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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的声音和影像纷至沓来,那个春天里,有轰隆的乱石滚落,有凶暴魔兽的冲天呼啸,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声音……
——“大祭司,你可知道,这是巫礼神王之惩罚!”
——“原来巫礼向我借封魔之钥放出魔兽,并非与魔国私斗,而是为了教训此地的凡民。”
——“为何不救助他们?你们可知,陷于困境却难以得救,是何等的绝望?”
——“你既然是凡人,岂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语?对凡人而言,神即是天。凡人命该如此,生死往复,皆是天意,你可明白?”
——“一百年前,我也曾经与族人们一起陷入绝境。那般刻骨之痛,终身难忘。如今让我袖手旁观,我实在难以做到!”
——“大胆凡人,敢管本座的闲事,哼!”
——“寐儿!”
我突然间感到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大叫一声,一下子捂住头颅,脚下一个踉跄,踏空失足,竟向那山谷跌了下去。
“小烛!”身后传来四师兄的惊叫。
然而我已经在急速下坠。山风疯狂地扑面而来,我头脑中一片茫茫,睁开眼睛,幻觉中仿佛看着山坡上的碧草瞬间开出了赤色杜鹃,在我的下坠中连成一大片血一样的红。
我顺着那血红急速下落,如从九天之上跌入凡间,然而有一幕黑暗的影子比我的下落还要快地顺着山坡蔓延下去,那些血色的红花在碰触黑影的刹那瞬间凋谢,黑暗如同一层巨大的魔影一般,笼罩了整个山谷。
在我最后的意识里,我看见苗民们惊恐的目光和尖叫,谷底的山石如四面八方无数个利刃,刺入了我的头颅。
第40章 天涯叹离别(四)
【魔侵】
“烛?兰寐……你醒醒啊!喂,快醒醒!”
我从昏厥中恢复意识的时候,又听到了云姬的声音,以及脸上又感受到她下手极重的拍打。
“你想打死我吗?”我猛地坐起身来,怒瞪向她。
云姬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怒瞪回我:“若不是我,你早死了!还用得着现在打死你?”
我这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一摸头顶,果然一手的鲜血。
然而没等我问话,云姬一把拉起我来:“醒了就快点跑!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一下子被她拽起,踉跄着跑了起来。我仰头看去,发现山谷上的天空仿佛被墨黑色的阴云笼盖,整个山谷都沦落进一个阴暗的黑影里,我们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苗民,哭泣的孩童和妇女,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边跑一边慌张地问道,“师兄们呢?”
“谁知道你的师兄们去哪里了!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好抓着你,不小心就同你一起摔下来了,”云姬气喘吁吁地回答,“紧急中我用了腾云术,好容易才把你接住,跟你一起落在了山谷里,谁知掉下来才发觉,这里竟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们边说边随着人群向东方跑去。大量人流向着那个方向涌去,看来是有山谷的出口,然而我们越是接近东方,四周越是人流拥挤,寸步难行。
前面忽然传来几个苗人男子的吼声:“快向回撤!快向回撤!山谷口被山石堵住了!”
人流僵持片刻,开始向山谷中撤了回去。所有人一时都无法前进,竟被困在了这山谷里。
诡异的黑暗笼罩着山谷,妇孺的哭泣声此起彼伏,祭司们在不远处安抚着人群,黑暗和慌乱里人人自危,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名从高山上跌下的陌生人。
云姬跺脚,怒道:“我不信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等等!”
我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云姬。
我仰起头,望向那赫然矗立在我面前的神女雕像。
我们竟正巧来到了它的脚下。这一次我从近处看到了它,同在高山上时看到的感觉又有不同。雕像高有丈余,在黑暗中稀薄的微光里,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微蹙的眉,坚毅的眼神,透着一派淡然又勇敢的风度。
“云姬,你看——”
“我知道。刚才在山上就想说了,这个雕像,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云姬道。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就是兰寐吗?”
我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感到它在我口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什么她不她的……”云姬瞥了我一眼,“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才没有什么前生。兰寐就是你,你就是兰寐。我不知你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样子,但以你的身份,绝不可能转世就是了。”
我又想起跌下山谷前涌入脑海的那些回忆,那开得漫山遍野的血色杜鹃,山谷中肆意践踏的魔兽,与身边人的辩论和争吵,刺入我胸膛的青蛇,还有……
还有那个同青檀生得一模一样的蓝眸男子,那个我至今不知来历,却总对他莫名心生澎湃而复杂的感情的人。
这些记忆同在骊山的那些记忆一样,它们鲜明而真实,让我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属于我的记忆,可是那些记忆又是游离的,我始终不知那个我从何而来,为何会那样说话,为何我又会在千年之后变成婴童,在蜀地的大火里被师父捡回天草门……
我望了望四周。此时笼罩山谷的阴云在数丈之高的地方盘旋,暂时没有继续下降的态势。而苗人们经过祭司们的安抚,都在原地坐了下来,另有数十名壮年男子在东方出口用重锤敲打山石,力图重新打开山谷口,所有人都在忐忑的等待当中。
我低头看向项间的灵石,不禁有些茫然。如今青檀不在了……它是不是也不会阻止我想起从前的回忆了?
“云姬,来。”
我拉着云姬在那雕像旁边坐下。
“云姬……你能不能对我讲讲,我以前的故事?”
云姬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终于肯听了?我还以为你准备一辈子不承认你是兰寐呢!”
我摇了摇头,道:“你告诉我,我究竟身世为何,经历过什么事?还有……”我顿了顿,“还有你那个‘主人’,我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
提到“主人”二字,云姬微微一滞。她望了我片刻,又垂下眼睛。黑暗里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失落和难过。
云姬低声说道:“你是什么身世,打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简直讨厌死你了!”
她这个开篇着实直率又火爆,我一阵无语。
“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现在……现在……”云姬嘟囔了一会儿,“不好说!”
“好吧。那你接着讲。”我扶额。
云姬沉默片刻,道:“从哪里说起呢……从我自己说起吧。我本是青丘国国主的小女儿,是天界神狐一族的神女……”
“等等,你认真的?”我惊奇地打断了她,“你不是个修炼成精的狐狸吗?”
云姬停下话头瞪着我:“你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我犹无法相信,毕竟我一路上都视她所谓神女公主的自诩为笑谈,“四师兄给我看的那些书上都是这么写的,狐狸修炼上百年便成狐狸精,蛇修炼上千年便成蛇精……”
云姬不怒反笑:“我若修炼上百年就成了狐狸精,那你们呢?若你们凡人修炼上百年,那又成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
“总之,本公主生来就是个神女,才不是什么修炼成精的狐狸!”云姬道,“我在青丘国无忧无虑地长大,本来可以同我的兄姊们一般,在青丘国继承领地,享用神王的地位和荣华,然而有一天,父王带着我去东方的天宫赴天帝之宴……”
云姬仰起头,目光渺然,似是陷入了回忆:“那一天,我远远地在天帝身边看到了他……他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尽管在座的神仙众多,可他的风华气度太过出众,同他相比,所有的神王仙人都黯然失色。”
“从那一刻起,我就无以自拔。我发誓要属于他,要同他在一起,我去恳求天帝,让他把我作为乐女赐给他,从此甘愿为婢,唤他主人。我不顾兄姊的反对,一意孤行地搬去他的神宫,渴望天天看到他,可……他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再后来,你就出现了。”
云姬说着,她望向我,目光泫然。
“是主人亲自领你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只是一个凡人,也并无出众之处,可主人就是对你不一样。他让你住在身边,天天亲自教授你修炼法术。我很生气,又很不甘!我从小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天界所有的仙人都对我百依百顺,连天帝都待我十分可亲,可是主人从来不曾注意到我。从来不曾!
“我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想要他看到我的存在,可是我努力了千百年,没有一丝用处。然而我一直都渴慕着他,期盼着他——后来,当他在这世间消失的时候,我上天入地,无所不往,发了疯一样地寻找他,可是千年过去,却仍寻不到他丝毫的痕迹……”
云姬低下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使劲咬着下唇。
我心下叹息。
“你……是真的很爱他吗?”我轻声说道。
云姬突然眼泪决堤,猛地抬起头来,嘶声向我喊道:“对,我爱他!我爱他胜过自己,爱他胜过一切!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公主之尊,什么神女法力……我一千年里甘为妖身,颠沛流离,就是为了找到他!我知他对你感情特殊,知你是凡人,所以我在凡间遍寻你的踪迹,以期通过你找到他……神女之身无法在浊世生活太久,我只能脱去神力,以妖身存活,曾被无数个道人抓住备受折磨,受伤的时候只能避居山野,以野兔山鸡为食……然而我不在乎,只要能找到他,我甘愿付出一切!可是……可是……”
云姬声音颤抖,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哽咽着,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可是他并不喜欢你,是吗?”我轻声道。
云姬骤然抬头看我:“他当然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
“是我?”我怔然看着她,喃喃道,“可你们是神仙,我只是个凡人啊……”
“是,你是个凡人,主人以仙神之尊,却喜欢上了你这个凡人,我也不懂为什么!”云姬冲我喊道,“所以,我知道他定会来找你的,所以我才会跟着你,这样才能够找到他!”
我沉默,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追问她话语中语焉不详的细节,只望着她,心下无言。
“云姬,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忽然说道。
“什么事?”云姬抬起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梦到一个幻境,然后……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
云姬愕然:“什么人?”
我犹豫片刻,道:“他同你说的那个人,很相似……”
“你说的就是主人,是吗?”云姬猛地抓住我的衣袖,面露惊喜之色,“你遇见的那个人,是不是风阡神上?他托梦于幻境之中找到了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主人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风……阡?”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的,风阡。我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些千年前的记忆里,那个容华非凡的蓝瞳男子,他的名字,就叫作风阡。
那么……那么青檀到底是谁?他为何生得同风阡一模一样?难道他,是风阡托于灵石幻境中的化身?
“他容貌风华绝世无匹,是不是?”云姬急切地问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是不是?”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不……他的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墨一样的黑色。”
“什么?”云姬愣住了。
“黑色眼瞳?”云姬皱眉,“那定然不会是主人了。主人一双如火蓝眸,天界无人不知,跟他的千余年里,我从未见他黑眸的模样……”
我蹙眉不言。
梦里的青檀和记忆中的风阡,明明拥有一模一样的长相,只是瞳孔的颜色不同。倘若青檀不是风阡,那他究竟是谁?
我闭上眼睛,竭力搜寻着那些被封锁的遥远记忆。脑海里的思想放空,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是一片茫茫的白。风起了,吹动那天地间空洞的白,仿佛扬起了漫天飘零的雪,然后我隐约在那风雪里,看到了一个人。
风雪如幔。他在那雪白的远方望着我,他同青檀生得一模一样,也同他一样,有着墨玉一般的眼睛。
水陌。
我忽然喃喃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水……陌……”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整颗心仿佛跌入了白色的冬天,如遇沁雪,又如遭严寒,不知名的欢喜和悲伤一起汹涌而至,令我一阵慌张,不知所措。
云姬一愣:“水陌?那是谁?”
是啊,水陌,那是谁?
我茫然回味着心中那突然而至的陌生的悲喜,那不曾附着在任何回忆和现实里的情感。我口中念着这个名字,竟不舍它从我的心中离去。
水陌,是谁?
我迷惑地仰起头,望向阴暗的天空。而那天空上的阴云以一种不可预知的形态飘荡着,窥伺着,如同记忆里用黑色织成的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重要人物要出场啦 (^o^)/ 大家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第41章 三月雪(一)
【幽容】
狐狸修炼百年是为狐狸精,蛇修炼百年是为蛇精,那我修炼了五百年又算是什么?
人精吗?
三月十四,晨光初晞,这是我暂时抛却一切思绪的纠缠,一心一意前往不周山幽容国刺杀幽容国主的日子。
于是我这头“人精”就这样手持残冰剑,在天上喝了一路的西北风,被风阡带着,一路驾着白其来到了天界西方的尽头。
一路上,我没有说话,风阡亦无言,我们彼此沉默着,直到日光躲进了重重的云翳里,浩瀚天柱方在我们的视线的尽头遥遥出现。
“前面便是不周山了。”风阡望着远方说道。
我抬起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世界的极西方之处,雪白的山头绵延,茫茫无边。
白其一声长唳,收起双翅,轻巧地停在不周山旁边的一处山头,天光皑皑,云雾缭绕,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天山相连,千鸟飞绝,像是一片死亡的荒原。
呼啸的山风在我的耳畔吹着,我的眼睛不由得被那里的景象牢牢地吸引。
在那数千里外的天地的尽头,参天的不周山赫然矗立,白茫茫的天空之下,高逾万丈的青色天柱仿佛是从黄泉之下拔地而起,直上九天云霄。
面对天地如此壮观之景象,我震撼地张大嘴巴,不禁感到自身如蝼蚁般极端渺小。
“寐儿,站近一些。”风阡说道。
我回过神来望了他一眼,向他身边凑近了些许。”你是否看到那里的幽容结界?”风阡又道。
我放目看去,不周天柱曾经在七千年前被共工撞断倾塌,后来方被神界修复,而如今仔细看着,也能依稀辨认出山腰之处有当初的裂痕和错层。而在那裂痕之侧,有淡淡的云雾成球状,环径看上去有上千里,环绕在天柱的裂痕周围,如同一道云团将其重重包裹。
“那便是幽容境的结界了?”我问道。
风阡颔首。白其再次展翅飞起,穿过层层天云,倏忽千里,载着我们来到了结界跟前。
我们停在了祥云之端,我从白其背上下来,从祥云上俯身看着那巨大的、稀薄的云雾,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竟然是一道盘古身死时留下的天然屏障,神魔之身尽皆不能通过的结界。
心里这么想着,我不由得就嘀咕出声:“你们……真的无法通过这个结界吗?”
“你不相信?”风阡微微一笑,“白其。”
白其闻言,便扇动双翅飞起,向着那云雾撞去,然而它碰到那云雾的瞬间,好似碰上了一道坚固的壁障,一下子被弹了回来。白其似是被撞得有些疼痛,回到祥云之上时,抱怨地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将残冰剑拿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径直向着那云雾结界走过去。
风阡忽然在我身后道:“寐儿,切记要小心。这结界对于神魔来说是一道壁障,而对于凡人来说……”
我立住脚步,回头望向他。
风阡停住了话头,静静地回望着我。
他蓝色的眸子在这洁白的世界里,愈发显得幽静而迷离,我似乎能在那双眼睛中读出什么,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他对我任何的感情。
我咬了咬唇,垂下眼睛:“主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风阡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去吧,寐儿。集中精神,莫要大意。”
我闭上眼睛,转回身去。然而很快,我便明白了风阡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一道死亡之劫。
我一步步向着结界走去,就我在距离那云雾一尺之距之时,云雾之上突然出现一道黑色裂缝,那裂缝迅速张开,像一道黑色的魔口,瞬间将我吞噬了进去。
“啊——”
我甚至来不及叫喊出声,已然跌入了深沉的黑暗。在急速的下坠之中,黑暗里耳膜仿佛被极高的尖叫充斥,是死亡和鬼魂的召唤之声。这比我曾体验到忘忧幻境中的弱水深潭还要可怕,到得后来,我已经辨不清耳畔的尖叫是不是我自己的声音,几乎已经窒息。
终于,下坠停止了,我重重地跌落在一处似乎是泥潭的地方。然而随即,黑暗里突然凭空出现了很多很多的可怕影子,那些影子仿佛是活的,无数怪兽一般的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我站起身,奋力挣扎,想将它们从身边赶走,然而这些影子并无实在形体,就如同那日鬼檀宫的魔影一般,好似鬼魂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我无以抵抗,在它们的攻击之下,我仿佛感到越来越冷,精神快要被撕碎,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竭力支撑,让自己不要昏厥过去。
“别慌,寐儿,出路就在脚下。”
是风阡的声音。
我不知风阡的声音为何会传到了这里,但我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力量,我骤然站起身来,咬紧牙关,挥舞起手中残冰剑,念起咒诀放出数道法术。光芒从剑身上四散射开,那些影子见了光亮,畏缩地向后退去。趁此机会,我拿着剑拼命地砍着脚下,如此循环往复,终于将脚下的泥潭砍出一道深深的缝隙。
那缝隙一瞬间扩大了,仿佛受伤的猛兽在剧烈地痉挛,我从裂缝中跌下去的那一刻,发现眼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