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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着嘴,用力摇了摇头,哑声说:“不……才不是的……师兄你是重渊啊,你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为什么不做自己想要做的,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呢?”
重渊的目光是深深的迷惘:“成为想要成为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按照宋掌门的希望,战斗下去,成为完美的招牌,完美的雕像,这就是我的人生。”
“后来,有一次,我和几位师弟在太古铜门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小股妖魔。数量并不多,可战斗力却极为强悍。我们费尽了力气,才将绝大多数诛杀。最后,我……我一剑刺穿了一个妖魔的心脏。那时候我看到……我看到了他的脸。”
重渊轻声说:“那张脸,是裴绍的脸。”
“……不可能!”
我激烈地喊出声来:“裴绍……裴绍不是早在你成为你师父徒弟之前就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现在太古铜门附近,还变成了妖魔?!”
“是真的。”重渊低声说道,“那张脸……我经常看到师父轻轻对着画卷微笑的样子,绝不会认错。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裴绍,但我肯定认得那张脸……最后,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我把那具妖魔的尸体带回了太虚观。我想让师父亲自确认,这个妖魔,到底是不是裴绍。”
“后来呢?”我追问着,“到底是不是?”
“后来啊……”重渊无意识地低声笑出来,“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宋掌门在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就亲自出手……十道符惊鬼神,把那具尸体化作了飞灰。”
重渊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满都是讥诮。
“宋掌门说……像这样妖魔的尸体,是没有资格进入太虚观的大门的。我把它带回来,就是亵渎了太虚观的清名。”
40
这是我第一次在重渊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从前我所知道的重渊,脸上永远是冰冷漠然的,像是戴了面具一样,永远是那手持长剑衣袂翩飞立在山巅的雕像,可以遥遥膜拜却没有任何想要接近的欲望。后来我机缘巧合和他走到了一起,才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其他的表情,只是那些表情仍然像是被什么压抑着一样,喜怒哀乐都要披上一层严肃的外衣。
直到这一刻,好像他才抛却了所有面具,显露出最真实的一面。那是刻骨的恨和悲哀。
“多可笑……妖魔的尸体,没有资格进入太虚观的大门?宋屿寒到底知不知道,他口中的妖魔,正是一生都在为太虚观浴血奋战的弟子。他……太虚观弟子,生而战,死而守,到最后,却连把尸体抬入太虚观,都成了师门之耻!”
“可是,也许并不是裴绍呢?”我虚弱地说着,“也许真的只是普通妖魔而已,只是凑巧和你师父的爱人长着同一张面孔?宋掌门他身居高位,对这些事情敏感也是……”
重渊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是他,没错的。”
“那日……我从妖魔尸体的灰烬中,找到了一块玉佩。我瞒着宋掌门,偷偷带了回去,给师父看了之后,她说……那块玉佩,正是当年她和裴绍定情之时的信物。多年来,从未离过裴绍身侧。他应该是在最后时刻……无法控制自己的邪影,中了自己的心魔,才化作妖魔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想要说些什么,可这时候好像不管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安慰的话语,听起来都像是诡辩和伤害。
“我……从小无父无母,幼儿时期便进入了太虚观。我随师习道,修身养性。舞勺之时便仗剑入疆场。十多年来斩妖除魔无数。我为太虚观而战,为大荒而战……然而便如同你所说那样,我只是个太虚观的牌坊,什么三代以下第一人,什么……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是。”
他颤抖着抬起手来,轻轻覆在眼睛上,遮挡住茫然的目光。他轻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哪怕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可是为什么……我无法忍受自己二十多年所坚持的一切都变成虚妄。然后那一夜,我偷偷潜入了地落窟。”
“地落窟?”我低呼了一声,“那不是师门禁地……”
“是的,太虚观藏书之所,最危险最神秘的典籍均被历代掌门藏入此处。派兵宗弟子看守地落窟,无掌门谕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别的弟子或许不知道,我却在很久之前听师父提到过。宋屿寒从来信任我,我趁门派演武取得冠军之际,趁机提出想要进入地落窟观摩门派秘术典籍,他同意了。”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找到地落窟的那一天晚上……那时候我从天演院跑出去找红烧肉,也是跟着他一路找到了禁地。那时候关朔原说过,若无掌门谕令,任何弟子都找不到地落窟在哪里。原来……重渊竟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到过那里。
我回忆的时候,重渊突然问道:“锦川,我隐约记得,你也曾经去过地落窟是吗?”
我点了点头,嗫嚅着:“我……那时候你突然从天演院跑出去,我怕你出事就跟着你走……”
“那你知道,地落窟里,除了功法秘籍,还有什么吗?”
“关师兄好像说过,”我努力回忆着,“还有什么大荒异闻录啊,对了,丢了的那招魂笺也是在地落窟里的。“
重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关朔原?那小子也是个死硬的主。虽不像宋屿寒那样伪君子,却也是又臭又硬高傲得紧。那日我拿着掌门谕令前去,他还审问我许久,险些没能进去。”
……不,他大概就对你这样。当初我过去的时候,关朔原可是全程导游加解说,要是用词没那么嘲讽,我估计评个金牌导游都不成问题。如此亲切的关师兄你居然说他又臭又硬……大师兄啊,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你自己的气质太不亲民了……
“地落窟中厢房一进接一进,除了功法秘籍,更是藏了无数太虚观秘不可宣的秘辛。我找了个借口摆脱和我一同进入的兵宗弟子,然后溜到了藏着生魂卷的地方。”
“生魂卷……”
关朔原曾经提到过,生魂卷,书册以人皮所制,将活人灵魂灌入书中,蘸血书成。每本生魂卷都是一个活物。
重渊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一个人藏在书库中……自那生魂卷中读到了我此生都不想再看的东西……”
他没有仔细说出来,然而看着他的表情,我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太虚观立派至今,足有上千年历史。沧海桑田也都换过了,太虚观却仍然还在。我虽然自小没经历过什么人世险恶,可我也能隐约感觉到这里面的艰难。从上古到现今,太虚观也定是发生过许多难以启齿的阴私事情。
尽管我的周围,师父疼爱同门团结,可这些阴私始终存在着。
重渊远比我单纯得多。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一个信念,而当他看到太虚观的另外一面的时候,唯一的信念也随之崩塌。我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仿佛是自己的整个世界,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那一日,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从地落窟离开。没有人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重渊继续说道,“可是我……实在是难过,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样。那天晚上我实在是无处发泄,便带了酒到了天演院。我无心看书,只拿了这本《邪影真言》翻看着……这是我第一次演武胜利进入天演院的时候看的书,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总会拿出来,然后我……”
然后他在这本自己最熟悉的册子上,写下了那些话。
别后孤剑难成谱,一夜竟成四时冬。
若是说刚才我想到这本册子还只有满心羞窘,现在我的心里已经只剩下满满的难过了。
说是相思成灾,然而那时恐怕连相思也只是移情寄托而已,那满心悲愤无处诉说,只能寄托在自己最旖旎隐秘的一缕情思上。别后孤剑难成谱只是表象,一夜竟成四时冬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我是自己放弃的。”重渊无比疲惫地说道,“我和之前一样……修行,演武,上阵杀敌,只是从前支撑着我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我……不再期望,能活着回来。”
我的眼前蓦然跳出了之前在西陵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重渊死前的那一幕。
我想起他被雨淋得透湿的样子,想起他突然被击飞的握在手中的剑,那时候他愣愣抬着头,茫然地看向远方,一瞬间放弃了所有攻势。脸上的表情是迷乱的虚幻和放松。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放下了人生的一切责任。那些他背了一生的责任和梦想。
最后他好像念出了谁的名字。
我的心很难受地紧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我小声说道,“对不起师兄,我完全不知道……”
重渊的手依然挡在眼前,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
“我知道……你从前,甚至不曾正眼看过我一眼,又怎么会知道我……属意你。”他的手背挡着眼睛,我看不到他的情绪,只是重渊的语气却非常平静。
“你喜欢我哪里?”我按捺不住地问道,“你以前见过我吗?我明明就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甚至我还是学渣里面最废物的,你……明明站得那么高,为什么会喜欢我?!”
重渊的嘴角无力地扯了起来,他放下了手,目光清澈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的世界只有那么大,在太虚观……那一天我看到你,被师父罚站在外面,然后吃着从膳房偷出来的东西偷笑的样子,突然间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
……师兄,因为被罚站偷吃东西爱上一个人,你的感情这么廉价会让我怀疑我的世界观的啊!
“我……一直在看着你。出征回来会想见你,深夜读书的时候会念着你,然而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身上背负着这么多东西,我总想着,若有一日放下重担,再出现在你面前。可我却……”
可是,放下重担的那一刻,却是死亡的时候。
“……师兄,”我艰难地张口说道,“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喜欢的,并不是我?”
他平静地看着我。
“你并不了解我……你和我甚至没说过一句话。你只是……太压抑了,太累了,你属意的,只是你心里的那个女子。她是你疲惫的时候唯一的寄托。而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重渊沉默了一下,突然抬眼冷冷盯着我。
“那你呢?”
“……啊?”
“锦川,你又可曾了解过我?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大师兄’而已,你什么时候真正看过我的心?”
41
春分恰过,清明未雨。
太虚观矗立在太古铜门之外,遥远高寒的群山之上。山中岁月总比外面要迟缓半个季节,虽然已经时近惊蛰,可太虚观却仍然是一副料峭的冬日景色,直到今日才刚刚落下第一场春雨。
重渊静静站在山门处,他没有打伞,淋着朦胧细雨望着通往云华殿的长长石梯,很久都没有往前踏上一步。
太虚观最长最多的路永远是石梯。从山门白云观直到云华殿的最高处,窄而陡的石阶一路向上,开始还能看到山脚桃花春草,到了半途中,身侧就已经只剩下缭绕的云雾。像是从人间到仙家,一路繁华注定要变成孤高绝顶。
重渊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条石阶的心情,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跟着师父往上走的时候,满心都是对前路和仙家的憧憬。如今年仅弱冠,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长梯,可那种心境却再也不曾出现过。
他发呆的时间有点长,站在他身后的师弟有点不安地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上前一步:“重渊师兄,宋掌门此刻正在和长老们商议事情,怕是一时半会儿没空见您。您刚从前线回来,一路劳顿辛苦,要不然您先去弟子厢房休息半日,再来云华殿?”
“不必。”重渊摇了摇头,“此次出行有些别的问题,我必须尽快禀报掌门才行。师弟可去先行歇息,不必管我。”
同门师弟失望地耷拉下眉头,仍然是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可是……我还是给师兄你拿把伞过来吧,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那就有劳了。”
他不太记得身边这小师弟的名字。多年来征战在外,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当年相熟的同窗基本都已经死在战火中。后来他也就不再试着去记下同袍的面孔和姓名,这样子,等到身边人离去的时候,也就不会如同以前那样悲伤。
太虚弟子给他拿来了伞便匆匆离去了。这日正是休沐日,加上春雨淅沥,在外面游荡的太虚弟子并不多。他一人静静站在雨中,过了很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石子落入湖水一样,每一步都踩出碎玉一般的水声。他只当是刚才的师弟不放心又赶了回来,也并没留意,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近,突然间,一个身影竟然是猛地钻到了他的伞下。
“师兄!借我躲个雨!”
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让重渊狠狠楞了一下。长久以来,重渊都谨记着师父教导的君子之道,待人接物有礼有度,绝不距人太近以免狎昵。像这样和人如此接近,上一次仿佛还是自己孩提时期。
更何况,这人似乎还是个女子,一个……体温比常人略高的女子。
重渊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被那人灼热的体温熨得有些发烫,他有点尴尬地想移开几步,可是作为师兄,把过来避雨的小师妹生生推到雨中似乎也有违君子之风,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还在苦苦内心挣扎的时候,那位凑来躲雨的小师妹已经很自来熟地开始搭话了。她一只手忙着拧干淋湿的袖子,一边头也不抬说道:“艾玛怎么大冬天还下这么大的雨啊,要不是我运气好,就要一路淋着回弟子厢房了。师兄谢谢你啊!”
尽管是抱怨的内容,可是欢快得却像是在唱小调。重渊低下头,就看到那人忙碌着的样子,她低头拎着袖口,黑发下面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刺得他脸颊一阵通红。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几步,语调依旧平稳地说道:“师妹不必客气。”
“啊啊,弄到你身上水了吗?不好意思哈。”她却误解了他拉开距离的意思,手忙脚乱地提起自己的裙角,然后蓦地抬起头来,一张灿烂的笑脸就突然映入眼帘。
“师兄,我是甲三组的洛锦川,游鹤真人门下的!师兄你好,师兄谢谢!”
“……不客气。”
重渊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贫乏,对方已经说了那么多话,而他仿佛除了“不客气”三个字什么都不会说。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平时师弟师妹们聊天的话题,终于开口道:“今日休沐,师妹是与同伴出游,才被雨困在路上吗?”
她大大咧咧一挥手:“哪啊,甲三组弟子是不允许出太虚观的。我……呃,被师父留下补课了才……算了不说了,师兄你是刚回来吗?那你一定是高级班的弟子了,哇哦好厉害!崇拜你!”
被如此直截了当地热烈表扬,重渊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几分。他努力维持着淡泊的外表,答道:“不,没什么……”
……好像又回到之前三字经的窘境了。
重渊努力在伞下有限的空间里摆正了自己的姿势,礼貌地抬手行礼:“在下甲一组弟子,重……”
话还没说完,他们身后就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吼:
“锦川!!!你的玄龟真诀默完了吗?!我不是说了默不出来不能走吗?!”
“……师父我错了QAQ!我就是看到外面雨越下越大,再不回去我就要被困在教室里了……师父我回去一定会把它默下来的你相信我啊!”
“你当为师还会被你骗几次?上上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快跟我回去!今日默不出来,明天就让你顶着你师兄的小玄龟默!”
“咿——师父不要啊啊啊——”
突然从两人身后冲过来的老者一只手抓着小师妹的胳膊,一脸怒气冲冲地冒雨冲了回去,两人仿佛都忘了他的存在,重渊的自我介绍刚说了一半,就无力地消逝在雨中……
重渊怔怔看了一会儿两人消失的地方,才默默收回了动作。他低下头,却发现身边掉了一把小木剑。他弯腰捡起来,那木剑应该是手刻的玩具,剑柄上歪歪扭扭一个“锦”字。
……甲三组的是吗?改日还给她好了。
和宋掌门的对话给他带来了新的任务,前方战事吃紧,重渊不得已再次离开太虚观,等到再次回来,想起这把小木剑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了。他想起上次雨中遇到的那个有趣的小师妹,嘴角不由自主挂起一缕笑。
甲三组弟子厢房距甲一组很远,他走了足有一刻钟才找到地方。重渊走到窗边,对着坐在窗边的人说道:“打搅……请问,洛锦川洛师妹可是在这里?”
“哦,锦川啊,院子里罚站呢。”师弟抬起手,遥遥指了指院落的另外一头,“师兄你找她有事吗?我们师父说了,今日没有站够一个时辰可是不许她离开的。”
“……不,小事而已,谢谢。”
他告别了那太虚弟子,沿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小师妹站在石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嘴里低声念念有词。而她的头上……呃……果然是顶着一只小型玄龟……
……游鹤真人真是个言出必践的好长老啊。
重渊忍住突然袭上心头的笑意,走到洛锦川旁边,低声开口:“洛师妹,打扰一下……”
“嗯?”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玄龟下面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你是……”
重渊强压下突然涌上来的失落感,继续彬彬有礼地说:“半月前,云华殿外,师妹曾经在我伞下躲雨,那时遗落了此物。近日我有事外出,所以今日才给师妹送来。实在抱歉。”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中的小木剑,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谢谢师兄!我还以为丢了呢,这是我进太虚观的时候师父给我的礼物,我好珍惜呢!太谢谢师兄了!”
她把手里的册子往旁边一放,伸手就接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两只手都热得有些冒汗。他的体温偏低,皮肤接触的时候一闪而过的热度几乎让他怀疑自己的手被灼伤了一下。
“啊……对不起,我手上有汗。”她尴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