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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当年随着先帝与陛下南征北战，落下了不少病根子，大夫说治是治不好了，再加上想着跟老伴也没有几年了，就想……”
康平帝坐在上首，面上看不出喜怒，似乎是在认真听他说话。而台下各人虽久经风雨，但终究是暗指皇位的事。自是按捺不住，面色各异。
有掩饰不住激动的，有黯然神伤的，有紧张得不顾失礼紧紧盯着康平帝的。当然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情绪是为谁而表露。
等这位“年老力竭落下一身病根”的镇西国公说完后，康平帝看不出喜怒地询问底下的臣子。“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由于武周从唐风，宴会是一家一家坐在一起的，并不会把男女分开。而且这是宴会并不是朝堂奏对，大家也就随意一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按律当父死子继，不妥不妥。”
“哪条律令写了这个了？自当看人家家里情况处理。”
“按俗……”
“什么俗不俗的？人家自己禀报自己家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人家父子两个恐怕早就关起门商量好了才来的。”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热烈，这本来是皇家慕唐风想要得到的效果。只不过在有些人眼里看起来就有些可笑讽刺了。
康平帝心里大概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并有所定夺了，但真到了此刻还是有些不悦。
“好了。”康平帝一出声，宴会瞬间寂静。
“既是人家的家事，只要不违国法，那就这么办吧。”康平帝不辨喜怒地道。
“多谢陛下隆恩。”镇西国公磕了磕头。
武家慕唐风，是不兴跪礼的，一般的小朝会大臣们不但不需要跪礼，年老的大臣还有一个椅子坐着。
只有需要盛服出席的大朝会，或者祭祀天地、祖先才会用到跪礼。
镇西国公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自己这样逼迫旧主觉得羞愧吧。宴会气氛更加凝重了。
“不必多礼。”康平帝对这些老臣还是极为宽厚的，毕竟是曾经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也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做这些还不是为了子孙家业？他自己还能活几年，还谋划个什么劲？
康平帝算得上是长寿了，眼睁睁把当年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个个送走。现在这些人是越来越少了，蒙古一事也折了几员老将，康平帝哪里还气得起来？
“好了，一个个不说话做什么？”康平帝也知道自己差不多该放手了。既是为了大周江山跟老兄弟们的家业，也是为了子孙，包括那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儿子还有终究要在武明德手下讨口饭吃的老兄弟的子孙。
到了这地步也应该放手了，康平帝从来都是理智的。有些事他试过了，也就明白了。
只不过他看台下这些人不太顺眼，还是想折腾一下。“赵爱卿说的朕准了，接下里是不是该说说朕自己了，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
大臣们顿时傻眼，没想到康平帝会说破了。这镇西国公本来就说用来让康平帝早下决心的。本以为他会顺着这台阶下，没想到他自己戳破了。
大臣们本来的目的是给康平帝搭台阶的。顺着这件事答应了镇西国公的请求，然后说自己也是差不多，然后说什么时候就退位。
大家‘假惺惺’的劝留的台词都想好了，没想到康平帝忽然来这么一手。大臣们摸不清他的心思，顿时场面又冷了。
镇北国公大概是忽然发现自家老妻很好看，死盯着她就不挪眼了，康平帝的话自然没有注意。
镇南国公像是看见自家曾孙吐泡泡很好玩，跟几辈子没见过孩子似的，就只顾看着孩子了。
杨阁老像是忽然发现手里的杯子上的花纹别有意境，一副极为沉醉的样子。
李阁老则是看起来老早就睡了，现在应该是睡得正香。
楚阁老像是忽然从桌子上的木纹发现野趣，大概在出神地想着什么时候去游玩一番。
……
康平帝坐在椅上看着台下的众生相，平时在朝堂还不觉得，现在在宴会上就明显多了。
“苏爱卿，你怎么看？”
☆、第82章
苏檀清并不知道康平帝叫的是自己，一来她只是把话听进去了，并不过心。二来姓苏的那么多，她哪里知道叫谁？
不过康平帝叫的就是苏檀清，谁叫她挺引人注目的。其他大臣都是后来才装作自己‘有事’‘不能说话’，苏檀清却是从头到尾都‘不关心’。
康平帝见一群人装作没听见这话，就想拎一个出来回话。一看个个装模作样的，只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动作的，能不吸引注意力吗？
苏檀清完全没想到这里面有自己的事，她一进场见礼坐定，就把苏毓敏抱在怀里，然后把桌面上的馍递给苏毓敏一个，自己拿一个，然后‘父女’两个坐在一起连姿势都差不多地一本正经地——掰馍。
当然‘父亲’是装作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女儿纯粹是模仿‘父亲’，她才三岁，懂个什么？
当然为了消磨时间，苏檀清是把手里的东西弄得碎得不能再碎。苏毓敏则纯粹是人小力微，在那里当做玩玩具。
杨十一娘看两个人‘幼稚’的表现也很无奈，不过她虽不参与，也不阻止，在一旁负责喂自己桌上的三个人。
虽说周围的人也对这‘父女’两个跟一张馍较劲觉得好笑，但是终究是帝位大事更重要，从镇西国公开始说话就不把注意力放她们身上了。
等康平帝找人出来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从头到尾保持一样的动作不变的苏檀清，再仔细一看。
【这不是那个苏什么吗？虽说留了胡子没能立刻认出来，不过看看还是想起来了，就‘他’了！】
说起来苏檀清在康平帝心里还是自己的人的，倒不是他不知道苏檀清跟武明德的私交，但是私交就是私交，绝大多数的政事苏檀清还是不参与的。
在康平帝眼里，很多男人是可以把私事跟公事分开的。就如同春秋战国那时候，姻亲照样结，仗照样打。
因为感情抛弃大业的那就是笑话！康平帝该疼孩子的时候会表现出疼爱来，阻拦了大事不管是谁照样杀。
再加上后来苏檀清就是个只把自己闷在家里的人，在政见上，康平帝对她的印象就停留在了入值侍班的时候。
那时候，苏檀清并没有往上爬的意愿，反而是想快点离开那些琐事。她根本不会想要表现自己，但是有些事却也是不能不说话的，特别是抗灾救灾的，苏檀清就不可能明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却不说话。
其他关乎百姓性命的事苏檀清不会不说话，所以她的优秀是不少人看在眼里的。
但是这样的话，在面对皇子皇女们的分歧的时候，问到就不能装傻，不然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了。
苏檀清就只好用各种各种的方法避过去，包括一些小白、幼稚、天真、书生气的建议，或者是插科打诨，或者是转移话题。
所以她的处理事情的表现也不算很出色，但也是让人觉得她没能力。而插科打诨的事多了，在有些人眼里，她就有了弄臣的标签。
不过苏檀清有不在意，弄臣就弄臣了，反正只是说背地说说，又不会有人当面说。更何况只要达到她忙里偷闲的目的，弄臣就弄臣了。
所以在康平帝眼里，苏檀清是个有点本事，有有点机灵，还有点脑子的人，点她说话或许就能重新搭个台阶。
大太监刘禹见康平帝问话后苏檀清没反应，只好出声：“雷震侯爷？陛下问你话呢。”
听到雷震就想起雷震子，苏檀清整个人都不好了，当然立刻知道是问自己。
她只是不过心，并不是没有听，只不过这样要回想刚刚的话题，是从后往前的。
皇帝问话不能让他等很久，于是一想到有人问自己‘你怎么看’就下意识接了一句，“陛下所言甚是！”
话一出口，原本因为康平帝点了苏檀清而窸窸窣窣有了各自的小动作的宴会又是一静，目光纷纷到了苏檀清的身上。
在说完话之后，苏檀清就把刚刚的全部话题差不多回想起来了，顿时有些尴尬，这话确实驴唇不对马嘴了。
康平帝本来就是因为她不专心点的她，她答不上来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苏檀清脱口就是这话，他还是挺满意的。即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拍马屁，他现在就愿意吃，谁能说他的不是？
更何况，现在是帝位交接的时候，还有人既按他的意思办事，又忠于自己，康平帝满意地眯起眼捋捋胡子。
当初武明德代驾亲征的时候，苏檀清按他的意思培训火炮军官拥戴储君，现在却没有扒着即将成为新帝的储君的大腿，康平帝满意极了。
呃……虽然跟苏檀清原本的意思相差甚远，不过皇帝嘛，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了。
所以康平帝刚刚还挺生气的，现在却微笑着继续问苏檀清。“朕怎么就所言甚是了？”
苏檀清总不能说自己只是觉得‘元芳，你怎么看？’就应该接‘大人所言甚是！’自己不过是下意识换成陛下了。
于是把苏毓敏放到杨十一娘怀里，正色端坐开始——胡扯，“当然是家事不违国法就自己商量着办了。就算爵位换人了又怎么样？做儿女的还能不听老爹的？爵位换了就是脏活累活有人……”
苏檀清被杨十一娘戳了一下，一顿，不能说国事是脏活累活，改口说，“爵位换人了就是家里的活有人干了，自己做老子的可以跟老伴出去玩了。”
康平帝听到‘做儿女的还能不听老爹的’的时候眼前一亮，觉得自己魔障了。本来他就把国事分摊了，自己捏住最主要的，现在即使做了太上皇，也还可以保留一部分。
再说这个皇位是他自己表态给武明德的，武明德还能不投桃报李多听话一点吗？再不济还有孝道压下来呢。
康平帝想得挺愉快，不过武明德的观点大概是……老爹说的也不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反正武明德在其他人心里早就是这样的形象了。
苏檀清跟武明德相交这么久，又入值侍班了一年，能不知道？不过是随口胡诌而已，让老皇帝安安心。权力是要交接的，但是可以保留一点。
至于那点是什么，能不能用，那是他们父女的事了。
说到这，苏檀清转眼望向镇西国公，“说起来，国公爷之后的日子就愉快了。不但‘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景色可以随时看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是不错的。”
苏檀清才不管这些军中出身的大老粗能不能听懂，她只要先起一下头，待会多得是人想更多的场景‘引诱’康平帝，虽说只是搭台阶而已。
“说起来国公爷孙子也出生了吧？这儿孙绕膝之乐日后国公爷也尽可……”苏檀清正说着呢，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宴会本就可以一起说话，也不算打断苏檀清。“对对，不但如此，撑舟垂钓也极有趣味。”
既然有别人出声，自然也有别的人出声‘提议劝导’，宴会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安享。”苏檀清说出最后两个字，半点没有被人抢话的不高兴，又拿起馍掰起来。
暗暗注意她的众人：……
杨十一娘也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微笑着拿过苏檀清放碎馍的碗，给她换一个空碗，然后给手里这碗之前掰好的馍浇上热汤，稍作搅拌就喂给她们‘父女’两个。
暗暗看着她们一家的众人：……
苏毓敏本来见苏檀清放下馍把自己报到娘亲怀里回话，也跟着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端端正正地坐在娘亲怀里。
现在见‘爹爹’又开始掰，看看自己面前的馍，又看看‘爹爹’，歪着头想了一会，张口吃了一口娘亲喂过来的泡馍，扭过头爬到‘爹爹’怀里，学着‘爹爹’的样子又开始跟着掰。
苏毓敏本就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苏檀清再给她剃了个只在额顶留了一撮苏毓敏拳头大小的头发的光头。可爱得恨不得时时把她抱在怀里。
再加上苏檀清等自己可以跟她们母女住在一起后，就把苏毓敏摆成全真教内力修炼那个婴儿蜷缩的姿势。
虽说跟苏毓敏在胎中的姿势差不多，但是有苏檀清在一旁以先天真气做引，让苏毓敏的身体慢慢养成内力循环的习惯。
日后就算苏毓敏自己没有修炼的意识，只要摆成一定的姿势就可以在梦中修炼。再等她大些，苏檀清再慢慢教她其他的东西。
而现在，苏毓敏有苏檀清的先天真气跟自己胎中未散的先天真气的滋润，不仅仅体质远胜他人，就算外表也当真是白里透红粉嫩可爱，能把人萌一脸血，即便他们不知道可以这样表达。
看见她这一系列动作，不少人开始想着自己家有没有一样大小的娃娃，可以抱过来养着，或者有没有差不多该生孩子的小辈，也该给自己生一个孙子曾孙了。
杨阁老更是把自己胡子揪下来都没有察觉。相对儿子，他本来就更加喜欢女儿，看见外孙女就更加恨不得让什么礼节的见鬼去，以便可以时时看见她。
当然现在正是帮储君说话讨好储君的好时候，这些念头也只是在心里闪过之后又按了下去，先想想该说什么话才好。
有人想的是如何两边不得罪地讨好储君，当然也有人是在观察这些人的表现，从而看看这些人的品性。
☆、第83章
第二日，康平帝的传位诏书就正式下发了。乐＋文＋小说 Ｗww。しwＸs520。Ｃom只待礼部把事情都准备好就举行传位大典。
这时候，忙的反而是别人，武明德反而闲了下来。于是她终于有空按着自己的心意逛逛。
说起来，除了‘巡视’一下自己的江山，去见其他人或许都会带了其他的目的。真正能算是朋友的也只有苏檀清了。
说起来她一回来就忙着安排暗手推动自己登基，居然到了现在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苏檀清一家。
想起宴会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武明德下意识找了羊脂白玉作为礼物，正好般配。
而且武明德顺手带上之前苏檀清借给她的衣服，她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样的真的刀枪不入的衣服。
她在战场上也遇到过几次攻击，居然都被衣服挡住了。虽说不是危险部位，也算不上救命之恩，但是不怕一万怕万一。
就算是一点小伤，万一破伤风也是会送命。世间万事，哪有说得准的？
不过即便如此，武明德也没有霸占的意思。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人家太师父留下的东西，武明德还不至于对自己身边的人如此没有自信。
有没有这件衣服她都会安然无恙，这是她此世自己拼搏来的结果。再说了，只要知道了这样的东西在这世间，武明德不信自己找不到差不多的。
真正的明眼人很显然看出了苏檀清在宴会上的功劳，即使只是表面的。想跟她抢功的人才是傻呢，跟着说也不差什么，抢着说却不光得罪了这位在康平帝跟储君眼里都有不小分量的人，也不会再储君那里留下好印象。
这几年里知道苏檀清住处的人呢慢慢多了起来，所以此事一出，拜访的人也多了起来。
苏檀清不得不把礼节重新捡起来，改造一下大门，重新安排一些门房之类的应付眼球的下人。
所以当武明德再次来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苏檀清搬家了。不过门匾上面的苏府还是很明显的。
侯府的按制做的门匾大概挂在了洛阳城的府宅的门上，城郊的庄子这里仍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大，但是够精致。
按照正常的步骤，客人应该发帖约约好时间，等主人回帖定好时间在来拜访。
然而苏檀清之前觉得小门小户的，从来不遵守这些规矩。即便现在需要了，但是原来的老朋友或者是亲戚是习惯了不守的。
所以，门房都是知道如果不是下人就可以直接到客厅等苏檀清，如果是送帖子的仆人则只是收帖子。
武明德自然不会被阻拦，只是苏毓敏喜欢到处跑，苏檀清跟杨十一娘带着她去庄子的小山里了。
那里倒也不远，小山也不大，只有一条路，事情急的话沿路找就能找到了。
武明德虽说没有急事，但是既不想回去，也不想坐着干等，所以就让仆人领着自己去找她们了。
果不其然，沿路走了不就就看见她们一家三口了。苏毓敏蹲那不知道看什么，杨十一娘专注地看着她，而苏檀清却漫不经心地随意四处看。
老远的时候她们就听见他们走过来的声音了，因为在山林之间的潺潺流水跟簌簌微风之中，人类的脚步声极为突兀。只不过苏檀清跟杨十一娘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该怎样还是怎样。
等武明德正式出现的时候，杨十一娘只是对她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看向苏毓敏。
很久之前武明德就说过之间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跟她们相交，让她们不要行礼。苏檀清很干脆的就这么干了，杨十一娘当然不会执意行礼拆苏檀清的台。
苏檀清倒是觉得终于有人说话了，微笑着抬脚迎向武明德。“可终于有人跟我说说话了，娘子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全部心神都在阿竹身上了。”
杨十一娘闻言看她一眼，不过大概是以前说过几次这样的玩笑话了，杨十一娘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又看向苏毓敏了。
苏毓敏听到爹爹叫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发现没自己什么事又低头看地上了。
武明德这才发现她看的是一窝蚂蚁。“这是在做什么？”
“让小崽子了解一下这些动物，这些小东西各有各的长处。让小崽子自己看看它们的优点是什么。”苏檀清随口说。
武明德眸子里的光彩流转了一下，她一直知道未来的承志书院善于寓教于乐，难道说的就是这样吗？
只不过承志书院大概还没有出现在它的创始人的脑子里，武明德也回不到前世，大概现在是无从考证了。
“原来如此。看泊明教小孩都如此头头是道，不如帮我教我的孩子如何？”武明德忽然想起一事。
“我……”苏檀清开口就要拒绝，开玩笑，那些个什么少傅太傅的一点都不好当。
“泊明别急着拒绝，我自然是隐了他们的身份送来，而且全部一视同仁，绝不会把你绑在哪个船上的。”武明德打断苏檀清的话。
苏檀清想都不想就摇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苦差事。“你……”
武明德再次打断，“都说别急了，你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