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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站在阳台上。我对自己说,完了,完了,她不会原谅我了。我绝望地看着楼下的小路,真有跳下去一死了之的冲动。
我怎么能打她。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我变得让自己都不认识了。
我时常会想起初见费珂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个晚上,我的眼前就全是她的样子,她垂在额前的发梢,伴随着故事情节变化而变化的手势,她看我的眼神,以及从她红润的唇间吐出的美妙的声音。她是年轻的、健康的,我们的关系也是自然而明朗的。我珍惜现有的一切。我对生活充满了感激。
此时此刻,我坐在这里回忆着和费珂的点点滴滴,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费珂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敲她家的门,没人应,打她手机,她一听是我的声音,马上关机。连着两天,我一下班就去她家楼下侯着。我焦灼不安地踱着步,像一匹被主人丢弃又找不到归路的马。其间还不断跑上楼,在她家门口给她打电话,听着从屋里传来的铃声,确定她真的不在家我才下楼。
第三天我没法正常上班了。我给她的朋友她的家人给所有我能找到电话号码的和她有关的人打电话,从她的朋友那儿我得知她随剧组去外地了。我只能给她发短信和电子邮件。
日子一天一天在过去,我越来越怀疑她是否看到了我发给她的那些短信和邮件。我不断地给她家人打电话,恳求他们告诉我她到底去了哪里,而她家里人的口气越来越警惕也越来越不客气。我差不多都绝望了,可就在这时候,费珂出现在了我面前。
费珂就是那样的人,在和你好得如胶似漆的时候,冷不丁她会说我们分手吧,而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不得不分手。同样,她也会在你认为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给你希望。她说你心灰意冷的样子让我心疼让我觉得自己对你是有责任的。她是一个矛盾的集中体。像我这样的男人碰上她那样的女人,注定是没有退路的。
费珂出现在我面前,看起来瘦了,也黑了。她走过来,朝我伸出手来。我下意识地也伸过手去。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说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你饿吗?我感觉自己的手被很用力地握了一下。不等我回答,她又说不要问,什么也不要问,我都快饿死了。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我爱这个女孩,我爱她,甚至爱她那到处都落满烟灰的房间。
毫无疑问,一个男人出现在了我和费珂之间,然后他又离开了。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反正费珂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对于我,她是有把握的,从来都是这样。
我们又回到了以前,每天通两到三次电话,想办法把俩人的空余时间安排在一起,看影碟、听音乐、健身、吃饭。我很想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在费珂的描述中具体起来,我会更加受不了的。
然而这个男人却自己出现了。那天黄昏他和我前后脚来到费珂家楼下,我们同时拿出电话来打,他好象只摁了一下键电话就接通了。他说,小柯,是我。我吃惊地扭过脸去看他,一张没有特点但年轻的脸,一副主流社会精英分子的表情,一个中年人的体态和一身成功人士的打扮,从我所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肚子和脚垂直成一线。
男人一个劲地解释着什么,边说边抬头看着费珂的窗口。我拨费珂的电话,占线,又拨她手机,当费珂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人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了,但没有合上。
“你在干什么?”我问。
“在接电话,”费珂说,随后她又问,“你人在哪儿?”
“在半路上。”
“那你别过来了,今天有个朋友约了一会儿见面。”
“是男是女?”
“当然是女的了。”
挂了电话,我退到远一点的地方。我看那个男人重又冲着电话说了起来。他的表情有了喜悦之色,他不住地点着头,嘴里重复着好的,好的。
我又往更远处退了退,一直退到花坛后面。那个男人整了整领带,抚了抚在我看来并不存在的衣角上的皱褶,拉了拉衣袖,然后踌躇满志地朝四周看了看,看起来自我感觉好极了。
费珂出来了,她朝那个男人走去,小脸笑成了一朵花。那个男人也朝她走去,但脚步要更快一些。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个男人伸出了手,费珂并没有拒绝,两只手拉在了一起,就像那天费珂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样,只不过那天是费珂主动伸出的手。
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让我不顾一切地冲向了他们,在他们都还没回过神来之前,我的拳头已经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在一声闷重的倒地声和高分贝的惊叫声之后,费珂捂着嘴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冲她大声质问道。
费珂用那种鄙夷而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我去拉她但被她挣脱开了,她俯身去扶那个男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
费珂没有理我,她努力把地上的那堆肉扶坐起来,那个男人使劲摇了摇脑袋,他抬眼看我,又看费珂。
“他是谁?”他问费珂。
“一个神经病。”
在费珂的搀扶下,那个男人站了起来,我挡在他们面前。
“让开。”费珂的口气就像是在呵斥一条狗。
这样的口气,这样的面容,我都有点不认识她了,一个让我陌生的费珂。我让开了,并且转身狂奔了起来,这是我爱的那个费珂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感到委屈,我觉得自己可怜,我的泪流了下来。
“你如果不是这么小心眼,这么喜欢吃醋,我们的争吵也许会比现在少得多。”
“对不起。”
费珂坐在厨房的简易餐桌边,已经快11点了,她才吃早餐,而我已经在公司忙了快一上午了,费珂一个电话,我就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
“格子。”
“恩。”
费珂咬着下嘴唇,筷子一下一下地在戳着碗里的面条,似乎在下决心。
“别这么严肃,你一严肃我就紧张。”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谈什么?”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她要和我谈什么,我也当然知道我们不会分手的。
短暂的沉默。
“我们还是分手吧。”她的声音不大,但给我过滤掉了感情色彩后生硬冰冷的感觉。
“你想好了?”
费珂一边点头一边戳着那些倒霉的面条。
“我不知道我们像眼下这样交往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我从来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你让我害怕,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是危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发作了。”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应该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都没有过。我活这么大,也从来也没对谁像对你这样迁就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无论做什么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觉得是值得的。我相信这辈子我再也不可能对别人这么投入了,我也相信没有谁会比我更爱你。”
费珂低垂着眼帘,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要再说分手了,好吗?我不能没有你。”
“可是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了,这样下去对我们都没好处。”
“为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爱我,我也曾经爱过你,但一切都在变化。我不想说难听话,但必须承认我们都已不再是三年前的我们了,我们不能对变化视而不见,至少我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不爱我了。”
“没有一成不变的爱,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不要和我绕圈子,我不想听空话,你就说爱还是不爱。”
费珂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歉意,她十分艰难地张开了嘴。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已经听见了她要说的了。但是我不能让她说出口,我不能让我的世界我的梦想在瞬间崩溃。我猛然站起来伸手撸掉了费珂面前的面碗。
近三年,我已经数不清和费珂之间有过多少次争执了,几乎每一次都是在我克制不住的狂怒中以一种暴力的方式结束。费珂惊恐绝望的眼睛让我心疼,也让我逐渐从中体会到了征服的快感,这真可怕。可更为要命的是,我发现自己对此上瘾。暴力在升级,似乎只有更为强烈的暴力才能表达和化解我的愤怒。我一次次地将这个我爱的女孩打倒,又一次次对她和自己解释这全是因为我爱她。爱,让人失去理智,失去自尊,变得疯狂,变得愚蠢,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费珂是个独立的有想法的女孩,和她交往越久,那种对她无能为力、把握不住的感觉就越强烈,可我最终让她屈服的是暴力。这是悲哀的。但当对某个人的爱已经变成一种自己无力把握的依赖,你也许会理解我的。
最疯狂的那次我抄起厨房的水果刀就向她扎去,在费珂的尖叫声中,我看见她手臂那儿毛衣的颜色在变。起先只是一个点,但迅速在扩大,转眼间墨绿色的毛衣变成了黑色,一种奇怪的在运动着的似乎有生命的黑色,然后有液体滴落了下来,是鲜红的。
费珂首先镇静了下来。她拒绝我送她去医院,她用脚踢我,不让我靠近她。她把手臂靠沙发扶手垂着,她说,让我死吧,反正早晚会是这样的。
我手里的这把水果刀是我和费珂一起买的。我还记得当时费珂从刀架上拿起后还朝我比画了一下,做了个刺向我心脏的动作,没想到这把刀此刻握在我手里,上面沾着费珂的鲜血。
地上的红色和费珂的话刺激着我,我的脑子异常混乱又似乎特别清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必须得做点什么。我说那好吧,我们一起死吧。我把刀尖对着自己的腹部,在费珂的注视之下,毫不手软地扎了下去。
尽管我一再对费珂说我们是一对冤家我们不可能分开,但同时我也越来越怀疑自己真的能留她一辈子。我们恶语相加,我们互相伤害,我们越来越不介意把各自丑陋的一面暴露给对方。也许我们眼下做的只是把分开的理由铺垫到极至,让对方彻底绝望,让自己彻底绝望。也许真的只有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带来的结果才能结束我和费珂的关系,只有当我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停止纠缠她伤害她。
那天在费珂的床上看见那个我至今不知其姓名的男人时,其实我特别镇定。这个男人早就在我的预感里生根发芽了,只不过暂时存在于我的视线之外罢了。而我似乎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次尴尬的见面,只有残酷的事实能让我真正清醒,哪怕是暂时的。
费珂把我推到厨房里,她说要和我谈谈。谈什么,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坐在那儿,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板蓝根的味道。费珂长年像喝咖啡一样喝着这东西,一开始是为了预防感冒,喝着喝着竟然喝出了感觉喝上了瘾。我也曾尝试着把板蓝根像一种普通的饮料那样纳入我的饮食习惯中,可这实在需要不一般的想象力,所以至今我还是爱闻但不爱喝。
和费珂的认识似乎还在眼前,一转眼一切都已变得不可收拾。我坐在那儿,感到了疲倦,从未有过的疲倦。还有力不从心,它们如暴雨般狂泻而下,将我淋了个透湿。恍惚中,我有一种身处舞台中央可幕布已经拉上演出已经结束了的感觉。
费珂在我对面说着什么,她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她是在和我商量,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反应。我真想对她说,你不要怕,我不会再对你怎么样了。我走到靠窗的料理台前,脸冲着窗。楼下传来小孩追打叫喊的声音,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个小孩在玩着滑板车,这一切就在我眼前,却又仿佛离我特别远。
这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和费珂真的是完了,无可挽回了。一个曾经和自己那么亲密的人,从此和自己没关系了,不但她的情感和你没关系,连生活也完全和你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我受不了的真的不是再不能随意地拥抱这个人,和她有亲密的举动,和她做爱,而是从此和这个你深深爱过的人没有关系了,想到这个,我觉得心都碎了。
我的眼被什么晃了一下,是那把水果刀,它安静地躺在刀板上,旁边还有两只沾着水滴的西红柿。我下意识地拿起它,把刀刃对着我的手腕,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有血从我的皮肤下面流出来,就像我曾经对费珂做的那样,然后衣服会被染红,血流得到处都是,我的灵魂一点一点离开我的躯体,我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直到完全没有感觉。我被我想象中的景象吸引住了,我又一次见到了我的老师,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我闭上了眼,我觉得安全而温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脱下外衣,我倒头就睡。我累极了。
上篇三
看到树林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想到了九年前的自己,并且想到了一个词:报应。不过,我相信有一天树林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来的,不想回来都不行,折腾的日子终归不是正常的日子,折腾过头了,过的就是非人的日子了,对此,我可以说身有体会。
丙叶郑蓉
也许,我们的一生都是在为某一刻的感动、某一次的承诺或某一会儿的头脑发热偿还着,直到你偿还干净或偿还不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享受到的快乐是由痛苦来铺垫或作为代价的,快乐和痛苦的到来仅仅是个排列前后的问题,如果可以换算的话,它们在量上差不多是等同的。
换一个频道,再换一个频道,电视遥控器从左手换到右手,拿起,放下,这就是我的白天,我现在的白天。大部分的时间我都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走神,到吃饭的时间就凑合吃点,或者干脆去外面狂吃一顿。如果你要问我的生活中还剩下什么念想,我还真得想一会儿,孩子算一个,其次也就是每天租几张碟,在连续剧里消磨时间了。我不敢想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就是我的老年生活。
女人一过30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那感觉有点像上了一趟街,回家打开钱包一数,发现里面的钱不知不觉已像流水般花了出去。如果仅仅是钱还好办,还有可能再去赚回来,可时间是泼出去的水,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上添了皱纹和沧桑。有一天,你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家具,开始褪色的老相片,你猛然意识到你已经四十岁了,不由你控制的恐慌感一下子吞噬了你,你得抓住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
我抓住了杨方圆,在我42岁的那年我抓住了这个笑起来有些腼腆的男人,说实话,到了我这个年龄的女人已经很少能捕捉到异性的目光了。那种目光在一个中年女人的生活里就像是一道闪电,你的生活在瞬间被照亮了,你的多年来被忽视被压抑的欲望被照亮了,你忽然发现了一个更为真实的自己,同时也离自己更远了。
在认识杨方圆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在婚姻之外有别的男人。我的丈夫穆树林是个老实本分得近乎迂的男人,他不会赚钱不会做家务不会对女人甜言蜜语,他不声不响地在我的生活中过着他自己的生活。这话说起来有点拗口,我的意思是他时常会让我产生他并不存在的错觉,有时候他明明就在我跟前,走过来晃过去,可我就是没有感觉。可怕的是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当有一天我又恢复了对他的感觉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杨方圆像是一面镜子,他站在树林面前,站在我和树林中间,这两个男人就是我对过去和现在的生活的选择。而树林也是我的一面镜子,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灰暗、麻木、日显疲态的中年人。
杨方圆比我小8岁,尽管他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甚至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谋生的技能,但他体贴人,解风情,他给予我的是树林从来都不曾给我的。这不是能力问题,后来我想清楚了,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杨方圆心很细,会照顾人,尤其是对女人,他更是有耐心。和他在一起,你最大的感受就是你是这个男人关注的中心。对于像我这样的女人来说,这是极具杀伤力的。
杨方圆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目光,柔和、湿润、温暖,有着一种奇怪的力量,哪怕只是不经意地从你脸上掠过,你也会有被烫着的感觉。我无数次地回味着那短暂但意味悠远的一瞥,在回味中我的心跳加速,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新鲜的经验,让我又慌乱又好奇。这是怎么啦,我问自己,我一个人到中年的女人竟然被一个各方面都谈不上出色的男人吸引。
爱情,我想到了爱情,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辆你天天见到也许就停在你家楼下的好车,好是好,但跟你没有关系,你也就是看看而已,一辈子都拥有不了。我知道这个比喻不恰当,我的意思是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是在杨方圆看我的时候,我想到了爱情,这个让我脸红心跳脑子发晕的词。
带着偶然的必然性杨方圆走进了我的生活,那时候正是我生意做得四平八稳的阶段。而杨方圆刚离了婚,但离婚不离家,他和前妻在同一所学校教书,他教体育,她教英语。他们的房子是拿到结婚证后学校给分的,一室一厅,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后,他们分了床分了伙反正能分的都分了只有房子没法分,每到吃饭的时间家里饭菜香味四溢却没有杨方圆的份。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的前妻迅速地有了男朋友——一个各方面看起来都比他强的家伙。她三天两头地把那人往家带,他们在房间里制造出让杨方圆难受的声音,他们在房间里没有声音的时候杨方圆更难受。从某种意义上说,走出那个小居室杨方圆才算是真正走出了原来的生活。他迫切地想要结束眼下的生活,否则他会疯掉的。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走进小区的时候发现身后一个男人一直跟着我。快到楼梯口时,我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并装作在包里找东西。那个男人和我擦身而过,往楼上走去。他的背影十分挺拔,我当时的反应就是这个男人很健康很性感很赏心悦目,但和我的生活没有关系,因为他太年轻了。
现在变成了我尾随着他。他两个台阶一跨,几乎是跳着上的楼。他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我跟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