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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本能可真是够奇怪的。
我掰着指头默默数着重渊在红烧肉期间干的事情,欺负低级弟子,黏人,一碰就冒黑烟,还有铺床扫地洗肚兜……不行,这么奇怪居家的一只邪影你告诉我这是大师兄?要不是亲眼看着他变回来,打死我都不相信那张高岭之花的皮下面藏着这种本能啊!
“天色已晚,洛师妹你还是早些休息吧。”重渊说,“此处有我看守着,万事不必担心。”
“还是算了。”我摇了摇头,“晚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还是和师兄你一起守着好了。”
说着,我突然想起来自己随身带的包裹里,还有几本讲恐怖故事的话本,为了防止自己睡着,我是不是拿出来提提神比较好?
这么想着,我一边拿出了自己的包裹。
话本藏得有点深,我手忙脚乱翻找的时候,突然有一本蓝皮册子啪地掉了出来。
一只修长的手先我一步把册子捡了起来,紧接着,他就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在了那里。
我有点纳闷地抬头看过去,只见那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邪影真言。
……哦不,这个名字看起来无比正经的科普读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
应该是……重渊当年的……羞耻黑历史,暗恋日记吧……
38
那一刹那重渊的脸色风云万变,他呆呆看着那本蓝皮小册子,脸上是我都替他难过的惨绝人寰的难以置信。
我也尴尬地愣在了原地,完全不知道要不要把那本册子接过来。我是想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接过来的,可看重渊的表情,很显然他是想起了什么,可要是不接过来,就这么晾着他,似乎更加尴尬啊……
“……那个,师兄,这是我带出来学习的课本。”最终我还是决定自己装傻,以维护重渊的面子,“谢谢师兄你帮我捡起来,给我吧。”
说真心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种舍弃自己面子维护师兄尊严的同门不多了,不评个感动大荒好师妹简直对不起我的奉献。然而重渊似乎却并不领情,我一拽本子的边边,居然一下子还没拽出来。
重渊死死捏着本子的另外一边,用力到手指关节都泛着惨白色。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眼中的神情灼热到有些绝望的地步。重渊就那样绝望地看着我,声音嘶哑地开口:“你……你都看到了?”
“……没有啊,我刚借出来,还没来得及看呢……”我装傻地摆着一张天真脸看他。
重渊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然后他翻开了书。
他打开书页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糟。果不其然,一张被我因为好看夹在书里的叶子飘飘悠悠掉了出来,叶子掉出来的那一页,好死不死正好是那首藏头诗的位置。
重渊此世尽成冬。
我不知道当时他写这首诗的心情是什么,但我确信他现在心里一定如同严冬过境一般惨烈了。
重渊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刚才还更惨白了几分,他极慢的抬起了头,目光失神地落到了我身上。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你,全都看到了,对不对?”
我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师兄啊……你说说你没事非要刨根问底干什么。我明明已经尽力替你遮掩了,就这么让这件事情稀里糊涂混过去不好吗?现在可好,弄得大家脸上都很不好看啊。
“……嗯,看到了一部分。”我实在是没办法继续欺骗他,认命地承认道。
重渊无言地望着我,那一瞬间,我像是看到了一座高大神像的倒塌。
“你……其实也不必这样,”我怜惜地看着他,“毕竟,你也是一个普通人啊,也有七情六欲,有心上人也是能理解的。虽然这闷在心里不说写暗恋日记的表达方式是惨了点……不过没什么!大师兄你看你,人长得美,又武功高强正气凛然,简直就是太虚观牌坊一样的存在,我想这次你回去之后,找到她说出来的话,你心上人一定不会拒绝的!”
重渊的脸猛地变得通红,他窘迫地把目光移到一边,虽然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试图维持那基本不存在的尊严,然而脸颊上那一抹如同明霞上初雪的酡红还是出卖了他。重渊红着脸表情严肃地看了一会儿庙顶,然后扭过头来看着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啦!”我拼命点头,“师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你看,我这么废,有时候还觉得自己棒棒哒呢。你可是太虚观首席大师兄,三代以下第一人,总是这么谦虚,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我的拍马屁好像终于给了他一点安慰,重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他看着我微微一笑,声音细若蚊蚋地说道:“……那,你看……我什么时候去向你师父提亲合适?”
“……”
等等?!
什么叫做去向“我”师父提亲?!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和我有任何关系吗?!
我脑袋里有点懵,也顾不上搭理一脸期待看着我的重渊,只是拼命思考整理着前因后果,试图从里面找到自己除了吃瓜群众以外的角色,良久,未果。
……所以这件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干笑着面对重渊亮闪闪的眼睛,努力用温和地语气问道:“……师兄,你喜欢的人,也是我师父的徒弟吗?我可以去帮你说啊!”
重渊楞了一下:“……不,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是……一直都是你……啊。”
“……”我哪里都知道了啊摔!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本羞耻日记里面都写了啥!什么伊人在水一方,什么冰雪聪明娇艳绝伦天真善良……那些词!有哪一个!能和我扯上关系的吗?!
我顾不上理他,埋头进羞耻日记里面拼命翻找着,试图寻找出能让我撇清关系的细节。最后,我终于翻到了页尾的那副画。
我眼前一亮,指着那幅画惊喜地说道:“师兄,我就知道你开玩笑的,你看,这才是你心上人啊,我哪有这么窈窕漂亮。我胆子小,你别跟我看玩笑了啊……”
重渊红着脸看了我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又扭捏起来。
“对……对不起,之前我不知道你……线条画得太柔软,下次我、我会注意用笔更硬朗些的。”
“……”
哦,你在鼎湖跳崖的时候看到我脱衣服之后,想到的就是“硬朗的线条”这种词吗?!
我无言地看着他,哪怕身为感动大荒好师妹,我也瞬间没了安慰他的耐性。我决定直截了当发卡。
“对不起,师兄,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破庙外面突然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重渊脸上的所有娇羞扭捏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倏地站起来,一手呛啷一声拔出长剑,目光如电地看向外面。
“来了。”他沉声道。
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愣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我们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邪影之世,宋掌门当年准备研究什么是心魔的幻境。我们等了很久,这会儿,应该是所谓的心魔出现了。
我默默为自己的不顾重点忏悔了几秒钟,然后也抓着武器跟着重渊冲了出去。
我至今记得那惨绝人寰的一夜。
那一夜的偷袭,惊慌失措的太虚和弈剑弟子,藏在阴影里的魍魉刺客,还有……那一个个我眼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牺牲的同门。
我毫不意外地看到出现在外面的敌人,正是和之前一样,漫山遍野的妖魔,以及众妖群中的高大蒙面身影,那个可能是鬼方手下的妖魔魍魉。他身形半隐在阴影中,看到我们看着他的时候,斗篷下的嘴角弯出一个诡秘的笑。然后突然如雾气一样消散开来,丝丝缕缕渗透到了地面中。
“小心埋伏。”重渊说道,一边已经迅速提剑冲了出去。
之前真实世界里的那一夜,重渊还是没有清晰自我意识的邪影,仅凭着战斗的本能就能一人一剑斩杀群妖,现在他完全恢复了太虚观首席大师兄的模样,那些妖魔对他来说就像是砍瓜切菜一样,面上不动声色地就杀得一片血肉横飞。
我一边替重渊处理着零碎的妖魔,一边紧张地观察着脚下的地面,那个魍魉动作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从地下蹦出来。因为精神太集中,手下一松就漏了一只小妖过去,重渊凌厉地一个转身,一剑刺死了那小妖怪。
“我们要这样战到什么时候?”我高声问道,“之前我们不是找到了传送神石逃脱了吗?难道我们要一直等到传送神石出现为止?”
重渊紧抿着嘴唇,并不回答我,看样子他也并不清楚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心魔……什么是心魔?我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我怕死,怕同门死去,怕看到太虚观流离失所,怕每一个良善的人失去本心……可是这些,和这些妖魔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出现的是西岐村的荒野、西陵城的义庄我都不会有什么奇怪,可这破庙……难道,真正缠着我的心魔,居然是战而不胜的失败吗?
我被这积极向上的心魔震惊了一下,突然听到一声阴恻恻的笑,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就往地上看过去。
一张狰狞的面孔半露在地面上,正仰面对我笑着。
“师兄!那个魍魉!”我惊呼了一声,同时一剑对着他刺下去。
那妖魔轻松闪开我的攻击,土地对他来说如同水一样,他偏开几尺,对着我狠戾地一笑。
“你还不配……”
不配什么?
我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只见空气中诡异地荡了一下,他再次消失在空中。
“离远点!”重渊厉声喝道,“他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到我身后去!”
重渊给自己加上了观心咒,双目如电锐利地四处看着。这次那妖魔似乎并没有遁远,连我都能听到低沉的声音在脚下不断回响,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起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突然之间,一道黑影从地面之下闪出来,刀光直奔着我面门刺来。
那一刻我看得真切,也许是准备得久了,脑海中一片空明,我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迅速调转剑身,狠狠对着黑影刺了下去。
我的手能清楚感到刺中的感觉,像是一团柔韧的筋络,有点恶心地在我剑下颤抖着。只是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那黑影倏忽一扭,不知怎么就挣脱了我的剑,然后猛地越过我向重渊扑了过去。
灰白长发,蓝绿肤色,竟然不是刚才那个潜入地下的魍魉。
对于重渊我向来是极放心的。匆匆一眼确定不是那个大妖魔之后,我就迅速扭过了头继续搜索魍魉的下落了。然而过了很久,身后都不曾有动静,我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就望见了让我几乎无法相信的一幕。
重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妖魔,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空洞苍白,他甚至连抬起剑都忘了,只是仿佛断了呼吸一般看着它。
而妖魔的利爪,正插在他的胸腔中。他没有流血,只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缓慢消释在空气中。
39
“师……师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甚至忘了我这边的妖魔,忘了那个魍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重渊的脸上仍然维持着那种空洞的苍白,他定定看着面前的妖魔,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我离得并不近,只是不知为什么,却很清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你不是……被我杀了吗……”
“师兄!”我大步跑过去,一只手扒上那个一直没有动弹的妖魔肩膀,用力往后一拉。它毫不反抗地被我转了过来,那张面孔就倒着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我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种类的妖魔,竟然长了一张人类的面孔。
那是个看起来很英俊的中年男人,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只是却长着青蓝色的粗糙皮肤和一头灰白的长发,看上去半人半妖煞是恕K砬榇糁偷乜醋盼遥⒚挥卸值囊馑迹舨皇悄侵怀ぷ偶饫ψ拥氖秩匀辉诖笫π值男靥胖校沂窃趺匆膊幌嘈耪馐且恢谎У摹�
“师兄你……”我慌张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妖魔的手抽出来。咬了咬牙,我拔出剑,对着妖魔的手腕就猛地砍了下去。
“别!”重渊厉声喝道。之前一直丢了魂一样的他突然动了起来,不顾自己胸前的伤,他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我落下去的手臂。
“别动他!”重渊激动地大喊道,“他是……我不能再杀他一次!”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浓烈的绝望,哪怕是之前在幻境中,他临死前的战斗中我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绝望。和现在比起来,那时的濒死简直是从容不迫的安详。
我们僵持的时候,附近的妖魔很奇怪地并没有攻上来。那个魍魉也浮出了地面,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静静看着我们。
他忽然对着我们遥遥伸出了一只手。
“你不配。”他哑声说道,“我在朔方城等你。”
说完,魍魉整个人都如同烟雾一样,突然崩裂消散在空气中。
不仅仅是他,从刚才重渊受伤开始就静止不动的妖魔们突然间如同浓墨入水,一个又一个化作烟雾消释在空气中。一个愣神的功夫,荒野之上已经变得空荡荡一片,好像它们不曾出现过一样。
紧接着,周围的景物也开始剥落。夜色树林,破庙黄土都如同融冰一般片片落下,不一会儿功夫就消失殆尽。
我和重渊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上,比之前我们经过的几个都大得多。我们脚下的石板上刻着古怪的印痕,凹槽之中微光正在缓缓熄灭。
重渊站在我前方不远处,他的脸色仍然苍白无比,只是胸前却并没有之前的伤口。
“那是幻觉。”重渊哑声道,“是为了让我们战胜自己内心的心魔……能把我们心中最绝望、最痛苦的一面,重新展现出来的幻觉。”
“是‘你’的心魔吧?”我看着他轻声说道。这一次我没有避开话题,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妖魔……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让我伤害他,你说不能再杀他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重渊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仿佛仍然处在刚才的一幕中,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神色。只是他却没有移开视线,如同自虐一样强迫自己和我对视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杀他……”重渊恍惚地低声喃喃着,“他……裴绍是我师父的爱人……我已经杀了他一次了,若是能让他活过来,我绝不会……”
重渊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终于明白了在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重渊的师父朱翎,就是我曾经在门派演武中见到过的那个成熟美丽的女子,曾经有一个爱人。那个叫裴绍的男人贯穿了她所有的青春,在她还是个年轻女孩子的时候就和他相识,两人都是太虚观有名的青年才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就私定了终身。
裴绍年少有为,又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为了尽快得到足以匹配他的梦想的力量,他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太虚观最神秘的法术,邪影真言上面。
邪影是太虚弟子以心魔召唤出的妖魔怨念,传说中只要掌握了自己的心魔,就能得到超凡入圣的力量。
裴绍抱着这样的念头开始研究邪影,只是还没研究成功,就遇到了幽都入侵的战争。作为最优秀的一批弟子,他毫无疑问地成了首批支援前线的先锋队之一。
临去之前,裴绍和自己的爱人依依惜别,两人情投意合已久,要不是这场战争,本应早就完婚的。那一天裴绍对朱翎许下承诺,战胜归来之后就去向朱翎的师父提亲。
重渊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要糟。无数的话本证明,凡事不要说什么“回来我就怎样怎样”。拿我来说,每次我对自己许诺“考完就吃顿好吃的”的时候,那次考试必定惨烈无比。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追问道:“后来呢?他回来了吗?”
“没有。”重渊摇了摇头,“那次战斗太惨烈……一同去的一共三十人,只有五人活着回来……据幸存的同门说,裴绍最后为了让他们顺利逃脱,自己和邪影一同冲入了妖群之中,瞬间就被群妖埋没,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我愣愣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说……”
“裴绍没能回来,然而师父却始终记着两人之间的约定。她记得他说过要回来,冠盖满途迎她过门,哪怕他一直没回来,师父也始终记得。”
重渊打断了我的话,他的目光直直看着前方,有种不顾一切说下去的决绝。这些话大概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泄出口,就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
“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裴绍就已经不在了。所有的事情我都是听她说的。师父很喜欢提起裴绍,也给我看过他的画像。我自小便知道,虽然他并没有如约归来,可师父心中,裴绍是她此生唯一的爱人。”
“后来……我渐渐长大,也如所有同门一样,离开太虚观,到太古铜门,到西陵,到每一个妖魔侵略的地方,上阵杀敌,保卫大荒和太虚观。我比裴绍幸运得多,那么多次,我都活着回来了,我活着看着一个个同门从我身边永远离开,比我弱的死去了,比我强的也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生命……最后,我成了太虚观三代以下最强的大师兄。”
“……才不是这样!”我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看着重渊脸上空洞而绝望的表情,像是有一只手在我心上狠狠揉着,揉出无数细碎的褶皱,每一道都透进冰凉的风,阵阵刺骨的疼。
“不是……才不是因为他们牺牲了你才变成大师兄的。大师兄你……你一直都是大师兄啊,高岭……我一直都是听着你的事情长大的,我身边的师姐师妹都狂热地爱着你,师兄师弟都狂热地崇拜着你。大师兄,你本身就已经这么棒了,你就是太虚观的活招牌啊!”
重渊惨然一笑:“活招牌?大师兄?是的,我是……可是,我也仅仅只是一个招牌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变成什么。我的一生,就只有一件事。斩妖除魔,保卫太虚观。洛师妹,这样的我,在你眼中一定像个笑话一样吧?”
我捂着嘴,用力摇了摇头,哑声说:“不……才不是的……师兄你是重渊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