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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满堂说,你别来,我用不起俩保姆。
李晓莉说,我不是保姆。
王满堂说,那你是什么?
李晓莉语塞。
保姆就在王家住了下来。多了一个人,王满堂觉得这个家好像变得很拥挤,很陌生,有种不是自己家的感觉。保姆却有着随遇而安的舒展和到家了的平静。保姆似乎并不善于收拾房间,不善于料理家务。来了几天,竟没做出一顿正经的饭来。不会使煤气灶,不会用微波炉。只会看电视,专看爱情片,而且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致使嗲里嗲气的爱呀爱,永远填塞到王家每一个角落,让你没处躲没处藏。王满堂已经想好了,下次姓范的秘书来,一定要让她把这个保姆带走,不求别的,求个消停。
近些日子,门墩又招回了一个姓黄的丫头,称为密斯黄。俩人不分昼夜地混在一块儿,或拥或抱,净在王满堂眼皮底下干些有伤风化的事,让王满堂心里不痛快。到早晨了,门墩的房门还紧紧关着,一男一女在里边不知干些什么。王满堂决定不让这对男女自在,每隔一会儿就敲敲门墩的房门,提示注意影响,提示自己的存在。
门墩完全明白父亲的意思,也并不与他说什么。在王满堂第五次破过门之后,门墩打开了门,拥着密斯黄要往外走。
王满堂叫住了这对男女。王满堂说,这姑娘你昨晚上在门墩屋里待了一宿,你给我说说,你们登记了没有?
密斯黄说,王大爷,这还能当个事吗?
王满堂说,姑娘,看你也是有文化的人,用不着我开导你。当女人呢,凡事得自爱,得自己把自己当个事。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们共产党人就最讲认真。
密斯黄听了哈哈大笑。跟门墩说,你爸真有意思,特幽默。
王满堂说,我是为你好,你以为王国强是正经人吗?他虽然是我儿子,但打小就不走正道。偷鸡摸狗,九岁就开始搞对象,工作换了有一百个,对象换了也有一百个,没一个能成的。姑娘,将来你要跟他过日子,他根本就靠不住。不怕你笑话,我的儿女有俩打离婚的了,我们老王家有这个传统,你将来别成为第三个。
密斯黄说,这年代,谁也别指望着靠谁。我要真靠门墩,我就是傻×。甭说将来,就是现在,我也没打算跟门敏在一块儿过。
王满堂……
门墩说他爸爸的老皇历这将该翻过去了。王满堂说翻到哪将也得有个谱,不能胡来。又对姑娘说,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我也不是那老古板,但是你不能一上我们家就……我怎么跟你妈交代呀。
密斯黄说,您甭跟我妈交代。我都不跟我妈交代,您跟我妈交代什么?
王满堂气得说。你们,你们怎么像一群猫狗一样。
门墩让王满堂甭操这份闲心了,有那精力把八哥那张臭嘴纠一纠。它不能一天到晚老是“我是你爸爸”。
门墩与密斯黄勾肩搭背地走了。王满堂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一硌,一拉是烙饼的铛。王满堂对在一边不知干什么的保姆说,一大早起来你都干了些什么,到现在了有早饭没有?
保姆说,你要吃我下去给你买。
王满堂说,我要不吃呢?
保姆说,就不买。
王满堂说,买早点。亏你也说得出来。“
保姆说买个煎饼省事。
王满堂说,省事我要你干什么?
保姆说,王大爷,趁这会儿没人,我得跟您说件事。
王满堂让保姆说,保姆说她说了王满堂一定得原谅她。王满堂说不论多大的事,只要说实话,他都原谅,贩卖毒品除外。保姆说卖毒品,她没有那个胆。王满堂问保姆到底干什么了,保姆说不好说。王满堂说偷人东西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借了高利贷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裹到黑社会里了?保姆摇头。王满堂说让人强奸了?保姆还是摇头。王满堂说,你到底怎么了嘛!
保姆说,我怀孕了。
王满堂说,怀孕?怀孕了你上我们家干吗来了?你在我们家挺着个大肚子……我得跟我儿子说……让你走。说着,王满堂就抄电话。
保姆拦住王满堂说,王大爷,您先听我说……保姆把缠在腰上的布一扯,一个巨大的肚子就挺出来了。
王满堂目瞪口呆,王满堂说,你想怎么着?
保姆说,我求您让我在这儿待下来。
王满堂问保姆家在哪儿,保姆说在西边的山里。那儿太落后,她婆婆说了,生下来要是个儿子就留下,要是个丫头就……就……就闷死。王满堂说什么时代了,竟然还有这样顽固的婆婆。这老太太大概是没有受过儿子的害,要是把门墩这样的换给她,她保准是生下儿子就闷死。保姆说她想过,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条命,都有生存的权利。所以她就跑出来了,她要生在外头。要是男孩,就抱回去,要是女孩……就给人,好再生。保姆要求王满堂别把这件事告诉范秘书,因为范秘书知道就该把她辞了。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又遇上了王满堂这么个好心肠的老人,她得珍惜。王满堂说用时髦的话说是抓住了机遇。
保姆说到临产的时候她就走,她不会把孩子生在王家,她会生在医院里。她说王满堂是个大好人,她打一进这门就知道自己遇上了活菩萨,说王满堂是她肚里孩子的大救星。
王满堂说,别说这话,大救星是毛主席,我算什么。你坐着,我给咱们做饭。
王满堂找遍冰箱、厨房,找不到一点吃的,他记得家里还剩下三包方便面,昨天夜里门墩把三包方便面都吃了。
李晓莉来了。王满堂说来得正好。把屋子打扫打扫,做顿中午饭。问保姆中午吃什么,保姆说想吃炖肉。笼里的八哥不知怎的也突然来了灵感说,吃炖肉,吃炖肉。王满堂也同意吃炖肉,就让李晓莉赶紧去买肉。
李晓莉不满地看看歪在沙发上的保姆,又看了看在笼里跳上跳下的八哥,接过王满堂递过来的钱。王满堂说,念你是下岗工人,我也不白使唤你。你先在我这儿干,咱们按钟点算钱,我给的价比别处高。
李晓莉弯下身仔细看了看保姆说,这不是昨天来的那个保姆吗?怎么一下变成这样了?这肚子少说也有八个月了。这么重的身子上王家来,不会是来当保姆的吧?
王满堂说王家的事情钟点工不要搀和。李晓莉说她觉得这事蹊跷。王满堂说干活拿钱,闲话少说。李晓莉说她上王家来是为王满堂服务的,是来义务的,不要钱。王满堂说没有白用人的道理。李晓莉说都是一家人,不能老提钱。王满堂说这话说的有点儿早。
李晓莉想了想,把手一拍说,我这会儿才闹明白,他王国梁现在堕落得没边了!把人家女的肚子搞大了,就往他爸爸这儿一塞,狡兔三窟,他想得美!表面像个人似的,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不跟我复婚,不复婚我就把这一切都科出来!
自认为抓到把柄的李晓莉,再不管什么炖肉不炖肉,拉开门就往外走,头也不回,直奔梁子的公司。
梁子正在办公室接待一个叫作“奔腾”的报告文学作家。梁子想,这人叫奔腾,跟电脑牌子一样,不知是什么水平。上赶着给企业写报告文学,求得些许赞助,挺大的岁数了,也是不容易。
奔腾作家很谦卑地跟梁子握手,说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一类的套话。梁子审视著作家,有似曾相识之感。梁子说,我看着你像一个人……奔腾说他的模样比较大众化,不少人看着他都眼熟。梁子肯定地说,我在哪儿见过你,不止一次地见过你。你真的就叫奔腾?
作家说奔腾是笔名,写报告文学也是这几年才涉及,以前他是写……梁子说,你是写诗的,你叫马伟。马伟,马老师!没错,您是马老师。
马伟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梁子说,您忘了,五十年代,您在十二条小学给我们作报告,您还给我的本子上题了字。后来我还给您写过信,您回了信,我们老师把您的信贴在了墙报上,让大伙都看。后来,我还听过您的文学讲座。马老师,您比过去可是老多了,比在电视里办讲座的时候也显老了。
马伟说,顶都秃了,一天到晚操心的事太多。这几年到处写报告文学,不瞒你说,就是为混俩钱。
马伟说现在写诗实在没有太大出息,现今这时候大家都比较崇尚实际,谁还读诗?这诗歌,要么就古,要么就洋。古就古到汉乐府去,洋就洋个后新生代。至于中间的,就算了吧。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在于谁都想有个完美的句号,他还想出一套他的诗歌集,自费出版……为了诗,他就得挣钱。把自己叫了个奔腾,实在的是有自嘲和调侃的意味。平心而论,他现在跟个电脑也没什么区别了。成了写作机器,把企业家往好里吹,往大里吹,吹得越美他们越高兴,越高兴给的钱越多……
梁子……
马伟说,现在我除了诗什么都没有。
梁子说,现在我什么都有就是没诗。
两人相对一笑。
马伟看到了梁子桌上小范写的诗:
阳光让我迟疑,
生活将我托起。
我不能松手,
命运要我紧紧抓住你。
……
马伟摇摇头说书生意气,太浅显、太幼稚。梁子说这首诗很有马伟的风格。马伟说就是他写的。梁子不信,马伟说一共十首,发在九○年《江南潮》杂志第二期。梁子说原来是这样,说他一直做梦当个诗人……多少年了,他这个梦一直国不了!今生怕是无缘了。马伟说还是不圆的好,当什么也别当诗人,这是一个最没出息的行当。虚的,一切都是虚的。梁子说这是一种精神,马伟说光靠精神进商店连块糖也拿不出来。
梁子说,马老师,我们公司的报告文学您别写了。
马伟说,我也正思量这件事。
梁子说,我帮您把诗集出了。
马伟说,这……这不合适……
梁子说,您腾出工夫来,再给我们写点好诗,我们都爱读您的诗。梁子握着马伟的手说,马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是我精神的家园。
送走诗人,梁子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景致发呆,桌上放着小范让他“修改”的诗。小范进来说,那位作家说您不让写报告文学了……要不我们换种宣传方式?
梁子让小范帮他找本杂志,小范拿出笔和本。梁子说,1990年第二期《江南潮》……小范的笔停住了,没有往本上记。梁子问有困难吗?小范说没有。
小范前脚出门,李晓莉后脚就一头撞进来,李晓莉说,王国梁,我今天才看透你!
梁子让李晓莉有话好好说,不要无理取闹。李晓莉说,是我取闹还是你胡闹!你把个大了肚子的姘头偷偷藏在老爷子那儿,假充保姆渡人耳目,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告诉你,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子说,你别瞎说。
李晓莉说,亏你想得出来!我把咪咪搁你那儿,真担心你把孩子影响坏了。
梁子说,你别嚷好不好?
李晓莉说,敢情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梁子给下边打电话让小范来一下。进来一个男士说小范辞职了。梁子问什么时候,男士说刚才。梁子走到窗前向下看,见小范从大楼里走出,进了一辆出租车。
李晓莉说甭遗憾了,走了的好。
梁子对男士说,准备车。
男士说,去追?
梁子说,上我爸爸那儿。
柱子给王满堂做了个木架子,让用的时候往便池上一搁,蹲上去跟蹲坑一样。王满堂说架子用不上了,他昨天坐着拉出来了。柱子说那最好不过,其实坐着省劲,老人上厕所都是坐的。
保姆挺着大肚子给柱子倒水。柱子问这个人是干吗的,王满堂说是梁子给介绍的保姆。柱子说这是开玩笑,让保姆马上离开,这儿不是产院。保姆不想走,王满堂也说让她个重身子上哪儿去。柱子说哪儿来的上哪儿去,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保姆还在哀求,说她要回家她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刘婶来了。刘婶见到保姆说,哈,你又藏到这儿来了,我说这几天怎么找不着你了呢。
王满堂说,你认识她?
刘婶说,怎么会不认识,她叫牛玉娥。社区治安抓住她有好几回了,她滑得跟泥鳅一样,几口都从保安手底下溜走了。
王满堂问抓她干什么,刘婶说她是外地来的,没办任何手续,跟着她男人四处流窜。他男人摊煎饼,她就负责生孩子……刘婶说这是第四个了。
王满堂对保姆说,你说你这人,你怎么骗人呢?我还真以为你……
柱子说,现在这时候,千万不能随便做好人。
梁子赶到家,那个保姆已经让刘婶给带走了。王满堂批评梁子说,你那个家也该修理修理了,你们复不复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成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又不是办事处。
柱子说梁子跟李晓莉要是没有太大分歧就合到一块儿算了,梁子说合起来他下半辈子也不得安生。梁子说他现在让女人给整怕了,他看哪个女的都像女特务,都跟他在玩花活。王满堂说关键是梁子没遇着好女人。柱子让王满堂到他那儿住些日子。王满堂说他哪儿也不去,他让柱子把山东的娘给他接来。柱子说他怕……给门墩增加负担。王满堂说,门墩从来就没有过负担。
晚上,王满堂在看电视,电视里在说四川的事情。门墩告诉王满堂,他现在在搞一项大买卖。王满堂说一定是又在倒腾水库,门墩说比倒腾水库大。
王满堂指着电视说,该不是你把咱们的四川给倒到俄罗斯去了?
门墩说,把四川倒出去不行,四川出去了咱们地图中间就成了一个大窟窿,成油饼啦,透风。
王满堂说,甭说,四川那形状跟油饼那窟窿还挺像。
门墩说他这回干的买卖,是全球性的。王满堂说那就是把南极的冰倒到北极去,把白狗熊和黑企鹅来个大调个儿。
门墩说王满堂,也不知跟谁学的,越老越贫,越老越没正经。
王满堂说他头回听这话,敢情门墩也知道什么是没正经,他门墩什么时候又有过正经?门墩说他这回就很正经,他干的是一桩正儿八经的买卖,搞传销。搞传销能挣大钱。他传的这种叫“赛日比德”的药能治高血压、心脏病、肺结核、神经衰弱;疝气、脚气、鼻子不通气;肝癌、胃癌、肺癌、血癌、食道癌;肾病、糖尿病、艾滋病、精神病;红白痢疾、跌打损伤、男女不孕、习惯流产;还可以美容、减肥、增加身高、增强记忆力……
王满堂说这就是大力丸。
门墩说“赛日比德”是外国进口的科研新产品。王满堂说,那就是外国的大力丸,化开了贴上就成了狗皮膏药。
门墩说,您这一说提醒了我,“赛日比德”的外用效果也应该得到开发和宣传。
王满堂说,卖大力丸的早年就有,你小子少见多怪,不新鲜。
门墩说,我们不是撂地摊,我们是传销。我的上线发展了我,他挣了我的钱,对我来说这叫投资;我再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这不是一加一的简单算术,这是几何数字的递增……
王满堂说,你小学算术从来没考及格过,这会儿又跑我这儿说什么几何来了,你哄谁呀?
门墩说,这么一算下来,我挣的就多了。发展到一定数量我就可以当三裁,再发展当二裁,最上边是总裁……
王满堂说,我听着怎么跟发展一贯道似的,那可是反动会道门。
门墩说,这就把钱挣大了,有的人干了俩礼拜,上边奖励了一套小别墅。三河县有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干了三天就得了一辆本田150的大摩托。
王满堂说,是老太太骑摩托呀,还是摩托骑老太太呀?
门墩说,现在,咱们中国有一半人都卷到传销活动中来了,您就说这市场有多大吧。门墩说,社会发展进步的标志是买东西不用进商店,靠传销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老百姓方便了,我们也富了。爸,我今天把您当我的下线,我发展了您,我就可以挣您五百块呀!咱们坐着说说话的工夫,就净落五百。有人算过,凡是参与传销的人,以三个小时平均赚六千的速度在致富,您说划得来划不来?
王满堂说,你挣了五百,可我买你的“赛日比德”就得花出去三千。
门墩说,您再发展下线哪,刘婶、周大夫、我哥、我姐,能发展的多了。您一人挣他们五百,再挣他们的下线每人五百,您想想,您能不发嘛!
王满堂说,小子,你甭骗了,我不上你这个罗圈屁的当。
虽然习惯了坐在抽水马桶上拉屎,但是王满堂还是喜欢上公共厕所大便,这毕竟也是一条下楼的理由。王满堂没有买菜、逛自由市场的习惯,要是不为了拉屎下楼,他就没有理由出来了。外面的阳光很诱人,外面的空气跟十层楼上的不一样。在楼上看汽车像个大茶缸子,在楼下看可比茶缸子大多了。
隐隐传来咚咚呛的锣鼓声,是老年秧歌队在排练,也就是说是刘婶和周大夫们在那儿“金蛇狂舞”。王满堂爱用“金蛇狂舞”来形容老年秧歌队和一切摇滚乐队。他喜爱“金蛇狂舞”这个词,这个词是一首很欢快的、很有名的乐曲名称。现在很少听到了,过去老放,特别是“五一”、“十一”,在天安门广场上狂欢的时候,这是必放的曲子。你一听就高兴,就由不得想狂舞。现在的狂舞是什么?王满堂认为现在的狂舞是一阵没有名堂的噪音,一通连破带打的大杂烩,引得一帮疯男疯女吃了摇头丸般的抽。王满堂反感摇滚乐,连带着也反感秧歌队。他觉得从本质上看,摇滚乐和秧歌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相对的两个年龄组合。
看厕所的看王满堂过来,赶紧撕了一张纸给预备着。
今天,王满堂井不急着进厕所,而是仔细端详厕所的建筑。
看厕所的说,我猜您老爷子今天是憋得不厉害。
王满堂说,我看这个厕所设计得别扭,不土不洋,不中不西,四六不沾,十三不靠……
看厕所的说,有坑,隔开男女就行,哪儿那么些讲究。
王满堂说,以前我来了照直往里跑,没好好看过它。这回我一看,毛病大了。
看厕所的说,您要说这厕所毛病大了,您是鸡蛋里挑骨头。咱这厕所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