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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斯玛特冷冷地看着乔治,眼光中透出一种挑战。“谢谢你,贝内特探长。你的名字‘贝内特’中的‘特’是‘特别’的‘特’吗?”
“对!”乔治回答说,“还有问题吗?”
“你们会把附近水库里的水抽掉吗?”考林·洛夫塔斯又提出一个问题。
“你们会知道我们在什么时候要采取什么措施。”马丁以结束提问的口吻说道,“如果各位再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的记者招待会就到这里。”说完,他站了起来。
唐·斯玛特把身子往前一倾,胳膊肘搁在膝盖上,问道:“那么,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乔治注意到,马丁的脖子变得像火鸡喉头下的肉垂一样红。很奇怪,红色没有上升到他的脸部。“我们找到女孩儿后,会通知你。”
“如果你们没找到呢?”
“我明天早上会在这里,和今天时间一样。”乔治说,“每天早上,一直到找到爱丽森。”
唐·斯玛特把眉毛向上一挑。“那我就盼着那一天。”他一边说,一边把厚重的外衣穿在他那瘦小的身上,把他充其量也只有五英尺半的身体挺直。其他记者已经陆续向门外走去,相互比较着各自的记录,谈论着该如何发稿。
“脸皮真厚。”门刚一关,马丁愤愤地说。
“我想,这只是他的工作。”乔治叹气道。如果没有像唐·斯玛特这么讨厌的记者老纠缠着他,他还能应对自如,如果遇上了,那也没有办法,只能尽量避免自己被激怒。
“一个刺儿头,”马丁哼了一声说,“其他人都是各干各的事儿,就只有他含沙射影地讽刺我们束手无策。你要对他多留点儿神,贝内特。”
乔治点点头。“长官,我一直想问,你还计划让我继续负责这里的工作吗?”
马丁皱皱眉头。“托马斯警长负责穿制服的警察,但我认为你应该负责全面工作。侦缉总督察卡弗的脚踝上还贴着膏药,哪儿也去不了。他主动要求在巴克斯顿的刑事调查科值班,但我需要一个人负责这里的现场工作。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吧,探长?”
“我会竭尽全力,长官。”乔治说,“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女孩儿。”
曼彻斯特纪事晚报
1963年12月12日星期四第1版
警方对闭塞的山谷展开搜寻
动用警犬寻找失踪女孩
本报记者
今天,警察带着警犬搜寻一名13岁的失踪女孩儿。她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离家后失踪的。她家位于闭塞的德比郡斯卡代尔村。
那位女孩儿名叫爱丽森·卡特尔,与她的母亲和继父居住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失踪前她说要带着牧羊犬外出散步,此后便无踪影。
爱丽森出门后穿过田野,走向附近石灰岩山谷中的树林,她的家就位于这一山谷当中。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在她母亲报警之后,警方立刻展开了搜寻。目前已经找到了那条狗,狗没有受到伤害。但尚未发现爱丽森的踪迹。
警方向她的邻居和她在高峰女子中学的朋友了解了情况,没有发现这位漂亮的女生有任何离家出走的动机。
她的母亲,鲁丝·霍金夫人,34岁,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搜寻结果;鲁丝·霍金的丈夫,菲利普·霍金先生,37岁,也和邻居以及当地农民一起帮助警察在这荒凉的山谷中进行搜寻。
一位高级警官说:“我们还不能确认爱丽森为什么失踪。她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没有什么麻烦。但现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一起谋杀案。”
如果到今天傍晚还找不到爱丽森,搜寻工作明天将会继续。
唐·斯玛特把这份《纪事报》的上午版扔在一边。至少他们没有抄袭他的文字和盗用他所提出的问题。如果在记者招待会上想要稍表现出一点与众不同,总是会有被其他记者引用的危险。从现在起,他准备不受现有材料的限制,挖掘出自己的故事。在他看来,乔治·贝内特将会具有极大的新闻价值。他决心要亲自从这位英俊潇洒的警官身上“榨”出最精彩的故事。
他可以看出来,乔治是一个信心坚定、意志坚强的人。他根本不可能放弃对爱丽森·卡特尔的寻找。凭借以前的经验,斯玛特知道,寻找失踪的爱丽森·卡特尔,对于大部分警察来说,毫无疑问,就好像意味着一份全新的责任,因为他们同情她的家人。他确信,那些做了父亲的警察,在荒野里结束了一天的搜寻之后,晚上回到家里会比平时多拥抱他们女儿一次。
但是,斯玛特从乔治身上感到了一点儿不同。对于乔治来说,寻找爱丽森是一种使命。即使其他人对爱丽森可能都已经感到绝望,乔治也不可能有任何懈怠。就算爱丽森是他自己的女儿,他对这起案子的热情也不会比这更大了。斯玛特能够觉察出,他是万万不能容忍失败的。
对于斯玛特,这起案件实在是天赐良机。作为《新闻日报》北方记者站的记者,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份全国发行的报纸工作,他也一直煞费苦心地寻找机会,希望能通过一次报道使他进入以报馆集中而著称的舰队街。他已经在日报上报道了有关波琳·瑞德和约翰·吉尔波瑞治失踪的消息,他要想方设法让乔治或者他的一个小组把这两起失踪案与爱丽森·卡特尔的失踪联系起来。这将会是一个轰动性的报道。
不论爱丽森发生了什么事儿,在这个戏剧性的、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中,以斯卡代尔为背景是再好不过的了。在一个像这样封闭的社区,每个人的生活仿佛被置于显微镜之下。各种各样的秘密会突然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这肯定不是一个什么光彩的场景。斯玛特是一定要目睹它的全过程的。
在教堂里,乔治·贝内特也把晚报扔在了一边。他确信,明天早上《新闻日报》的报道将会更加轰动,但警察却不会喜欢。报道里如果有任何地方暗示警察无能,马丁会怒不可遏。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堂,穿过马路,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在夜间或者在黎明前开车去斯卡代尔让人提心吊胆,但是在白天几乎也一样。至少,在夜间或者黎明前,那最险要的悬崖隐没在了黑暗之中,而在白天,乔治觉得悬崖随时都会坍塌下来,他的车就像压路机下的罐头瓶一样,时刻都可能被压碎。而今天与平时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横挡在公路上的大门敞开着,所有车辆免费通行。一名警察站在旁边。他向乔治的车内探头一看,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可怜的家伙。”乔治想。谢天谢地,自己在寒气逼人的天气中到处站岗的日子还不算长。他想不通,那些擢升比较慢的警察怎么能忍受一周又一周的街道巡逻、保护犯罪现场,或者像今天一样,徒劳地跋涉在荒凉的乡村。
村庄在白天与在夜间没有多大差别。斯卡代尔的村舍看上去毫无生气,一点也不吸引人。灰色的石头建筑好像蜷缩在地上,像一条猎狗被吓破了胆,而不是蓄势待发、时刻准备出击。有一两栋房屋的屋顶成弧形,大部分屋顶的木料也都没有油漆过。有一些鸡在悠闲地转来转去,每一辆开进村子来的汽车都会引得拴在门柱上的护羊犬、护牛犬一阵狂吠乱叫。像昨天晚上进村的时候一样,依然有一双双眼睛注视着陌生人。乔治开着车,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他现在对这些人的了解比前一天晚上要多。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些人都是女人。斯卡代尔每一名身强力壮的男人都加入了搜寻的行列,从而增强人们对搜寻工作的信心,同时还为搜寻工作提供有关当地的情况。
乔治在村子公共绿地较远的那一头找到一块儿停车的地方,于是把车紧靠在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的墙边。他想,应该和霍金夫人再谈一次。总部派来的一辆房车停在宅第前,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这辆车被用作搜寻者的联络点,而不是专案办公室。他向屋里走去的时候,在房车前停下了脚步。几位女警察正在车上忙于沏茶、冲咖啡。乔治确信艾伦·托马斯警长一定是舒舒服服地稳坐在房车最暖和的角落里,一只手边放着一壶热茶,另一只手边是他的欧石楠烟斗。乔治推开门,眼前的情景果然不出所料。他默默地为自己的神算暗自得意。
“乔治,”托马斯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进来吧,老弟。外面很冷吧?幸好我没有到树林里参加搜寻。”
“有消息吗?”乔治问道。女警察递过来一杯茶,他一边接过茶杯,一边向她点了点头。他加了一点糖,把头靠在隔板上。
“连影儿都没有,老弟。都是白跑。倒是发现了些破布烂衣,但都是几个月前的东西了。”托马斯说。本来让人感到压抑的消息,用他一口的威尔士腔调一说,听起来反倒很轻松。“吃一点吧,”他指着一盘子涂了黄油的烤饼说,“这是那女孩儿的妈妈拿来的。她说她不能光坐那儿等着。”
“我进去看她一下。”乔治伸手拿了一块儿烤饼。他一尝,噫,还相当不错,肯定比安妮做得好吃。安妮的厨艺也很好,但做面包、烤饼的手艺还有待提高。所以,他有时也不得不说点儿假话,什么他不是非常喜欢吃饼子呀之类的。不然的话,他就只能恭维她了,因为他实在没法儿张口去挑她的毛病。他总不能把那没有发酵好的松糕饼、嚼不烂的小甜点、岩皮硬甜饼吃上五十年吧?这些东西好像直接来自于当地的采石场。
突然,门嘭的一声打开了。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踉踉跄跄地闯进了房车。他穿着厚重的皮外套,里面是一层一层的衬衣和夹克。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看着乔治问道:“你是托马斯吗?”
“是我,老兄。”托马斯站了起来,糕饼屑洒了一地,“怎么回事儿?他们找到了吗?”
那个男子摇摇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缓过气来。“在一片灌木丛里,”他大口喘着气说,“看起来好像有人在那里搏斗过。树枝都压断了。”他挺直身子,说,“我带你过去。”
乔治放下茶杯和烤饼,跟着走了出来,托马斯着手调集相关人员。乔治做了自我介绍之后问道:“你是斯卡代尔的吗?”
“是啊,我叫雷·卡特尔。爱丽森的舅舅。”
乔治想起来了,他就是珍妮特的爸爸。“距离我们找到狗的地方有多远?”乔治一边问,一边迈着大步,不然就赶不上这位村民。他长得很敦实,没想到能走得这么快。
“直线距离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
“看来要到那儿确实还得走一阵儿。”乔治轻声说道。
“从小路上还看不见,所以我们第一次穿过灌木林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卡特尔说,“还有,那个地方也不显眼。”他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指着身后的斯卡代尔庄园主宅第,“你看,那就是庄园主宅第,”说完又转过身,“那儿有一片地,一直走过去就是发现狗的那个树林,再往前就是斯卡莱斯顿。”他又一次转身说,“沿着那条路就可以走出山谷。你看那儿,”他指着庄园主宅第和绑那条狗的林地之间的一片树林说,“就是我们正去的地方,这是条死路。”他环视着高耸的石灰石悬崖和凄凉阴沉的天空。
乔治眉头紧皱。他觉得那人说得对。如果爱丽森被绑架的时候她正在灌木林里,为什么狗却被绑在了距离那里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林中空地里呢?如果她是在林中空地里被绑架,而当时并没有反抗,只是在瞅准机会逃跑时才发生了搏斗,那么他们在山谷的这条绝路上干什么呢?这是另外一个需要搞清楚的问题。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雷·卡特尔走向那片狭窄的树林。
这是一片山毛榉、白蜡树、埃及榕和榆木的混合林,比前一天晚上他们去的那片林子种植的时间要晚一些,树比较矮,树干比较细。树与树靠得很近,枝枝蔓蔓组成了一道稀疏的屏障,几乎看不见后面的东西。下层的灌木浓密粗壮,没有现成可用的入口。“从这儿走。”卡特尔说,同时斜着向一个很隐蔽的口子走去。这个口子位于一些蕨类植物和带刺灌木的红绿相间的叶子中。他们一走进去,顿觉光线阴暗,几乎有些看不清楚,乔治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批搜寻人员会漏掉一些线索。他对这一带环境的复杂程度还没有充分的认识,所以没有意识到在搜寻的过程中漏掉一个像人的身体那样大的东西也是很容易的——真是天理不容啊。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渐渐能够看清树之间的灌木。脚下是踩得黏糊糊的枯叶。“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给庄园主说,这片灌木需要剪一剪枝了,”卡特尔一边低声嘟哝着,一边把低矮的接骨木的枝丫拨开,“即使‘高峰猎队’一半的人在这里消失,你都可能看不见。”
突然,他们与一些搜寻人员不期而遇。三个警察和一个小伙子正站在小路的拐弯处。那小伙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像卡特尔一样,他身穿紧身皮上衣和一条灯芯绒裤子。“好吧,”乔治说,“哪位给我和托马斯先生说说你们在这儿发现了什么。”
一位警察清清嗓子说:“就在前面,长官。有一支搜寻队伍今天早上已经经过了这里。但这位卡特尔先生建议我们再看一看,因为下面的灌木非常浓密,就像……”他挥手让乔治和托马斯过去,其他人笨拙地向后退了退,给他们让开路。那位警察指着小路南面灌木中一个很难察觉的空隙说:“是这个小伙子发现的。他叫查理·洛马斯。这里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有一排折断的树枝,还有一些被踩坏的小树。就在靠里面几码的地方。好像有人在这里搏斗过。”
乔治蹲下身子,注视着小路。那人说得对,也没有太多很明显的东西。他们当中竟然有人能发现这个地方,还真是个奇迹。他想,斯卡代尔的人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了,对于他来说即使是一点都不显眼的东西,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你们有多少人从那里走过?”托马斯问。
“只有我和这个小伙子,长官。不过,我们十分小心,没有破坏现场。”
“我去看看。”乔治说,“托马斯先生,能不能让你的人给专案办公室打个电话,找一个照相的人到这儿来?还有,把警犬都带过来。照完相之后,我们需要对这一带进行彻底搜查。”没等别人回答,乔治就已经小心翼翼地用手拉开悬在影影绰绰的痕迹上的树枝,与留下的残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从左侧向前走去。这里的光线比小路上还要暗一些,他稍停片刻,以便他的眼睛适应这里的昏暗。
刚才那位警察的描述非常精确。乔治猫着腰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在一块儿大约有五英尺宽、六英尺长的地上,满是折断了的小树枝和压坏了的小树。乔治虽然不是乡下人,但他从树枝和树干上也看得出来,这是刚刚损坏的。一棵常青的灌木被压坏了一部分,所以没有完全死,只是已经枯萎。如果这与爱丽森·卡特尔的失踪没有关系,那就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巧合。
乔治向前俯下身子,一只手扶着一根树枝。或许,重要的证据就在这里。他不想走到这片地上去,因为搜寻人员已经对现场造成了一定的破坏,他必须非常谨慎。正当他想着要在这里寻找证据的时候,一团戳在断枝上的黑乎乎的东西进入了他那警惕的目光中,那是一双黑色连裤袜。乔治想起了鲁丝·霍金的话,心不由得一缩。“她到过这里。”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他走到自己的左侧,绕着这片踩踏过的地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仔细检查眼前的东西。过了一阵儿,他回头一看,正好与刚才离开小路的地方成对角。就在他的右前方,在一棵白桦树白得炫目的树皮上,有一块儿黑色的斑点。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血已经凝固很长时间了,但是,粘在上面的是几缕闪亮的金发,这一点绝对不会错。在树旁的地面上有一颗角质棒形纽扣,上面还带着一小块儿布。
1。英国伦敦市内一条著名的街道,依邻近的舰队河命名。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舰队街都是传统上英国媒体的总部,因此被称为英国报纸的老家。(译者注)
6
1963年12月12日星期四下午5点05分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敲门。手还没有挨上,门已经开了。鲁丝站在里面,正好和他面对面。在夜晚的灯光下,她憔悴的面容显得很苍白。她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说:“是有新情况了吧。”
乔治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他想,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能让这位焦虑的母亲知道更多的可能性。他环视了一周,问道:“那位女警察在哪里?”同时转身面对着鲁丝。
“我把她打发走了,”她说,“我不需要像一个孩子那样让人照顾。而且,我想,她可以做一些对我们爱丽森更有用的事情,而不是一屁股坐在那里,整天喝茶。”在这以前,乔治从来没有听过她用那么尖刻的语气说话。他想,这个女人身体还不错,不像是一听到坏消息就哭哭啼啼、瘫倒在地的人。他对此深感宽慰,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承受力很强,而且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为她担心了。
他说:“我们坐下谈吧。”
她把嘴一撇,脸上现出揶揄的表情。“情况这么糟吗,嗯?”说着,她便从墙边走过来坐在餐桌旁。乔治坐在她对面,注意到她还是穿着昨晚那件衣服。这说明她没有上床睡觉,肯定眼皮都没合一下。或许她根本没有感觉到累。
“你丈夫去找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我知道他不会上心。菲利普是个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的乡下人。就像他喜欢晴天一样。如果天气晴好,像他自己拍摄的一张风景明信片那样,他兴致就会很高,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但像今天这样,阴冷、潮湿、多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