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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渐渐地J竟然从一系列追悼会的经验里发现了其中一项相当具有人情味和富有诗意的东西,那就是悼词。
虽然严格说起来,那些活着的人给予亡灵的悼词显得有些雷同、有些千篇一律,但同他们在尘世所受到的指责申斥审查以及各种流言蜚语比较,这一份实际已同他本人绝对无关的悼词,却显得那么宽容大度,那么温和体谅,那么公正公平,甚至还有点儿一半赠送一半发放的过誉的赞美与违心的吹捧……
J发现了这一点,初时兴奋,继而却迷茫困惑。他觉得悼词中对死者的评价与死者生前所受到的对待实在有太大的差距。老话说“盖棺定论”,看来应以悼词的结论为准。既然如此,此人生前定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悼词大概兼有替人正名的功能?可既然此人一死便人人称道,为何在他生前却不能得到承认?待到他满怀一腔遗憾离去,人们立即在他身后焚化一大堆纸扎的桂冠,那桂冠岂不是太廉价太虚伪了?
J思来想去,竟勾出更多的疑虑来:如果说一个生前被非议、被误解的人、死后尚能从悼词中获取对他已无意义的安慰,多少还体现了某种人间的正义与良知,可那些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吮吸民膏专横跋扈的家伙,生前明明遭百姓咒骂痛恨,死后的悼词却是一片歌功颂德,满篇誉美之词,悼词难道是只过滤器么?
J想得头脑昏沉,心灰意懒,莫非悼词只是写给活人看的?暗示每个人将来都能恰如其分地得到肯定?或者说悼词起草者的潜意识中是否包含这样的因素?主啊,宽恕他吧,他既已不再存在,便不再有碍于我……
想到这里,J的心里略略悟到了什么,有几分通畅起来,那份思绪连结到自己,不知哪里阵阵地有些酸楚。十几年来,他可谓是全局最忙最累的人,秋天去弄菜,过节去弄肉,春天搞基建,夏天办旅游……别人什么事儿办不成什么事儿来找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能同家人一起吃晚饭。可他的事办得最多,人们对他的意见也最多;干十件事有九件事受到批评,比如说他提议办一所探索影剧院,专门上演上映一些实验性影剧,结果遭到了强烈反对;他把一个前几年因受排济而调走,在外地出了名的演员设法调回来,又使所有的次名演员炉火中烧,诬告他藏有私情……混到现在,连个科长也没混上。
他觉得有些伤心伤神,呆坐良久,忽然看见桌上有一份“个人年终总结”,他沉思片刻,提笑在上头写了大大的两个词:悼词。
J某人为人正直品行端正人格高尚任劳任怨精明强干人才难得将其一生献之于改革大业成绩斐然贡献卓著为我民族之精华国家之精英殊追认为名誉科长呜呼哀哉尚飨!
不幸几日后,J在公干时受了重伤,送至医院抢救,多日人事不省。眼看危在旦夕,局里决定为他安排后事,却不料他奇迹般地死去又活来,无意中发现局里为他所准备的那份悼词,意与他本人日前所拟的一模一样,他不禁哑然失笑,病愈后一如既往,又开始张罗某人遗体走后门提前火化的事儿了。
有关肝的疾病
我们到达F城之后。事情才真相大白:F城时下确实正流行一种有关肝的疾病。
C君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她死死捂住肝区,止不住一阵恶心。背包撂在自己鞋面上,差点儿连眼神都没地方落。
她有洁癖。略略听人说起过。
据说到昨天为止,已达到多少万人了;全城的医院都住满了;病床都开上下层了;据说全城所有的公共汽车扶手、餐馆的桌椅板凳、电影院的空气,还有自来水管、煤气管道、电线或是下水道里,都密密麻麻布满了那专门同人的宝贝肝儿过不去的病毒了。以至于路上每一个迎面走过去的人,头发丝和呼吸里,都可能携带着这要命的东西了。F城已经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被污染了。
C君决定立即离开这个城市。她从下车到现在滴水不沾。
我倒认为未必这样。起码F城在这之前,从来都是不同凡响的。这种不同凡响难以用语言建构。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声音、一种气氛、一种温度与湿度、时间与空间的总和。F城在我眼里永远那么精明那么细巧、那么敏感那么实惠、还那么艳俗那么时髦。F城的街道永远熙攘拥挤,迫不及待争分夺秒地流行的时尚,无论是流行时装流行发式流行家具流行首饰流行歌曲还是流行霹雳舞太空舞流行妻子加情人,在此都是应有尽有,无一遗漏。像F城那条流去又流来的护城河水,把所有的流行色都脏兮兮地搅拌到一起……
如果再加上现在这个流行性肝炎。它就十分完美了,我暗暗想。我对F城的好感竟由此有所增加。事实上,F城在这一片心怀叵测的非议与流言之下,倒显得格外轻松自在。街道依然拥挤不堪,商店依然生意兴隆,餐馆依然杯盘狼藉,行人依然风流倜傥……我拨了整整一天的电话寻找我的熟人,发现他们个个依然健在。没有什么可以表明甲肝同这个城市的关系,没有什么迹象,至少我看不出它在哪里。我甚至觉得F城比以往更显得精力旺盛,更汹涌澎湃。
何况,甲肝甲肝,听起来就像是最好的肝似的,容易使人想起甲鱼。
“你们真是一点儿没听说流行……”
“听说是听说一点,没人相信,你晓得新闻的透明度……”
“我说的是流行粗的金项链……”
“我们是出来组稿的,等米下锅,没办法,现在流行武侠小 说……”
“我不看书。我是问你,你刚过了年就跑出来,手里一定有货。”
“货?”
“不要客气,尽管直说,汽车钢材、木料还是水泥,我都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板兰根也行,一包换一包‘良友’……”
“我不是……”
“不是?不是你有介大的胆子,这种辰光跑到F城来?你讲价好了,成交一吨多少信息费……”
无处不在的恶魔
她根本买不到近日内回E城的票。她从车站灰溜溜回米,说那儿挤得有点像20年前知青下乡的时候。她后悔到F城来。她说整个F城看上去像—盒发了霉的饼干,长满了暗绿的苔毛。她前不久刚学过一点气功,说能测出城市上空的晦气。她毫不犹豫从街上买回一只电热杯,消毒杯子带消毒房间烧干了十三杯水烧得天下皆白。自从在F城搁浅以后她餐餐用电热杯煮面条煮面包煮苹果,不煮得稀巴烂决不进口;她只在楼下大厅上买这些东西。还买回三双尼龙手套和一瓶洗涤灵。她几乎终日戴着手套。只要一旦摸过除了她自己嘴以外的地方,她就把手套脱下来泡在卫生间的水池里。有一天她在洗手套时惊呼,说毛蚶只是替罪羊,一定是水源有了问题。兴许核电站溢漏造成核辐射或是由爱滋病毒诱发……她的嘴唇不安地哆嗦,命令我睁大眼睛观察那汩汩而流、看上去清洁透明而实际上充斥杀机的水。她说她早就认为这个世界布满危险,早就预言这个世界再没有一处安全岛。现在所发生的只不过是一个确凿的证明而已。
从那会儿开始,她的电热杯终日电流水流不断。她信不过宾馆热水瓶里的开水。她用自己的电热杯烧的水洗头洗衣洗澡洗脚。她警告我必须用凉开水刷牙,否则只要有一滴生水的亿万分之一的那么一个病毒进入我的咽喉,我就会完蛋。我不得不服从,险些没把大牙烫掉几回。那些日子她就躲在宾馆里闭门不出,从早到晚烧开水。反正她从来就对一切流行的东西深恶痛绝。组稿约稿的事一古脑推到了我头上。而当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宾馆时,她那警惕而审视的目光,总使我怀疑她是否想把我也放在电热杯里煮一煮。
“给你多少出差费?”
“同平常一样。”
“呆!这种辰光出来,补助费应当加三倍。回去向你们领导要保健津贴。没好处的事情,现在啥人肯做?”
“哎呀呀,你怎么还穿这种大脚管裤子?老早不时兴了。”
“我晓得,我不喜欢同别人穿一样的。我人长,穿细的不大好看。”
“好看?时兴就好看!你看,我家的壁纸刚叫人来重做过,画线都拆掉了。现在时兴贴到顶,同宾馆—样。顶时兴的是做护墙板,吊灯的顶灯也不时兴了,要做到天花板里去,只见光不见灯……说句实在话,你回去介绍朋友做这个生意。保证赚一笔……”
“这一刻忽然间我感觉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一路都是这首歌。
满城都是。
我回到宾馆房间时,C君正对着镜子翻看自己的眼白。她说她这几天尿有点发黄。我回答说莫非以前的尿是绿的?她把眼皮放下,揉了揉,一抬眼,看见了我买回的几只粽子和一盒奶油蛋糕,她如见了一枚定时炸弹似的尖叫起来,叫我把它们扔出去。我说我吃腻了电热杯,这么吃下去我活不出F城去。粽子包着那么厚的壳,那肝炎还会像孙悟空一样钻进去不成?蛋糕是国营大食品公司里出的,即使有肝炎菌,烘也烘熟了不是?她拼命摇头结结巴巴指着蛋糕上的奶油花说。那说不定浇奶油的工人手上带菌呢,还有盒子、还有……我说那怎么就偏让你摊上?
你学过概率学没有?她说反正你得扔了去,不扔就别想进这个门儿。我说那我一个人吃还不行呀?我的肝儿馋得受不了了。她沉下脸说,你一个人吃也不行。我们同住一室,你吃了,就可能污染我,你得讲点儿公德。我回E城还得约会呢。说着就趁我不备把东西扔到了走廊里。
“这一刻忽然间我感觉好像一只迷途羔羊……”
那盒蛋糕像一轮灿灿的满月,跌落迸裂在猩红色地毯上,银白色的光泽洒射开去,散发出清肠润肺的芳香。眼前一片如玉如脂的雪地。我蹲下来,忍不住用手指去抠那白色的琼浆,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吮吸。我不相信这样纯净的东西会有什么病毒。这该死的病毒、传得神乎其神、骇人听闻、无处不在的恶魔,实际我压根儿就没见过它。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我知道人们总喜欢创造出一个什么来吓唬自己,否则他们就会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
也许你觉得它不存在,它便不存在!我饿极了,我的消化功能一向极好(这样的肝才是真正的“甲肝”)。我蹲在地毯上吃完了那沾在晴纶毛上的奶油。嘴唇舔得心满意足。当然后来C君看在自然灾害的面上还是让我进了门,只是从此我摸过的东西她决不再摸一下。她说她已创造了日洗手一百九十八次的纪录,她的手都快洗出茧子来了。
“你也去走,我也去走,才会有结果……”
满城都是。
马上送医院检疫
我组稿加采购,探亲访友加郊区旅游,在F城痛痛快快玩了个够。飞机票也总算弄到手。C君在煮最后一次方便面时,电热杯终于因疲劳过度肝胆俱裂而未能善终,C君只好空着肚子同我上车去民航。临走之前,她又对着镜子检查一遍自己的眼白,长长舒出一口气。我侧目看她,见她的脸苍茫如白脱蛋糕,连日来缭绕着电热杯的袅袅蒸气使她眼圈下的黑晕格外明显,下巴颏竟缩小了一圈。看来伺候电热杯亦非易事。
假如这一天我和她顺利地在民航换乘班车,然后上飞机回到E城,那么,我对F城也许将永远留下一种充满玄虚夸张的美感,一种出污泥而愈秀印象。但不幸的是,C君终于饿了。就在我们下电车迈进民航大厅之前,从左侧的屋檐下传来了一阵混和着葱花猪油芝麻辣椒油种种芳香无比的气息,诱人之极。
C君站下了。她的喉咙咕嘟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她的眼睛再也无法从那馄饨摊上挪开。她的可怜的没有油水的肝在呼唤她的心。它们彼此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也许说一座蜡像更合适。我从来没有见过肤色如此之黄的人。黄得如秋天的树叶、如枯萎的腊梅瓣,晦黯粗糙干涩犹如生命中的血液已被抽吸殆尽。那一瞬间,在他面前我竟怀疑自己作为黄种人是否合格,他黄得死心塌地。
他似乎在掏钱要买馄饨,那摊主老头笑嘻嘻摇头;他将钱递过去,摊主后退一步只是摇头;他似乎提高了声音,摊主收了笑指指他飞扬的唾沫又指指他的脸;他的脸愈发黄得阴沉扭到一边去,将那钱扔在摊位上,自己伸手去抓碗;老头按住了碗,眉毛额头脖颈绯红;他嚷嚷起来,索性伸开巴掌在摊头摊尾乱摸一气;他嚷嚷说他难道不是人么,他病死也不能饿死……那老头急得抓他的衣服,被他蜡黄的手推个趔趄……
没有人说话。围一圈人,呆呆地、痴痴地看,傻笑、哄笑。端着碗的,放下碗悄悄走开;正要掏钱的,将钱塞回衣袋,走远几步。没有人去推开他,包括我在内。
快走吧,车要开了。
C君招呼我。我回头。她平静而漠然。我想起那一次在一辆长途汽车上,一堆人拥在一起赌博。有个毛头小伙子说了一句应该把汽车开到公安局去,让那堆人揍得死去活来而全车无一人吭声,任其鲜血淋漓。我浑身冰凉。那次和这次,我同样是个麻木不仁的旁观者。
飞机升空后,我仍然想着馄饨摊的情形。那黄人使我一阵阵毛骨悚然。这么说,F城的肝是出了问题,F城确实是发生了流行病?我失望而扫兴。我低头俯瞰舷窗外的F城,发现渐渐缩小的F城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破烂与衰老。可究竟是那黄人“流行”了F城。还是F城“流行”了黄人呢?金灿灿的龙年之疑。
C君从上飞机后就一扫愁云,对我悄悄耳语说,总算平安逃出虎口。回到E城,她将把亏损的营养统统补回。E城是全中国最干净的城市,那儿的天空永远阳光灿烂。
然而,我们回到了朝思暮想的E城。E城却在我们离开短短不到一个月中,变得十分陌生与莫名其妙。
首先是E城的大街小巷出现了放多五颜六色的招贴画;电线杆电车车厢商店橱窗居委会的黑板报还有机关门口办公室墙上小吃店公共厕所,到处是些关于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饭前洗手预防为主的口号惊叹号。更令人疑惑不解的是街上突然变得冷冷清清,菜馆门可罗雀。原先人挨人站在餐桌边上等候座位,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张张光溜溜的桌子等人。卖羊肉串的任凭撕破了嗓子喊也无人光顾。所有的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幼儿园铁门紧闭,终日围着些男人女人,愁眉苦脸地从门缝往里张望……
我似乎感悟到、发现出一点什么。我止不住打了一串寒噤。尽管我并不愿意做这样的推测,却已有人来通知我和C君立即去医院验血。我记得已差不多近十年没验血了,我求之不得。“万一……很可能休假两个月”,那样的闪念令人兴奋。C君却很愤慨地拒绝了,她认为去医院有可能染上白血病什么的。化验单第二天就出来了:我的奥抗呈阴性,转氨酶180。
这个“180”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有人说十几年前我就能开出病假条,现在医院规定140也算正常。
何况大医院小医院单位医院疗养院各有各的指标,各有各的肝。他说你没病你就没病,他说你快不行了你就不行了。你揣着这180的肝还得揣上个灭火器。没人让我休假,我的阴谋没得逞不说,还让我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我能感觉到人们用怀疑与警惕的目光从我的肝区迅速穿过;他们诡秘狡黠地冲我笑着,躲躲闪闪,不怀好意;他们假惺惺向我伸出手来,我却弄不清楚那手里究竟有没有手,我不知道握住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握住。我想起了皇帝的新衣;后来我恍然大悟,干脆双手抱拳,行拱手礼。但那也仍然不能够使我变得安全,不要说碰一下,好像看我一眼都会染上什么。最令我吃惊的是,一位朋友托我从F城带来的一只原装的日本进口相机,我遵嘱将东西送交他的岳父家,他岳父的秘书如同见到一只刚屠宰的猪用鞋尖指指它对司机说:马上送医院检疫。
国际大循环
不必再怀疑,一切都明白无误了:那个黄人,那座蜡像,已与我们同乘一架航班,悄悄走进了E城。也许它早就来了,它不是一个人。我不知道它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它们有多少。谁也没有看见它们。但谁都相信它已侵入E城,它们像一个个隐身的幽灵开始骚扰E城人的肝区。如一片巨大的阴影,徘徊在E城上空,遮去了E城昔日明媚的阳光……
E城草木皆兵。E城已做好了—切准备,准备抵御这个如洪水,如瘟疫涌来的魔鬼,E城是一座古老的文化名城,它对时髦的流行性“那个”,如此诚惶诚恐,我以为完全可以理解。好在本人自我感觉良好,日啖肥肉三两,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从F城回来后,我的兴趣有所转移。F城的经历使我顿开茅塞。
“不要客气,尽管直说。汽车钢材水泥木料,我都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有板兰根当然最好,一包换一包‘万宝路’……”
“‘新癀片’是厦门中药厂生产的肝炎特效药。几箱?二十箱?没问题,你开价好了。成交一箱多少好处费?”
“补助费不加倍?起码应该给点儿保健津贴什么的。我和C君从S城跑到G城再跑F城,你们不想想是什么时候,我们是冒生命危险去组稿的。没好处的事,现在谁肯干?”
“你们书库里还有没有预防肝炎的书?只要是同肝炎搭着边就成。你积压不也是积压?卖给我,八折,怎么样?九折就九折。九折我也能赚一笔。告诉你,这三个月内决不流行什么三毛四毛;只流行肝儿书,如今个体户全卖这玩艺儿。畅销着呢。怎么样,给多少信息费?”
我忙得终日不着家。上班也是装模作样。我心里充满激情与冲动。我发现挣钱这念头叫人上瘾,叫人想入非非。
有一日早上我被人从梦中推醒,醒来时只见一片白雾缭绕。渐渐从白雾中出现一只电热杯。不过更确切地说是C君的脸。多日不见,那脸愈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