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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变成了我尾随着他。他两个台阶一跨,几乎是跳着上的楼。他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我跟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上了楼。没想到他竟然和我住在一个楼层,而且就在我对面。他在掏口袋,同时嘴里小声嘀咕着。听见我掏钥匙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大概30岁,或者更年轻,他的模样是友善的,但在友善里透着一股满不在乎,那是年轻人才会有的不在乎。不知为什么,我还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不耐烦和委屈,那是通常在孩子脸上才会看到的情绪。
对,这个男人就是杨方圆。
我打开我的门。进去后我没有马上换鞋,而是凑在猫眼上看着。他还在翻口袋掏包地找钥匙,他还是没找到钥匙。我记得我的对门邻居是一对小夫妻,后来他们搬走了,一年前有个女孩在这住过,大概是租住的。
和杨方圆熟了以后,我好几次和他说到见他第一面的印象,那就是他的脚步声急促有力,像个莽撞的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杨方圆性格里有孩子气的东西,他的大多数爱好和十几岁孩子差不多,比如追星,比如听流行音乐,比如穿名牌服装,碰到他爱吃的东西,他能吃到吐为止。我做梦都想不到会和这样一个在年龄、性格、生活阅历上截然不同的男人成为情人。
有时候我会反问自己,除了他的目光,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性?没错,在性上他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满足。但好象还不止这些,还有情感上的寄托和对婚姻内感情生活的弥补。我的婚姻生活一直稳定平淡,没有波澜也没有味道,偶有的争吵也都是因我而起的。
我知道我自己的,从小就争强好胜,而且骨子里不是个安分的人。我当时看上树林是因为他老实,但在一起生活之后我就觉得自己选错了,这个世界,混得好的都是那些不老实的。树林就是那种你骂他激他都没有反应的人,他依然过着原来的生活。他总是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差不多就行了。这样的男人你真是拿他没办法,你根本就不能指望他什么,当然你也不用担心他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在婚前和婚后我都有过喜欢的男人,但都是我喜欢对方,而且是默默的。也许对方有所感觉,但却没什么反应,有所反应的也是想在俩人的关系上捞上一把,没有真心实意的。我知道自己身上没什么吸引男人的地方,长得一般,性格也不够好。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男人交往起来我越来越没自信。女人是需要异性的滋润的,否则她会加速度地枯萎和凋谢。
很久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枯萎下去,问题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枯萎下去。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杨方圆阳台晾的东西,他的滴着水的内衣内裤,我的身体有了异样的感觉和变化。我从没像那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男人对性的渴望。我好象突然认识到自己身体里还有一种欲望叫性。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大多数都不习惯正视自己的性,很少谈性,即使说起来也是羞羞答答的,觉得不健康,不好意思,那是一件在黑夜里偷偷摸摸干的事,要把它拿到光天化日下来谈简直是疯了。而且我们通常更习惯于把性欲转化为工作的热情,在狂热的革命工作中转移淡忘掉身体里那个可怕的性。
有些事情你真是没有充足的理由去解释的。像我和杨方圆,在各方面有着诸多的差异,我对他根本不了解,而且仅见过一面,我却开始注意起他来。我每天从外面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到阳台上去看看他晾在阳台上的衣物,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会长时间地待在阳台上冲着他的衣物发呆。
我对杨方圆的性的期待和想象让我不安,让我恐慌,甚至自我厌恶,然而却无法遏制。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我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自己,可那些念头仍然草一样疯长,它们缠绕在我身体里清除不了,我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冲动地干出蠢事来。
杨方圆每天清晨6点左右都会在小区里绕圈跑上半个小时,从我了解他有早锻炼习惯的那天起,我也一改多年的生活习惯,开始了让树林目瞪口呆的早起买早点的变化。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早起了,家里的早点一般也都是由树林准备的。家里两个男人吃着我给他们买回来的早餐,儿子只是耸了耸肩,他有他自己的世界,足球、流行音乐、电动游戏,也可能还有女孩子,反正妈在心里是排不上号的。而树林则表示早起买早点顺带着锻炼是件好事,但还可以稍晚半个小时。他哪知道,晚半个小时我就没有早起的动力和必要了。
我总是在听到杨方圆出门十分钟后下楼,这样我会在转弯的花坛附近处见到他。他从我对面跑过来,他的步子不大,步频也不快,但却给人一种很轻松、不是在跑而是在跳跃的感觉,似乎地面是有弹性的。如果我时间掌握得好,会在买完早点后再见到他一次。
几天以后,这样的碰面成了一种习惯,有了默契,虽然没说过话,但会相视一笑,或点点头。我就是想见他,早上醒来想到马上要见到他,我就激动兴奋,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验,因为一个男人而意乱情迷。更为要命的是,你对这个男人完全不了解,你只是在想象中一相情愿地付出着对他感情。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这样年纪的女人身上说来荒唐,再想想又觉得可悲。我这大半辈子还没有过一次像样的双方都投入的爱情,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现在碰上了杨方圆,我真有点想放纵一下自己的情感。其实在我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是想刹车也刹不住了。
杨方圆那年轻的有朝气的面孔和身体,他们是运动着的,有着让我这个年龄的人羡慕的活力,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感染着也改变着。我添了几套休闲装,我越来越爱照镜子也越来越怕照镜子,我们之间显而易见的年龄差异让我自卑。
有些情感的培养蔓延需要条件,就像细菌的繁衍需要适宜的温度湿度,而情感的碰撞则需要突破口的。
如果没有我们在银行的那次相遇,也许我们至今都不会有什么接触,我也就是在想象中继续着对他的感情,然后终有一天一切都渐渐平淡下来,或者他搬走了,再不相见。可就是有了那么一个突破口,然后情感的走向就发生了变化。当然,没有这一次,也可能会有那一次,因为存着那份心呢。
那天我去工行交电话费,填完单子后我发现杨方圆也在排队,我排在了他右首那条队伍。队伍很长,而且挪动得很慢。杨方圆戴着耳机,应该是在听音乐吧。他的背影高大健壮,真是好看,而且越看越好看,这时我的眼前居然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他晾在阳台上的内衣裤。我使劲地闭了下眼睛,睁开后心虚地看看周围的人,我的额头开始冒汗,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这么下流。
同时我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和他搭上腔的好机会,我在等他回过头来,我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看他快排到窗口了,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但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老天爷保佑,就在这时,他转过身来。真是鬼使神差。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摘掉了一只耳机,说,你也来交费?我说,对,对,你也是。他笑得很灿烂,甚至有点天真无邪,而我的表情肯定极不自然。
杨方圆交完费没有马上走,他一直站在银行门口等到我出来。我们一起往小区走,我有做梦的感觉,这个早已在我的想象中植入我生活的男人此刻竟然就站在我身边。
他说,我每天早上都看见你去买早点。
我说,是。
他说,我见过你的老公和小孩,他们真是幸福。
我问,什么?什么幸福?
他说,他们每天都能吃到你的早点,当然很幸福啊。
我说,哦,你坚持这样早锻炼有多久了?
他说,很多年了,从我上体校开始,那时候是被老师逼着起来早跑,后来自己也做了体育老师,又逼着自己的学生早锻炼,现在早上要是不锻炼,一整天都不舒服,习惯了,不跑上几圈就觉得,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上发条的钟,身体是松的。
我说,你是体育老师?
他说,是,体育老师,很没出息的。
然后就没有话了,大家都有点别扭,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你老公和孩子真是幸福。
几乎没有过程,我就掉进了自己给自己掘挖的情感坑里。虽然坑主是杨方圆,但客观地说,我的陷入和他又没有关系,他是在我跳进去后才开始和我一起掩埋我的。我想在情感上我是太寂寞了,所以一个温暖的注视都会让我心动让我想入非非。
人这一辈子,大多数的欲望和念想是实现不了的,它们积压在心里,变成永远的欲念和遗憾。有时候我会想,假使没有碰上杨方圆,我是不是就会一如既往地那样生活下去呢?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拥有在外人看起来相对稳定的事业和还算美满的家庭,但我还是觉得虚空,觉得不满足,觉得自己正在枯萎,正在以加速度滑向让我恐慌的年龄的深渊。而事业的成功带来的满足感则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难以填补我情感的虚空。
从来没有过情爱滋润的女人是可怜的,尤其像我这样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女人。回过头去看我的人生,真是从来就没有过让我很动情让我不能自已的男人,什么“两情相悦”,什么“神魂颠倒”,在我看来是人类美好的愿望,是造出来的词组,所以我不相信爱情。不相信。
我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遇到了一个不合适的对象,若放在以前,绝对不可能发生故事,但现在我只犹豫了一下,就迎着这个对象冲了过去,像一只丧失理性的猎狗,因为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么一次情感的碰撞和爆发。我需要一份有强度的情感,需要一个寄托情感的地方,甚至对象可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那天从银行回到家后,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激动之中,回味着与杨方圆一路上的对话,我的心被某种涌动的情感涨满了。我长时间站在阳台上看着杨方圆家的阳台,近在咫尺,却有着我难以逾越的距离。我不了解这个男人,我想要了解他。我的眼睛里突然就噙满了泪水,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我为我的冲动而感动。
我的作息时间发生了变化,以前下了班我不爱回家,工作忙是一个原因,主要还是家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孩子平常住校,老公像根木头一样竖在这个家里,偶尔他也问寒问暖,但完全是公式化的,感觉不到有情爱在里面,他只是在对那个妻子的身份说话,和那个妻子的身份睡觉,里面有责任和义务,惟独没有感情。他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无非是在该结婚的年龄找了个女人结婚而已。刚结婚那阵还有争执,后来则没了声息,我说什么,怎么数落他他都不出声,要不干脆出门找清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只要我不生出是非,他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现在只要有可能,我就在家呆着。家是离杨方圆最近也是最有可能见到他的地方,哪怕见不到他,站在阳台上看看他阳台上和他有关的物件,我也觉得有种莫名的幸福。我真是疯狂,变得连我自己也不认识了。
在这种又痛苦又快乐并且纯粹是一相情愿的爱恋中,我迎来了42岁的生日。这些年,我几乎没正儿八经地过过生日,我这个年龄的人,大部分时间是在为别人活着,自己的事就算想到了也不当回事,似乎对别人好为别人做事是应该的,为自己考虑多了反倒会不安。
和杨方圆在年龄上的差异,让我不自觉地会经常去想我的年龄,我不知道杨方圆到底有多大,但显然他要比我年轻得多。现在年龄是我最大的一个心理障碍。
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改变眼下已经疯狂得快要失控的生活,要么给我一个打击,让我清醒让我死心,要么给我点希望,反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迎着杨方圆走过去,跑动中的他也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他在向我跑近,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我本就加速跳动的心脏越加狂乱起来,我在喊住他还是就此擦肩而过这两个念头之间摇摆着。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运动中的他显得愈发地健康有活力。这个男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突然就这么问自己,这个问题出现得是那么地突然,更像是从旁边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嘴里跳出来的。我有点发蒙。
杨方圆从我身边跑了过去,跑过去后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跟上去,喊住他,和他说点什么,但是说点什么呢?
跑出去一段后,杨方圆又回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他停了下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朝我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脱口而出。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紧张,而紧张中还夹带着委屈。我的腔调我突兀的回答让杨方圆愣在了那儿,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不过显然他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为什么如此失常。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42岁的生日。”我强调。
“你没事吧?”
“没什么,你接着跑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你走吧,不用管我。”
我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的泪涌了出来。在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男人面前,我忽然就委屈得不行,仿佛他对我流逝的青春和空白的情感岁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下杨方圆更摸不着头脑同时也更不知所措了,他嘴里一个劲地说着“你没事吧”。我摇头,可泪就是止不住,我知道已经有人在注意我们了,大清早的,一个中年女人对着一个年轻男人哭,太叫人看不懂同时也太容易让人好奇了。
足有五分钟,我沉浸在委屈哀怨的情绪中出不来。杨方圆不离开也不再说话,只是尴尬惶惑地站在我旁边。就是在那一刻,我认定了这是个善良的男人,也因为那一刻,我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着杨方圆的荒唐谎言、背叛和坏脾气。
也许,我们的一生都是在为某一刻的感动、某一次的承诺或某一会儿的头脑发热偿还着,直到你偿还干净或偿还不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享受到的快乐是由痛苦来铺垫或作为代价的,快乐和痛苦的到来仅仅是个排列前后的问题,如果可以换算的话,它们在量上差不多是等同的。
我终于平静了下来。我能感觉到杨方圆也暗暗地松了口气,他还是没有离开,他确实是个善良的男人。
我不知道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哭,是否就表明在心里你和他是亲近的。而在一个你喜欢的男人面前哭过,并且这个男人还对你的泪水表示了一定的同情和怜惜之后,那么毫无疑问,你和他的心理距离会一下子拉近很多。
平静下来之后,我有些难为情,我说,你不要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的。”他局促的样子好象哭的那个人是他。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杨方圆不住点头,一副他全明白全理解的样子。
“今天是星期天,我想——”后面的话是我想了一晚上,但要说出来却那么困难。
“对,是星期天。”
“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说出来后,我松了口气,不管他同意还是拒绝,好歹说出了口。
“吃饭?”
“算是给我过生日,我已经很多年没过生日了。”
杨方圆没有马上答应,他在犹豫。
“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吧,我只是那么一说,本来我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我有些泄气,我预感他会回绝的,他已经够有耐心的了,陪一个不认识的老女人站了半天,还忍受着她莫名其妙的哭泣和路人好奇的目光。
“事倒是没有,”杨方圆说得很慢,而且带着歉意,“只是我和你们家里人不认识,在一起吃饭的话好象不太合适。”
哦,是这样的,我的心情在瞬间又亮了起来,我忙不迭地说,我的意思是就我们俩,找个地方,说完我又解释,我的家人根本不会想起我的生日,事实上,从来没主动为我过过生日。
“你是个守时的人。”
这是那天我坐下后杨方圆说的第一句话。在我的提议下,我们约在一家我们都知道名字的馆子,中午12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正无聊地在转动一只茶杯。我看了眼表,正好12点。
“像我这样到早了,其实也是不守时。”杨方圆又补了一句。
俩人都笑了,气氛随即轻松了起来,杨方圆抢在服务小姐之前帮我把面前的菜谱展开,说,我已经看过了,你点,看看我们想吃的是不是一样。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也说了很多,俩人都十分放松,说起各自的过去时很自然,像是一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我对杨方圆的了解一点一点立体了起来,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后来进了体校,户口迁到了城里,他的家里人,尤其是父母非常骄傲,认定他会有出息,会娶个城里女人,给他们生个城市户口的孙子,他们的老年生活有可能将在城市里度过。随着他在城市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的憧憬也越来越离谱。可事实上是怎么样的呢,除了一份连自己都看不上的体育老师的工作外,他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如他父母所愿娶了个城里姑娘,还被人家蹬了。到现在他的父母还不知道他离婚了,所以还经常托村里的一个代课老师给他写信,让他在发展事业之余抽空弄个一男半女出来。
杨方圆说他平常从不和周围人说他的家庭,怕别人笑话他的出身,和我这样坦然地说这个话题是第一次。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和我在一起感觉很亲近,很自然地就想说说。
“从农村出来的很多人都干出了名堂,这没什么好自卑的。”
“是呀,因为他们干出了名堂,当然不会自卑了,我就不一样了,做个体育老师,说好听点是老师,其实什么技能也没有,无非也就是个孩子王罢了,一点前途也没有。”
“说实话,你要不说,一点都不看不出来是从农村来的。”近处打量杨方圆,我发现他其实没有我原来印象中那么年轻,特别当他谈到他的家庭时,他的神态瞬间老了不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