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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妖魔,本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兼之颇有智慧,便也统辖了周边的许多小妖王,乃是这睚眦在业国封地内的重要角色,生性便桀骜。到此刻先听闻李云心要叫他们送死去,又见他竟然撒了破天的胆子、直向自己挑战了——哪里还管什么睚眦说的话!
当即怪笑了三声,以与他细瘦的身躯全然不相称的洪亮声音豪勇地叫道:“通天君!今日是这区区小儿找死,可怨不得我了!”
话音一落,这人君不闪不避,似是偏要强压了李云心的势头——也迎着他的来路猛扑过去!
妖魔争斗,可不像什么道士、剑士——洒出许许多多的符箓、又拿捏乱七八糟的剑气。妖魔相争,除了有限的几样天生神通之外,便是以强横无匹的身躯,硬碰硬!
非得是蛮力与蛮力的角逐、鲜血与骨肉的轰击,才能算是战得痛快淋漓、豪气干云、叫输家心服口服!
这白猿乃是真境的巅峰、气力充足。而诸妖王又早晓得龙九只是区区的化境——虽说听闻而今也晋阶了真境,却是在被道统、剑宗追杀的时候受了重伤几乎要跌落境界!
如此的龙九——便是因着天生龙族身躯强横又如何?人君晓得——只要他先与这龙九对轰几记、即便不能将他一举轰死,也要杀得他锐气尽失!如此,他身后那些早已被他鼓动的妖王便会一窝蜂地扑上来。那时候活撕了这龙九——此刻又是与玄门决战的前夕、这小龙儿本就是个犯了众怒、可有可无的角色,那通天君还能如何呢!?
头脑当中电光火石一般地转过这些念头,他身后的那些妖王们便也果真如他所料,俱鼓动了声势、目露凶光——也作势欲扑了!
他眼见李云心的双掌飞扑而至,便桀桀大笑,厉喝:“本君活撕了——咦?!”
因为就在这刹那之间,李云心身周猛地腾起一片云雾——云雾里,丈余的神魔之身乍现!
这妖魔现神魔身,早在人君的预料之中。可在这一瞬间叫他心中大惊的却是……
忽然从不知何处陡然出现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量、在半空中生生将他的身子给定住了!在这刹那之间,人君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但最终只汇成了两句——
我命休矣!!
这龙九小儿哪里来的神通?!
便随着这李云心厉喝的一声“好”!半空中一个金光神人的身形一闪而过。两人本就扑到了空中,一人身边云雾升腾,一人身边阴风呼啸,哪里能分得清那金光是不是争斗时激荡出来的玄光呢?
只在这人君的身形停顿了一刹那的功夫——
两人交错而过!
而后——冲天的鲜血嘭的一声从那人君无头的尸首当中蓬勃地喷洒出来,如同喷泉一般一直冲到了屋顶上去!
这一息之前还是真境巅峰的妖魔,到此刻便现出了那白毛老猿的真身、手脚还猛烈地抽动,似乎直到死了也想不通——自己是中了什么诡计、不但身形被定住了、就连体内澎拜的妖力也被压制住了!
从二者交手,到人君横尸当场,也不过是一息的时间——睚眦喝出了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坐下、那些原本打算紧随而上的诸妖王,到此刻才刚刚舒展了身形……
却已经见到这浑身钢甲竖立、口中獠牙森然、头顶鹿角冲天的魔神李云心,手中捏着那人君死不瞑目的头颅、浑身散发着泼天的强大威势,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一般站在他们面前了!
群妖、呆立当场!
而后再看到李云心咧开嘴、怒喝:“要吃本君?!”
他身周的云雾中炸响无数条细小的电蛇——“你们这些山野里刨食、泥塘中打滚的货色,也敢同本君说这个字?!”“是活了百年千年腻烦了——忘记了死字怎么写了么?!”
“嘭”的一声——他掌中人君的头颅随着这几句话被他狠狠捏爆。那溅射出来的血浆、脑浆劈头盖脸地淋了前面几个妖王一身……
却再无人敢说话了!
那可是……真境巅峰的人君呀。就被这龙九……一击杀了么!?
好了好一会儿,群妖当中一个同人君稍交好些的,才结结巴巴道:“通、通天君……做、做主——”
到此刻,人君已经死绝了。他的尸身上一缕魂魄飘飘渺渺地升起来——愣了一息的功夫,便恢复了些许神志,扭头就要遁逃。
却见李云心立即目露凶光,直射那说话的妖王:“做——什么主!?嗯?!”
随着这话,他那宛如钢叉一般的利爪猛地一抓、再一收……人君那浑浑噩噩的魂魄登时消失在了他的掌中……就那么不见了!
倘若说刚才群妖是被他的凶猛势头以及人君的死一时震慑住了。那么到此刻,则是当真心惊胆寒了!
得道修行、拼了命要修到真境,为何?
为只为那一个真人神魂不灭——即便是身死了,要灭杀也是很难的!
然而此刻见这李云心不但将人君杀了,更将他的魂魄也收了——这些蠢笨无知的妖王哪里有什么心思去猜李云心的身上到底有什么法宝、施展了什么神通?
立时乱作了一团、避黑白阎君一般地避开了李云心去,生怕他再起凶性将自己也活撕了——谁说的这龙九只是区区真境?又是谁说的他受了重伤呀?!
李云心又盯着他们看了足足两息的时间,直到他的目光所过之处,无人再敢与他对视!这才转了身,去看睚眦。
“想来二哥,是平日里性子太宽厚。”李云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以至于二哥座下这些杂碎们,都不晓得什么叫身死魂灭了。”
“二哥此前又对我说,被侮辱了的,可不是龙族。二哥的教诲——!”李云心哼了一声,“九弟,谨记于心!而今为二哥扑杀了这不听调遣的妖魔、清理了门户——二哥倘若因着这东西怪罪九弟,九弟也无话可说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阴谋阳谋
睚眦瞪着眼睛,看看那地上的人君尸首,又看看李云心。
好半晌没有言语。
他乃是大成玄妙境界的妖魔。倘若要杀这人君,并不会比李云心吃力。
可就是因此!
——李云心乃是真境,得道真人境界、真境的第一阶。睚眦是很清楚的。然而如今这真境的初阶却在一瞬之间就扑杀了真境巅峰的妖魔、且又毫不费力地收了他的魂魄……他这九弟到底还隐藏了些什么他不知道的力量?
他的心中瞬间生出了无数个念头,便权衡思量了两息的功夫。
而后又转头去看白散人。
这白散人,先前被他这个九弟仅凭口舌之利就问得哑口无言、近乎失态。到此刻似乎终于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摆脱了……却也被李云心方才的雷霆手段惊得目瞪口呆,像是一尊泥塑了!
睚眦便在心里低叹了一口气。
这白散人……平日里自诩计谋无双、算无遗策。可到了如今再同他这九弟一比……
好一个九弟。睚眦挪开目光,在盯着在缭绕的云雾中昂然站立的李云心,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威武雄壮的龙族!而他自己也是龙族呀。
两千年。九子分封天下两千年,虽说是“一母所出”,可彼此提防警惕,哪里能真有什么兄弟情谊?倒是他这个九弟……姑且不论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些什么兄弟亲情的话语是真是假……就只有他这个九弟,能说这些不知真假的话罢了。其他的兄弟们又哪里会说了?
唉。倘若我这九弟……说的是真的,倒也是、倒也是、倒也是……唉。睚眦便又在心中这样低叹。
——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忽然生出这样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妖魔实则比修士更有情吧。
睚眦再叹一口气,摇摇头:“九弟,二哥哪里会怪你。”
他再皱起了眉,看向群妖,沉声低喝:“你们也是有了泼天的胆子!竟也要随着猿逆、反了本君吗!”
他声如洪钟,震得诸人耳膜嗡嗡作响。而身躯伸展,玄境大妖的气势又勃然散放!
先有李云心杀人立威,又有睚眦厉声相喝,这些妖魔到如今无论是真心假意,还哪有不知死的敢强行出头?
只听得扑通扑通的一阵响,诸妖王轰然跪拜、震得地面都颤抖,纷纷乱乱地叫嚷道:“通天君息怒、通天君息怒,乃是那人君不知死活,我等哪里敢触犯龙族的威严呀!”
睚眦冷漠地由着他们足足拜了一刻钟,才又低哼道:“罢了!且退下去吧!”
又看看李云心:“至于这,送死不送死的事——九弟也是恼你们这群蠢物不争气,说来恐吓你们罢了。但倘若你们下次再犯此事——本君,就当真要将你们这些蠢物统统往森罗殿里送了!”
群妖听了这话,又是一阵纷乱的叩拜。随后逃命似地夺门而出,脚步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久,也不晓得寻何处出殿了。
便是直到这时,呆立了许久许久的白散人,才如梦初醒似地忽然尖叫出声:“通天君!不要上他的当!”
睚眦再叹一口气,摇摇头:“白少爷,还是不要说了吧。”
然而这白散人此刻全没了之前的优雅风姿,只瞪着李云心,抬手指他:“通天君难道不晓得你这九弟也修画道的么?通天君难道真地相信你这九弟会好心、为你和少龙主打算么!?他分明是要借我们之手杀死那些妖王、再拼掉道统剑宗的人,然后他好自己享用了那些怨气妖力!通天君难道没有听说过渭城的事情么!”
“哼。”李云心冷哼一声,晃了晃身子,又现出人形。然后往旁边走开几步,避开地上的血污,冷眼看白散人,“前不久你还尾巴翘在天上说我不成器,到如今又觉得我有能力在你和我二哥眼皮子底下,把什么怨气妖力都享用了?”
“我为天下妖族兴亡计,才叫我二哥牺牲那些个不成器的愚蠢妖王,成就不世的霸业。你却因为自己对我的私心挑动那些妖王来围攻我——结果到如今想要依着从前的办法来做事也难。”李云心严厉地看着他,“到如今又要因为自己的私欲、再诬陷栽赃我的么?!”
李云心瞪着眼睛,脸上现出怒意来:“你这种卑鄙小人——我能杀得了那个什么人君,未必杀不了你!”
白散人听了他这话,微微一愣。倘若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必然会冷笑着问李云心“你当真以为你有这样大的本领么”。然而到了如今,亲眼见他拼掉了人君……他却一时间不敢说这话了。
这疯子敢在通天君面前动手杀死通天君的臣属,而通天君却不怪罪他!
白散人咬牙切齿地盯着李云心看了一会儿,猛地转眼看睚眦:“通天君——相识两千年,你知道我的!”
睚眦微微摇头,只留下两个字:“罢了。”
然后从宝座上站起、背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于是殿中只剩下李云心与白散人——这两个真境的妖魔,死死地对视着。目光像是能在空气中擦出火焰与电光,冰冷阴寒。
如此对峙了十几息的时间,白散人才深吸一口气、略略后退了一步。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咬着牙,说,“你必然有图谋。这一点——”
李云心却忽然收敛了神色,笑起来。
“三岁小孩都知道。是吧?”他打断白散人的话。然后略想了想,又笑眯眯地看他,之前脸上那种阴沉狠厉的神色全不见了,倒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挺有趣儿的人,“所以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呀。”
然后他背着手踱了两步,转眼看白散人:“你猜得对。对得很。我呢,自己跑到这里来,其实就是为了说服我二哥和其他人——叫他们把那些个什么妖魔都派出去送死。然后再叫这些妖魔拼掉道统剑宗的修士。然后呢——你说得也对,我修的是画道嘛。”
“等这些家伙统统死光光之后,我就会用一个大阵把这些怨气都转化成妖力——赶在你们用这个什么关元地穴消化掉之前,统统享用了。到那个时候我从真境一跃成为太上的大妖魔,难道还怕你们找我寻仇么?”
“你看,我喜欢聪明人。”李云心笑眯眯地看白散人,“你勉强算是半个聪明人吧——既然能够知道我的计划、又晓得我敢对你说出来,就也该知道我一定办得到。”
“可是……你又能怎样呢?”李云心大笑,“你又搞不定我。”
说完这话之后他背着手,一路狂笑着走出门——留这白散人在殿里咬牙切齿地……攥着手中的一枚符箓。
……
……
一刻钟之后。
“你真的信他?”白散人直勾勾地看着睚眦,“却不信我?”
而此刻睚眦正站在一张极宽大的桌后,看桌上的地图。作为一张这个时代的地图来说,睚眦面前的这图算是很精良的了——标识出了山川河流、城镇乡村。甚至还标识出了谷底、平原、暗河之类的东西。
然而依照李云心那个时代的标准,这东西却很简陋——也仅仅能看一看平面罢了。且这平面还很失真,并不能十分确切地定位自己的位置。如果当真严格依照这图上的距离来……也许曾经的渭城该挪到小石城去。
实际上睚眦正在看部署——看着图上,从各地聚集起来的妖魔营盘的部署。
他瞧了一会儿,抬眼看白散人:“不要搞那些闹剧了。”
他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像妖魔,而更像是一个稳重敦厚的大将:“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而且,白少爷,我也并不很蠢。”
“那么你就该知道——”白散人生气地说,“你那九弟——”
“我那九弟修画道,此前在渭城用大阵引怨气入体,从化境晋入了真境。”睚眦皱着眉抬起头,“这些事就不必总挂在嘴上了。至于你担心他借我们的手做事、为自己谋利,难道我就没有想过么?”
睚眦又直起身,手里把玩着一枚用来做标记的棋子,想了想,似乎认为有必要同白散人说清楚一些事。因而又认真地看着他:“我这个九弟是个聪明人。白少爷你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喜欢聪明人,这一点我知道。但白少爷不必太急着、说一定要除掉他。”
“刚才你也瞧见了殿里的样子。那些妖王,争斗起来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脑子呢?几乎是没有的。白少爷你,这两千年来在我大哥身边出谋划策,做成不少事。说是妖魔当中第一的智将也并不夸张。但白少爷,你平心而论——我们比起道统与剑宗如何?”
白散人眨了眨眼。沉默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说:“什么?”
睚眦温和地笑了笑,将手中的黑棋子抛在地图上。棋子嗡嗡地转了几圈停下了。
“白少爷不愿意说。因为你也清楚,要论智谋,玄门的人比咱们强得多。虽说玄门的人也不算很聪明——要说战计,可能凡人的皇朝当中的将军都比他们要精通。然而仙魔之争又不同于凡人的战阵,在大局上玄门的那些计谋也就足够了。”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人能更聪明一些。”睚眦诚恳地看着他,“譬如白少爷这样的人,譬如李云心这样的人。我此前去看他,就是为了看他是不是个聪明人——但如今白少爷你都这样忌惮他,说明的确是的。”
“至于他会不会为自己谋私利、是不是要借我们的手,聚拢自己的妖力——这个有什么所谓呢?”睚眦轻叹一口气,“这世上有不为自己谋利的人或妖么?”
“我那九弟即便有什么心思,也是要站在我们这边、借我们的力才能成事。在他走最后一步之前,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而到了最后一步——白少爷,倘若你、我,我大哥,以及这样多的人,都没能看得透他、被他使唤了,我倒是输得心服口服。但问题是……”睚眦看着他,“你觉得在我们有了防备的情况下,会输么?”
白散人想了想,皱起眉:“……怎么可能。”
“那就是了。”睚眦笑起来,“况且我这九弟,也未必就存了坏心思。即便存了坏心思,看清了形势,也未必会动手。看开些——这是大局、大势。不是两个妖魔之间的争斗、抢地盘。倘若对一个人不放心就不用——这世上哪里还有能用的人?”
白散人皱着眉:“……话虽是这样说,但……”
睚眦又看看他的手,抬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白散人低头看了看,略略犹豫,将那符箓收了起来:“一道符罢了。记了些……李云心刚才对我说的话。但大体上,通天君已猜出来了。”
“那么是他刚才对你说,自己正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用画阵聚集怨气转化为妖力、为他自己所用?”睚眦微微一笑,“白公子到这时候、冷静一下子,也该晓得他要做什么了吧?”
白散人深吸一口气,闷哼一声:“哼。”
“他知道你我都可能怎样想他——借着画阵聚拢妖力。所以干脆直接同你说出来。倘若白公子你此前又跑到我这里、献出这东西,说找到了证据要给我看云云……结果必定是你自己要吃亏。我那九弟,精明得很。”睚眦摇摇头,“我猜测你那符箓里记载的事情,绝不会是你所想的那个样子。不信?咱们来瞧一瞧吧。”
白散人略微愣了愣。看一看睚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符箓取出来了。
然后手指一搓、将符箓祭出。
一道清辉闪现——半空中浮现出方才两人在殿中对话的场景。只是这场景模糊且颤动,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又嗡嗡作响,全然听不到究竟谈了些什么的。
白散人皱眉:“怎么是这个样子?该是清清楚楚的!我记下了他都说了什么——那些话!”
睚眦哈哈大笑:“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必然是我那九弟做了手脚的。白公子——我九弟是摸清了你的脾气的。”
“你乃是个鬼修,生前郁郁不得志,死后这不得志就成了你的执念。因此极在意别人看轻你的智慧,也就很易怒。我这九弟大概是晓得你必然咽不下方才那口气、还要对付他。因而故意对你说出那些咱们本也猜得到的事情。”
“然后晓得你应该会将这些情景记载下来、跑到我这里说他的坏话……哈哈哈。”睚眦愈说愈笑,就仿佛真是一个年长的哥哥在看自己年幼而机敏的弟弟的小心机,并且因此感到愉悦,“可你既然知道他精通画道,就也该知道他一定有法子对付你可能要使用的符箓。因而倘若方才你冲到我面前把这个给我看——”
“换个头脑混沌不明事理、却又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