配知晓老子的名讳!”
“我踩死你!”
谷奕人咬牙切齿狠狠拿足跟碾宋笺的背,疼得他闷哼一声,再说不出半个字。
“娘希匹!爷这赌坊自上代起立了十年,有钱的无赖的,牛鬼蛇神都见多了,还没听哪个瞎眼珠子的敢说爷出老千。光屁股了害臊没脸见人,早先赢钱的时候怎不见你夸我大方?输不起,别他妈来赌啊!”
越骂越踩。宋笺直觉后背的骨骼嘎吱作响,仿佛随时承受不住将要断裂。更将他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压出去,憋红了脸,两眼充血。
谷奕人尚不解气,扭头在手下人脸上迅速扫一眼,气哼哼问:“赌的啥?欠咱多少?”
立时有小喽啰捂着一边被打肿的腮帮子迎上来躬身答道:“回掌柜的话,推牌九来着。头先赢的,小子赌爽了,一把压了身家,统共五万两。没成想,乾坤逆转,全输了出来。小子不服,非拿自己一只手作赌注,要翻本儿。结果还是输,就急眼儿了。”
“妈的!”谷奕人甩手给了喽啰一巴掌,打红了他另半边面孔,“规矩怎么订的?只认钱,不收血注。赌徒的贱命值几个钱?你赢了他,爷他妈照旧没钱赚,弄不好还得惹官非。你个没长脑子的败家货,莫不是头壳让驴踢啦?!”
“掌柜的息怒。小的们不是有意把您的嘱咐当耳旁风,实在是这小子太横,说话又气人。况且,头前儿他运盛,可把小的们输惨了,好容易得着个机会杀杀小子的气焰,小的们就想借着那点儿回头的运势,出口气。左右今儿个撞邪,碰上这么个混不吝,砸了场子不算,您看看——”喽啰可怜巴巴地撩起衣衫,肋下赫然青紫一片,“小的这算轻的!最倒霉是跟这小子对坐推牌的六幺,生生叫他把胳膊给拗折了,门牙都打断了。”
顺着喽啰的说言转眼朝一处墙角望去,果见一半大小子软软靠在同僚肩上,面颊肿胀一嘴的血,右胳膊无力搭在身前,恹恹没得生气。见此情状,谷奕人眸光骤冷,抬脚蹬在宋笺肋下将他踢翻过身,伸手拎住他前襟拖起来,另一手正反甩了他两个大耳光,旋即松手,抬腿当胸一记,直将宋笺踹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喷吐出一口鲜血。
“个挨千刀的,六幺才十五,你连小孩子都打,我杀了你个天打雷劈的孬货!”
谷奕人叫骂着欲待再揍,不防底下人左右齐上拦腰抱住,嘴上急急告求:“掌柜的别动怒,犯不上为这等贱人背上命案。”
“他妈的,兴他杀人,不许爷放火?都给我撒手,不然爷的拳头不长眼。”
“别,别,掌柜的慢动手,容小的们说明啊!”适才被打过嘴巴的喽啰跟捧萝卜似的死死搂着谷奕人胳膊,看得出是想笑,可惜嘴肿着,那笑便等同挤眉弄眼儿,很是滑稽。
“您看咱这回吃了大亏,不从小子身上捞些回来就叫他死,忒是便宜他了。不妨扣着他,叫他家里拿钱赎人,也算对得起六幺那孩子。您说是也不是?”
谷奕人顿了顿,半垂着睑将此番话在心里迅速过了个弯儿,再瞟瞟边上的六幺,不禁深以为意。只又顾虑:“谁知这小子家里有钱没钱?”
听完当家人的疑惑,喽啰们一个个脸上笑得既谄媚又贪婪。却原来,打宋笺进门起,阅人无数的小混混们便瞧出来这是位有钱的主顾。其后又见他挥金如土毫不思踱,更确信他是个十足的纨绔败家子儿,是以暗地里找人混在人堆里挨近了他左右探询,轻易从旁的人口里晓得了他便是邻镇商事大户宋家的二公子。如此,知了底细,不怕小子输了赖账,才敢陪着他把赌注越加越高。
输赢瞬息间,赌坊的伙计也没想到,一路霉运当头地输下来,居然能一局便峰回路转。其后,也是盘算着对方家里头肯定愿出钱保宋笺一只手,是以才破了谷奕人订下的规矩,认下他的血注。
如今,赌也赌了,闹也闹了,人员家当确然损失惨重,好歹宋笺这大活人终究落在己方手里,自然要好好榨一榨挤一挤。不止叫宋家把赌资补齐了,连带看伤诊疗、屋宇维修的费用也要一并给包下来,方是顺气解恨。
于是,谷奕人便留宋笺一息活命,五花大绑捆起来关上,随便扯下他腰间一块玉坠子,连交涉的通牒一起,差了伶俐些的喽啰快马加鞭送到宋府上。
很快宋箴就亲自过来了。
只是谷奕人没想到,宋笺更没想到,蕊初也会跟了来。
内中情由事后分说,当时谷奕人看蕊初就是好笑,不屑,忍不住要戏谑宋箴:“嚯嚯,宋老板真会享受,出门谈生意还带个妞儿!”
宋箴笑笑:“人无我有,高兴!”
两个后来成为兄弟的人见面口舌一回合,彼此皆挑眉,各自审视——
“冤孽!”宋笺说。
“注定!”谷奕人笑。
“你谋我一只手。”
“己锐替你偿。”
“那时候真想杀了你!”
“嗳,也就是现在不想了?”
宋笺扭了扭脖子,紧一紧腕带:“现在我比较喜欢留活口,天天收拾一顿,很开心!”
谷奕人撩起衣摆别在腰后,冲宋笺招招手:“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这一架,终究愉快地打起来了。
☆、【顺、许稔的场合】
听底下小厮慌里慌张跑来报告说二公子同谷当家在打架,许稔才哄睡了香衣,正欲往西厢去,敦促并检视杂役们将蕊初原先的屋子收拾出来。忙碌半日,喜忧皆在心头盘桓,乱了思绪,想静一静,理一理。
却并非因此不去相劝。若在头几年,任谁都不敢放心将谷奕人和宋笺单独留在一处。都是蛮子痞子,都霸道起来不讲道理,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此相似的两人若做不成知己,便注定要你死我活。
但时过境迁,如今许稔很明白这对性格上的孪生子已形成了特别的默契,平衡的中心点上立着一个宋箴,尔后还添了蕊初。越张牙舞爪的人,往往越重情。
谷奕人是这样,赌坊惊心一搏锐气尽挫,所有人都恍然,原来宋笺也是这样。
犹记得那日乍见宋笺灰头土脸被人挂在十字木桩上动弹不得,认清来人后颓丧的眼底陡然流露痛意,悔惧羞愤逐一上脸,无法面对。他破口大骂,骂谷奕人,也骂许稔,不分敌我,不识好歹。
赌徒们不许他张狂,直过去扇了几耳光,又在他横膈肌上捣一拳,小子登时歇火湮声儿。
宋箴看在眼里,面上仅只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竟是不闻不问。
许稔到底心疼,忍不住喝阻:“住手!”
想不到身后的蕊初比他敢做,柳眉倒竖,一步上前随手抓过桌上茶杯掷了出去。居然又准又狠地落在打人的喽啰后脑上,登时碎裂成渣,并伴了一声痛呼。
喽啰们立即全炸了。
蕊初丝毫不怵,扯起嗓子跟他们吵:“谁先烂嘴毒舌?谁先动的手?你们人多上来跟姑奶奶练啊!欺负一俘虏算什么本事?你们敢再动他一下试试,姑奶奶有的是称手的家伙招呼你们。”
一人声高,居然压住满场喧哗,随手抓起了桌上的杯碟,凌厉的眼色四下里一扫,最后落在桌子对面坐着的谷奕人面上,俨然豁出去硬拼的泼辣架势。
这样子的蕊初不仅令许稔倍感诧异,同时也勾起了谷奕人的猎奇心。大抵上,人都抗拒不了新鲜感的诱惑。他抱臂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蕊初。
宋箴看得懂谷奕人眼神中的玩味,男人对男人的揣摩总是更接近欲望的本质。故而伸手搭向蕊初肩头,温柔地将她带在身后,牢牢挡住一切有心者的窥探,直言:“开价吧!”
谷奕人同样懂了宋箴的维护,勾唇黠笑,问:“说得豪爽,多少你都给?”
宋箴不紧不慢接过许稔递来的石算盘按在桌上,上下分齐,也笑:“说来听听!”
视线掠过算盘又一一扫拂许稔和蕊初,最终谷奕人还定定地看着宋箴,眸色里燃起些许令人不安的躁动癫狂:“会家子呀!干脆打过,输了再算!”
宋箴摇摇头:“宋某是生意人,生意人讲利弊,不喜添仇。钱多钱少,我与谷当家分一分。”
谷奕人颔首:“干脆!那一只手五万两,这是本金。砸店伤人的赔偿么——”
“就是利钱喽!也好算!”蕊初径自又从宋箴身后闪出来,行云流水地拨拉起了算盘珠子。
宋箴沉默而复杂地看着她,谷奕人亦是在目不转睛地看她。
在场众人全都屏息注视这名看似娇弱的小女子从容不迫地抬眼又低头,数着室内的狼藉算着指下的账,心无旁骛。专注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令人沉静的力量,仿佛世界都置于她进位舍入的运算中,功过自有偿,无人落空。
“化零为整,给你个全数,”终于蕊初算完了,指尖一抹,豪爽地舍了最边上的一串细碎,复在排头的珠子上又弹加一粒,“两万两。看清楚!这可是按着老木头家具给你算的,便是你家这些虾兵蟹将用的人参雪莲大补,这个数儿也够你折腾了。可依足?”
“噢?”谷奕人慢条斯理放下架在桌沿儿上的双脚,慢条斯理站起来,慢条斯理地,睨了眼算盘上毫无生气的石头珠子。
“宋老板觉得,两万两够打发我了?”
那一眼,蕊初怒不可遏。
那一眼,许稔明白,宋箴更明白,谷奕人要的不是钱。
名叫六幺的少年原本安安静静蹲在宋笺脚边,他缩得那样微不足道,宛如天然的装饰物,稍不注意就将被遗漏掉存在感。只听见谷奕人唤一声,才晃晃悠悠站起来,叫人看清他吊在白色绷带里的右胳膊,还有鼻青眼肿的一张碎脸。
谷奕人问他:“给你钱了结,你结吗?”
少年就微微抬起眼木知木觉地望住宋府三人好一会儿,眉眼间倏然狠绝,坚决地摇头。
“唉呀,这下没得商量了!”谷奕人懒洋洋抻了抻腰,“苦主不答应,我这管事的也不好逼他就范。”
“谷当家的意思?”许稔心头隐隐不安。
果不其然,谷奕人牵唇微微一笑,说:“利钱不能少,毕竟东西要添置,小的们更得治伤吃药。至于输我的赌注五万两,遗憾就请宋老板自己收着吧!赌行的规矩,赌注落定,生死无悔。二公子既压了一只手给我,那不好意思,这赌注,爷要定了!”
“什么?”
“混账!”
许稔的震惊与蕊初的暴怒同时出口,却双双被宋箴示意拦下。
“没得转圜么?”
意外,宋箴依旧淡然如水。
“人活于世,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谷奕人笑虽笑着,眸光却如刀似剑般直扎在人身上,冷厉尖锐,“底下人瞧得起我,将身家托付了,不为多富贵,只求遇上个灾啊难时,也好有人给做做主撑撑腰。六幺你们瞧见了,孩子十五,胳膊能不能好利索且两说,那张嘴里头少了把门挡风的,说破相不过分吧!事儿出在赌坊里,我纵是个钱串子,少不得,要给小的们一个交代。宋老板是明理人,多担待吧!”
宋箴半垂下睑默了默,侧过头又望向院中面色煞白但依旧神情狠厉的宋笺。
许稔一贯很怕宋箴的安静。
无风的海面上,总是云暴将至,涛澜灭顶!
果然宋箴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右手按在了桌面上。
“既如此,谷当家就将宋某的手拿去吧!”
满场皆惊。
宋笺剧烈地挣扎咆哮:“不——不能砍我大哥的手!姓谷的,有种冲老子来,别难为我的家人!”
蕊初也骇然嘶鸣:“绝对不行——”
“都闭嘴!”
一声喝断,惊吓了宋笺的惶惑,打哑了蕊初的忐忑。
许稔绝望地等来了宋箴的回眸一瞥,是信任,更托付。
总是这样将最难善后的善后丢给自己,总是只身去往漩涡泥沼,拒绝了一切的同情与难舍,却残忍地让自己来看尽他面临的凄凉结局。一直以来许稔都快分不清宋箴究竟是太笃信他的坚毅隐忍,抑或太不在乎他真实的悔恨难为。
“不要!!”这一次,许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