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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话,看着却已经没什么心情再同李云心玩你猜我猜的游戏。便携着余威转脸看他:“至于你——如今只问你一件事。你答出来了,今日就暂可不死。答不出,立毙当场!”
李云心深吸一口气:“你是要问我,如何成了这龙子。”
苏玉宋断喝:“说!”
李云心叹了口气:“夺舍。”
说了这两个字,抬眼看苏玉宋。苏玉宋仍旧严厉地盯着他——在李云心心头一跳、认为这两位伪圣可能同样无法听到与“夺舍”这个词儿有关的信息时,苏玉宋又沉声道:“如何夺舍?!”
李云心的心便微微一沉。
于是再叹一口气:“侥幸罢了。我是……夺了龙九的躯壳。”
说了这话,再看苏玉宋的神色。然而并没有什么异常——仍皱着眉、板着脸,要继续听下去。
于是他意识到,刘凌似乎并没有将那夜的详情细细说出去。
刘凌被共济会的人带走,他早已经晓得了。苏玉宋说他们知晓了他在渭城的布置,其中应当就有刘凌的“功劳”——必然是她同共济会说了曾经在渭城里发生过的事,而后共济会的人顺藤摸瓜一路找回去,将他的布置探明了。
渭城被焚毁之后,他曾与附身睚眦的九公子在真龙降临洞庭的那夜追逐厮杀。一路上,几乎将他从前刻印在城内的符文毁了个七七八八,他本以为,天下已没人瞧得明白了。
但到底低估了共济会的能量……似乎有内行由那些残余的痕迹反推,将他的手段算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他们知道了所有的布置,有一件事却是不可能晓得的——要夺舍龙子,得先知道“空”这个概念。
其实这件事倘若敢去试,是很容易试得出的。但问题在于有能力杀龙子、有能力尝试的人,也不会做这件事——用自己的命去试。这一点……才是关键。
李云心可以说出许多事然而说出了这件事……
本来想要留他性命的共济会诸人,可能也会起杀心吧。
第四百八十五章 囚禁
因为共济会的游魂虽然也会夺舍,可与李云心自白阎君那里得知的手段,却是有本质不同的。共济会的夺舍,是夺躯壳。依着李云心的观察与苏生从前所说——譬如夺去了双圣身躯的游魂,还不能完完全全地发挥这身躯的全部力量。也只是,“穿了一件衣裳”罢了。
然而他夺舍龙九,却是在龙九身死的基础上,将自己的神魂填进了螭吻的“空”中——这是类似于神位一样的东西,全天下只有龙族才有,俩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夺舍之后将拥有龙子该有的全部力量、拥有这世界上同境界中最最强横的身躯。
共济会的这两个游魂说什么六欲劫身……不就只是想要拥有一具自己的身子么?
一旦得知了这个秘密……岂能还要他占据着螭吻这个“空”!
所以……他说“夺了龙九的躯壳”。
而苏玉宋似乎并未对此表示什么异议。这意味着,出于某种原因,刘凌没有说出那夜的详情——李云心杀死龙九之后,九公子的身体便消失了,是没什么“躯壳”可以给他夺的。
是……他们并未细问。还是说那刘凌,因着李云心将她从洞庭中救出来这件事,还一个情?
但无论如何,李云心要继续说下去——他微微一顿:“那时候我已走投无路了。龙九缠上了我——那妖魔是没什么道理可以讲的。他欢喜的时候可以逗着我玩,发怒了又会一掌将我击得吐血。伴他如伴虎,我时刻都在生死边缘游走。”
“偏……刘凌又跑来渭城,也逼我逼得紧。与如今比起来,其实是那时候的情势更加凶险一些——与龙九没道理可讲。与刘凌可以讲道理,然而我也没有资本可讲。”
“因而我想……与其被他们杀死,倒不如放手一搏了。”李云心眯起眼睛,仿佛沉浸在从前计谋得逞的快感当中,“我自然懂得夺舍的法门。画道当中有这手段——譬如化虚为实,凭空画一个身子出来。从前我座下那三花的身子,便是我以这种手段给它造出来的。”
“于是我布阵,确保自己神魂不失。又挑动龙九与刘凌争斗。最好的情况是龙九死,我夺了龙九的身子。坏些的情况是刘凌死,我夺她的身子——她虽是女流,然而资质极好,也是上选。最坏的情况……是两人同归于尽,都未留什么在这世上。那么……我便也只好先随意附身一个什么人,慢慢等待时机了。”
他顿了顿,轻出一口气:“但最后是最好的结果。”
苏玉宋与卓幕遮一直盯着他看,面上没什么变化。苏生虽活了,可还在昏迷。苏生不说话,苏玉宋便又成为一个冷静沉稳的人。
李云心言罢,苏玉宋便沉默着踱了两步,似是推敲他所说的是否属实。又或者……李云心所言的“夺舍”,实际上正是他们这些游魂也做得到的,因此也略有些失望。失望,也稍稍生疑。
如此过十几息的功夫,苏玉宋忽然转头看他:“你夺舍龙九,再借着愿力以这妖魔的身躯成就了真境。”
“那么此前在野原林中的布置手笔更大,必然是想要再晋一阶——这一次,又要夺舍谁?”
李云心毫不迟疑地答:“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龙子是真境,七个龙子是玄境,一样可以修妖魔之道。他们八个,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因而我才上云山来——就是为了确保你们知晓龙子的意图,确保你们可以杀死他们。”
苏玉宋再厉喝:“确保?你怎么肯定我们便要杀死龙子了?”
李云心一笑:“自然肯定。而且我相信,在你们原本的计划里——杀死一个或者几个龙子这件事,是占据了重要地位的。”
“从前妖魔与玄门相安无事,是因为不想挑起全面战争。而今全面战争已经开始了——对于共济会的游魂而言,还有什么样的身子……能比龙族的身子好?你们既是喜欢夺舍而活,就必然不会浪费龙子这种大好资源——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们而留全尸……穿了去!就像我当初一样!”
“而我只需要……把握好时机、外加一点点勇气罢了!”
苏玉宋与卓幕遮对视一眼。然后卓幕遮开口:“那么,你打算如何确保我们定能杀死龙子呢?”
李云心的脸上略略一喜。卓幕遮问了这话,便似乎意味着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自己的说法。也意味着……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吧。
于是立即答:“龙族有一个秘密——龙魂不灭。此前被我杀死的龙九魂魄便附到了睚眦的身上。然而这种共存并不成能长久——时间慢慢过去,客人会被主人同化、吸收掉。因此那琴君与睚眦的打算,与你们其实是类似的——”
“在这场大战中消耗掉尽可能多的妖兵妖将,然后以他们布下的大阵,将那些死掉的亡魂转为愿力,为自己独享。龙族并不在意其他的妖魔,而将其视为可以牺牲的祭品而已。由此——哪怕在战争中败落了,他们也可以拥有玄境巅峰的修为,甚至……杀掉几个兄弟、姐妹,将龙魂集中到一个或者两个人的身上,便有可能以妖魔的身躯,冲击太上忘情的境界!”
“你们如今该清楚了。这一场旷古未有的战争,实际上除了那些不知情的低阶妖魔、玄门修士之外,余下的诸方势力当中的上位者……没一个是真正在乎这场战争本身的输赢的!所要的要么是亡魂,要么是玄门崩溃的大势!这一场玄门与妖魔之战实际上……只是在分一张肉饼——那些妖魔与修士的血肉!”
“哈……那些妖魔与修行人,从前将世俗中人当做猪狗、血食。到如今……又岂能想得到自己也成了旁人的血食?”
他说了这些,便看苏玉宋:“我已经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你该知道我是真心归附的。龙子还有八个,你们可以随意夺舍哪一个。但应该留着我——从化境巅峰到大成真人境界,我只用了几个月而已。不论你承不承认,如今会中智谋与勇气能同我匹敌的,除了你们两位,再无旁人。”
“而你们已经有了太上圣人的身子,要我这龙身无用。在你们面前也有两个选择——是为保万全杀死我、除掉一个可观战力。还是……拿出魄力来,赌一赌我是不是的确真心归附,好叫你们在未来的战争中——无论是与玄门还是与……长老们的——更添胜算!”
苏玉宋的脸色仍未变,但还是沉默。
但是卓幕遮一笑,将手中的册子抛了,站起身:“魄力?你这种人,还不需要我们拿出什么魄力。”
说了这话再行走三步去,出了门。
李云心便只看苏玉宋了。这位伪圣人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是个天纵之才。也是一柄双刃剑。但……的确还不足以叫我拿出什么魄力来。”苏玉宋看着李云心,“琴君给你种下禁制,说——再过十几日你不回,就要死。”
“既如此……你的命就交给禁制吧。”苏玉宋一拂衣袖,苏生与桌上那些零碎的物件、法宝,皆被他收了。然后他转身出门,“从明日起,小云山的一日便是地上的一日。你还有十二天的功夫——倘若想得出破他禁制、活命的法子,我就留了你。倘若想不出——也就是你的命。”
“世事险恶,也并非事事都在你掌控之中。如今尝一尝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滋味吧。”
李云心一愣,随即瞪起眼睛,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你这是要我死在这里……你疯了?!你以为就凭你手里那些游魂就能对抗玄门和那些长老、妖魔么!?你们会后悔的!”
但已经无人回他了。他想要冲出门追过去,可一层无形的禁制将他阻在门前,不能踏出半步。
接着……他看到远处的夜空中,浮现一抹鱼肚白。
云山的白昼开始了。也意味着剩余十二天当中的第一天,开始了。更意味着他也只还有十二天的寿元——倘若,当真找不到出路。
李云心便盯着那渐白的天幕,再次大喝一声:“你们会后悔的!!”
声音在这屋前的庭院中回荡,很快也消失了。李云心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了,转头去看白壁上的那幅《凉宫行乐图》。
果然……那图上蒙了灿灿一层金光、流转不停,似是也被封禁了。
这屋子成了囚笼,将他囚禁其中。
他便在屋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动步子,到另几个窗边去试——结果与所想的一模一样,苏玉宋并无任何疏漏之处,门窗皆牢不可破。。
于是李云心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窗棂上,压低了声音,从牙缝儿中挤出字句来:“王八蛋……这种时候……还不出来救我么?”
“到底在地底下搞些什么??”
第四百八十六章 别处事
余下十二日当中的第一日对于李云心来说是艰难的一天。对于除他之外的某些并不在云山中的人,似乎同样如此。
譬如说在同一日,身处殿中的赵胜。
这殿是间小殿——相对于天下其他帝王们宽广恢弘的宫殿来说。可于赵胜而言,走进这殿中的一刻,却是他人生中最快意、最辉煌的时刻。
此处名醴泉宫,是余国皇帝为数不多的行宫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坐落在蓉河边,背倚当阳山。
以荣王的名号起兵的赵胜进击至此,便在行宫中安顿下来。此时余国之内大势稍定,起义的荣军已与余军平分江山,兵锋正锐。但荣军也需要暂时休整队伍,以图毕其功于一役。余军更需要舔舐伤口,期待平定叛乱。因而双方暂时达成奇异而心照不宣的和平势态,隔着一条蓉河几可听得到对方军士夜里打鼾的声音,却没有一方主动出击了。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儿,荣王赵胜却需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令他感到的为难的是一个人。此人并非木南居派遣来助阵的法师,也非那作壁上观两不相帮的剑宫。而是……他最得力的一员战将,如今的“三军兵马大统领”应决然。
其实“三军”的人也并不多——战兵统共只有三万余人罢了。除去各路“诸侯”的亲军、荣王赵胜的羽林军,余下的不过两万余人。而这两万余人也只是在名义上归那位“三军兵马大统领”统辖——应决然大统领真正能够统御的,只有约莫四千人上下。
有一千人是他从前的班底。
荣王赵胜当日在府衙中得了渭水龙王托梦,叫他去迎一文一武两位良才。文臣名叫刘公赞,赵胜没有迎到。不但没有迎到,还听闻那位隐士刘公赞所隐居的君山被天雷轰击了……心中便非常惶恐。想是否是自己此前犹豫踌躇引龙王发怒,将他的军师收走了。
但好歹武将迎到了——便是这应决然。
来时带了千余人的班底,对于初创大业的赵胜来说是雪中送炭一般的助力。而这千余人,可不是那些被从田里拉出来、胡乱分发些棍棒就赶上战场的杂兵。而是懂得口令、能列成队的精兵。
这些所谓“精兵”的身份,应决然早对李云心说了。从前是庆国出云山上黑寨堡的盗匪,然而总算盗亦有道,并不滥杀无辜。这般的盗匪在兵强马壮的庆国人眼中不算什么有本领的,可来了余国,便成了猛虎入羊群了——
须知余国中本就久被剑宫把持,军备都废弛了。如今忽然来了这一千哪怕没杀过人、也见过血的虎狼之士,岂有不势如破竹的道理呢。
原本剑宫是个依仗。但诡异的是,荣军义旗一举,那剑宫便作壁上观,再不理旁的事了。
有的说是余帝失道,有的是说什么……剑宫的妖修们被各路大妖王招了去往业国了,因而剑宫已空。种种说法不一而足,但实情的确是——
以那应决然带来的一千精兵为核心,荣王赵胜迅速聚拢数万大军。所过之处无不望风而降,偶有抵抗的,也都被应大统领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真可谓势如破竹了。
因着这功劳,又因着乃是龙王托付给他的将才,荣王赵胜便亲封了他“三军兵马大统领”。
两人之间这蜜月一般的日子……却只过了月余而已。
到荣王入主醴泉宫之后,矛盾与嫌隙便产生了。
其实在赵胜看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于应决然。这位应大统领,或许从前做惯了山贼,其实是很桀骜的。偏他似乎又的确有桀骜的资本。据说他在庆国的江湖上很有些名气,算是个武林之中的大高手。他来了余国举事,便有不少庆国的武林人士来投,叫他的声势也为之一壮。
而后,庆国的渭水附近又接二连三地遭遇大祸,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也便有许多从前寄生在那些百姓身上的盗匪、豪侠,在庆国待不下去了。再听从前的同道说往余国投奔了从前的“黑刀”、如今的“荣军应大统领”之后,便也能混个一官半职来当当,每日吃香喝辣,对手却都是些软脚虾。
如此好事,那些刀头舔血的人岂能不乐意呢?
于是……人越来越多,到最后从庆国而来的游侠足有五百多人。大统领手下的官职排不下了,便将一些武功并不十分高强的都编成绿林营。这些打起仗来乱哄哄的绿林营,或许在对阵庆军的时候只有被屠戮的份儿,可偏偏对付的是余军。因而一时也风头无两。
如此……这应决然的手上的既有以从前那一千班底组建起来的四千黑刀军,又有这些从余国来助阵的绿林营,便已是荣军中最大的势力了。
荣王赵胜手中的羽林军人数是他的两倍,但问题是真打杀起来……大概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因而等赵胜意识到不对劲儿的时候……
就连他与应大统领说话,有时都得用商量的语气了。
宝鼎还未到手,王座却叫他人占了一半去。即便是龙王托付来的人才……赵胜也不大能容忍了。
而将两人之间的矛盾再激化的,则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昨日荣王在醴泉宫升殿,只为商议一件事。那便是如今既然已占据了半壁江山,同那余帝分庭抗礼了,“荣王”这个名号是否已经不足以聚拢民心了呢?
毕竟他们一开始的旗号是清君侧。可如今江山已经稳固……似乎应该再考虑些别的事,才好再图后续。
其实大家都清楚,荣王想要称帝。
但立国为荣这件事刚刚提出来,便遭到应大统领的反对。
他反对的理由其实也是很正当的。主要有两点。
一则,如今大事过半,士气正旺。最应该做的事是休整完毕之后一举荡平余国,攻入京都,擒杀余帝,彻底断绝某些人两面观望的心思。
余国毕竟是一国,而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如今战力颓废是因为军备长期废弛,就好比源头被断了水的灌溉渠道。
可余国仍有许多的官吏、武将。一旦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他们将会迅速调整过来、得到源源不断的兵员补充。
——好比将源头的水道再次打通了,那些干涸的渠也是渠,很快便会重新充盈起来。
可他们眼下所占据的这半壁江山经了战火,便如同在挖新渠。许多地方还不通畅,政令也无法得到贯彻。眼下荣军虽“善战”,也只是相对于更加废弛的余军而言。一旦余军依着余国数百年前人留下的经验再反应过来、或者得到他国的援助,那么荣军的处境将极不利,甚至有可能葬送大业。
二则,他们眼下在做的事情,实际上是很犯忌讳的。数千年来,哪个帝王不想要开疆拓土,成为天下共主呢?可只有五百年前的庆国颠覆成功了——起因还是前朝邺帝触怒神女,被降下了天罚。
至于其他的,就连最强大的离国,也不敢对周边的小国出兵。因为道统与剑宗不允许这样做——他们想要人间长久和平,叫万民休养生息。
而他们如今在做的,乃是忤逆仙人的极大恶事。既然不晓得什么缘故并没有仙人干涉,就应该一鼓作气直取京都,以免夜长梦多。等余国皇室都死绝了——哪怕仙人们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想要干涉,又能怎么办呢?
新朝已经建立,官员也被派往四方。只要做得像模像样,想必仙人们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他们并非对某一国的皇室专情,而是对天下的百姓专情。
他将这两点提出来了,殿中的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认为应大统领思虑极周全。为着荣王以后的基业计,实在不该在此称帝——而应到京都去完成这件事。
赵胜亦晓得应统领说得有道理。然而……问题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