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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不用。你爸跟他这么多年。那就见外了。”
夏大叔就是夏木匠。他与我父亲是多年的好朋友。在屯中,他也是跟我家走动最多的人,经常到我家来。他性格开朗,话多,一说话就笑哈哈的,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
母亲把布叠好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织布机上。然后,便用双手轻轻地拍打着衣襟,朝门外走去。
我们走进夏木匠家的院子时,他正在父亲的棺木前忙碌。棺木已基本做成了。棺木白森森的,放在两张长条凳子上。看见棺木,我心里立刻抖了一下。这其中有伤感,当然也有恐惧。父亲的身体就要装在这里面了……
夏木匠背对院门,没看见我们。倒是夏木匠的老伴迎了出来。夏木匠的老伴一脸慈祥,我管她叫夏大婶。夏大婶走过来,首先把母亲搀住了。
夏大婶关切地说:“你来了,老姐姐……快进屋……”
夏木匠听见动静,这才直起腰转过身,先是怔了一下,马上也说:“进屋吧,进屋吧。”
夏木匠腰上扎着帆布围裙,手拎一把刨子,浑身都是木屑。
母亲说:“不啦,不进屋了,就在院里呆一会儿得了。”
窗户下面摆着一张椅子。夏木匠又进屋拎出两只方凳来。这时候,夏大婶已经扶着母亲坐下了。夏木匠解下围裙,坐下了。我也坐下了。
我对夏木匠说,“谢谢你,大叔。”
夏木匠看了我一眼说:“哪里话!”
说完这句话,他便把目光转到了母亲那儿。
这时候,母亲正看不远处的父亲的棺木。
夏木匠见了说:“立马就做好了,细处我再看看。”
母亲没说话。大家都静默了一瞬。
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人,说死就死了……”
夏木匠又说:“要说,我跟骆老师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他?别看他挺有学问的,归齐是个死心眼呀……”
又坐了一会儿,母亲说:“我们回去了。”
母亲说着站起来。
夏大婶说:“再坐会儿吧,老姐姐。”
母亲说:“不了,不了……”
母亲一边说,一边就朝棺木走过去。看见母亲的举动,我和夏木匠还有夏大婶,不由都有点惊讶。
母亲走到棺木跟前,先是怔怔地站了一瞬,然后伸出右手,用手指在棺木上抚弄着,轻轻的,一边回头对夏木匠说:“这棺材可真够长的。”
夏木匠说:“他那身量儿,我心里有数。”
正在这当儿,村长来了。大家都看见了村长,不过都没说话。
静默了一瞬之后,村长说:“我到家里去啦。”
村长停了一下,又说:“这不是嘛,明儿一早,就该去接骆老师了。我安排了两辆小四轮儿。”
村长说这话时,先看了母亲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我。我点点头。母亲却说:“我倒是想,要把他爸抬回来。”
听了母亲的话,包括我在内,大家全都一愣。
村长说:“抬回来?”
母亲说:“有这个乡俗不是。”
村长说:“这倒是有。让老人儿再认一趟老道儿。可都不兴了。再者说,从镇上到咱三台屯这么老远呢!”
夏木匠也说:“要说招弟的心思,这是没说的。道儿也真是太远。就算了,招弟,啊?”
村长又说:“木匠说的是。论情论理,是不是?我担心如今……大家伙都挺忙的。”
母亲说:“这个我寻思过。我都预备下钱了。我知道道儿远。这钱,就让大伙买酒喝吧。”
母亲是如此固执。她一边说话,果真把钱掏出来了。钱用手帕包着,她又打开了手帕。
大家一看见钱,立刻都愣住了。
愣了片刻,村长说:“要是这样,我就张罗张罗吧,张罗张罗再说。啊?”
母亲说:“那你把钱拿上。”
村长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嗨呀”了两声,把钱接过去了。
这时母亲说:“那我们就回去了。”
村长说:“回吧回吧。”
木匠也说:“回吧回吧。”
我和母亲便离开夏木匠家,朝家里走去。
母亲深爱父亲。我对此十分清楚。这种爱贯穿了她的一生。这让我非常感动。我为父亲感动,也为母亲感动……
有时候,我想起父亲这一生,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时候我想,如果父亲不当老师,没来三合屯,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就像当年那个故事。或真或假,它都让我遐想万端……“
二十四
冬天了。
一阵一阵北风刮过来,一场一场大雪落下来,天地间徒然有了一种凛烈的感觉。
世界是银白的了。
呼吸会产生一团雾气。
井台冻了冰了。
人人都穿上笨重的冬装了。
母亲穿上了一件蓝地儿白花儿的小棉祆。
这会儿,母亲正顺着大路往三台屯走。她今天到慎上去了。她的胳膊上挎着一只小篮子,她在镇上买了些东西,搁在小篮子里母亲远远地走过来,脚步轻轻快快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看心里就特别愉快。
三合屯就在眼前了。
母亲她走进屯子了。
母亲她进了屯子又进了院,最终拉开屋门进了外屋。
母亲一进屋姥姥就知道了,她说:“弟儿你回来了?你都买了些啥?快进来,让我看看!”
母亲又走进屋里,笑吟吟地把小篮子往姥姥跟前一放,姥姥就把手伸进了篮子里。姥姥摸摸索索地,不时还把手伸到鼻子边闻一闻。
姥姥说:“哟,你打了清酱(即酱油)了。”
姥姥又说:“你打了醋了。”
姥姥又说:“你还割了一块冻肉。”
姥姥又说:“你还买了一盒花椒面儿。”
就在姥姥自顾自说话的当儿,母亲已悄悄地来到外屋担起水桶,并且走出屋门,朝井台走来了。
现在,母亲已经走到了学校。走到学校时,她自然又放慢了脚步。听着念书声。这时学校封了窗,念书声已听得不那么真切了。
母亲这才来到了井台。
就像够好了似的,母亲刚到不多会儿,父亲就从学校出来了。母亲看见了父亲,她马上就会心地笑了一下。她又看着父亲走过来。看着父亲时,她眼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喜兴。
父亲到了,他站在井台下。就像憋不住似的,母亲马上就对父亲说:“又快轮到上我家吃饭了。还差一家了。”
父亲便说:“我知道……我正等着呢,吃蘑菇馅蒸饺儿呢!”
母亲低了低头,又抬起来,来:“我把肉都割回来了。”
父亲又说:“那蘑菇呢?这大冬天儿,你可上哪采蘑菇呢?”
母亲便说:“干蘑菇呀!秋天采的,一面袋子呢!拿水一泡就行了。”
这时候,母亲摇着水。两人就有一瞬没说话。等母亲把水摇上来,却听父亲说:“可是,学校这就放寒假了呀!”
父亲的口气是那么无可奈何,母亲一听就信了。
母亲说:“啥叫放寒假?”
父亲便脱:“放寒假就是……这阵儿不上课了。”
母亲是聪明的,她说:“噢,我明白了。”
母亲马上又说:“放到啥时候?”
父亲说:“放到开春儿呢!3月1号呢!”
母亲说:“那你就得回家呢?”
父亲说:“是呀!……我就怕……吃不上蘑菇馅儿蒸饺儿了。”
母亲不由得着急了,问:“那你啥时候放?”
父亲说:“明天呀!明天就放了。”
母亲“哎呀”了一声,特别失望,脸都急红了。她说:“那……那你就晚一天再放吧!晚一天再放不行吗?”
这寸候,只见父亲笑了一下,他说:“看你急的。跟你说笑话呢!还有四天才放呢!”
母亲听了这话,这才放了心。母亲有点嗔怪父亲,他吓了她一跳。母亲又觉得挺甜蜜,觉得父亲怪有意思的。
停了停,父亲又说:“咋老也没见你戴那个发卡子呢?”
听父亲这样问,母亲立刻就红了脸,她说:“我后天再戴。”
母亲回到家,先把水倒进了水缸,接着就舀了一盆清水,把蘑菇泡上了。
母亲忙忙叨叨的,可是,她老是忍不住想笑。
二十五
不料想,第二天突然出了件事。
这天,母亲又去打水时,看见学校来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城里人打扮。这人先是进了学校的院子,接着又敲了敲教室的门,把父亲敲了出来。父亲似乎并不认识这个人,他曾经怔了一下。
那人对父亲说着什么话。那人说完了,父亲便接着说。父亲好像挺激动,有两句话声音挺大。这声音随风瓢过来,母亲也听见了。只是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那人摆了一摆手。
父亲便拉开门进了教室。父亲显然还在激动的情绪中,因此无论拉门还是关门,动作都很大。关门声相空响,响得井台上的母亲心都一颤。
父亲把门一关,将那人关在了门外。父亲刚进教室没多久,就见学生们都出来了。学生一出来,就往屯里跑去,似乎放学了。之后父亲也出来了,他先是锁了门,然后就领着那个人进屯去了。
母亲看见这个情景,就知道父亲今天不能来打水了。打完水以后,她便先回家去了。母亲一边走,心里一边疑疑惑惑的,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父亲何故那么激动,有好几次,她脑子里闪现着刚才的情景。
到家以后,母亲便一直心神不定。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后来干脆就上村政府来了。刚开始,她走得很快。快到村政府时,却不由得慢下来了。她似乎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去,有一刹那,她还停住脚步,想了想,这才又走。
母亲来到村政府门外,再次停住了脚步。她心里一时没了主意,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她正在犹豫间,村长从门里出来了。母亲反应挺快,没等村长说话,她就说:“老师明天该上我家吃饭了,我想跟他说一声。”
村长表情有点怪,他先是咧了咧嘴,这才说:“吃饭哪?我跟他说。”
母亲又说:“那他……能来吃吗?”
村长说:“能来能来。不来他上哪吃去?”
母亲听了 话,才稍许放了些心,便离开村政府,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就开始剁饺子馅儿。她先把昨天泡在盆里的干蘑菇(如今已经软软的,滑溜溜的)捞出来,攥干,剁了,放进一只盆里,接着又把那块肉剁了,放进了另一只盆里,接着又切了葱花。她并没把它们拌在一起。她要等明早儿再拌。
第六章
二十六
第二天母亲起得特别早,起得比上一次给父亲做饭还要早。
母亲起来天还黑着。母亲起来时姥姥曾经翻了下身,不过并未说话。母亲看了姥姥一眼,将动作放得更轻些,来到了厨房。
母亲来到厨房马上点着了煤油灯(现在是冬天,天短了),煤油灯的灯火呼了呼了的,过了一会儿才稳定下来。煤油灯的光亮照在母亲的脸上,让人觉得有点失神。
母亲将煤油灯在锅台的一角放好后,立刻就忙碌起来。他和了面,拌了焰,又铺好蒸笼,点燃了灶膛,就开始包蒸饺了。
母亲在做这些时,脸上就没有失神的感觉了,有的只是专注和平静。
天渐渐亮了。
这时候,母亲已经蒸好了蒸饺儿。她已将灶膛里的火弄小了,锅盍却还盖着(锅盖上热气腾腾的)。之后,她便进了里屋,拿来包袱,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只发卡。
母亲戴好发卡,走出里屋,等着父亲过来吃饭。
母亲等了一会儿,其间还剥了蒜,倒好酱油和醋。又到外边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父亲的影儿,不料第三次出来时,一出门就看见了父亲,见他已经走到院门那儿了。
母亲料想父亲肯定会进来,她就在屋门跟前站住了,可是父亲并没再往院里走,他就站在院门那儿,向母亲招了招手。
母亲不知何故,这才走过去。母亲走过去时,心里不免有点奇怪,不知父亲要干啥,同时也很不安,似乎有了什么预感。
母亲走到大门口,看着父亲。
父亲说:“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母亲心里一沉,说:“走?不是还有好几天,才放冬假吗?”
父亲说:“我回去……有点儿事儿。”
母亲说:“啥事儿呢?这么急?”
父亲又停了一下,说:“也不是啥大事儿。”
母亲说:“我都看见了。是他叫你回去的?”
父亲说:“是他。”
母亲说:“他是谁呢?”父亲停了一下说:“我也不认识他。”
母亲说:“不认识找你干啥?你别蒙我。到底啥事?”
父亲想了想说:“真不是啥大事儿。他们有事想问问我。问完了就没事儿了。”
父亲把话说得挺轻松,心里却并不轻松。
母亲说:“在这儿问问不就行了?”
父亲说:“他自个儿做不了主。”
母亲相信了父亲的话,她说:“那你……开了春儿还回来吧?”
父亲说:“回来呀!”
母亲说:“那你还急啥?你就吃了饭再走。”
父亲说:“可他正在屯头等我呢!”
母亲说:“那就招呼他一块儿吃呗!你先进屋,我去招呼。”
母亲说着要走。
父亲赶紧说:“那……还是我去。”
母亲犹豫了一下。
父亲说:“你戴这个发卡子挺好看的。”
母亲脸一红,还伸手在发卡上摸了一下。
父亲又说:“我走了,招弟。”
父亲已经在说告别的话,母亲居然没听出来,她还说:“你快点儿回来。”
父亲走了。
母亲回到屋里,马上就开始搬桌子端碗。
二十七
这时候,父亲脚步匆匆,已经来到屯头。
屯头静悄悄的,那儿站立着村长和几个乡亲,其中有人是恰巧碰上的,有的还拿着拾粪的叉子拎着粪与的筐。
此外还有一挂马车,那个人坐在车上。
父亲走过来时,有个人正问村长:“先生这咋走了?”
这人问话时,大家都看着村长,很明显,他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
村长是知道的,可他不告诉他们,他说:“他有点事儿。”
村长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父亲来到了人群跟前。
村长对父亲说:“他都着急了,怕赶不上车。”
父亲对村长说:“我还没跟学生说,呆会你去说一声吧。”
父亲一边这样说,一边向马车那边走。
父亲刚走了几步,就听村长又说:“要是有空闲,就过来看看吧!啊!”
父亲上了车,车走了。
村长和那几个乡亲还没走,都张望看车。有人又问:“到底咋回事儿?”
村长说:“我不是说了嘛,老师有急事儿。管那么多闲事儿干啥?走吧,回吧!”
村长和乡亲就散开了,有的接着拾粪,有的往屯里走。
二十八
母亲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父亲回来,她就再次来到院门口。来到院门口时,正巧村长从这儿经过。母亲是知情理的,她跟村长打了声招呼:“老孟大哥,早呢!”
村长说:“送老师去啦。”
母亲说:“他走啦?”
村长说,“走啦!刚走。”
母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二话不说,赶紧回了屋。然后迅速揭开了锅,从锅里拣了满满一碗蒸饺儿,拣进了青瓷碗里,还拿了一双筷子,又顺手把青瓷碗和筷子放道一只小篮子,再扯过一块屉布一盖,拎上就往出跑。
母亲跑到屯头,屯头空空荡荡。
母亲又跑到屯外,仍然不见父亲和马车的影儿。
母亲跑着跑着,跑到了一条小路的叉口。这是一条捷径。母亲知道这点。母亲想都没想便拐上了这条小路。
小路虽是捷径,却很崎岖,又布着积雪,走起来一呲一滑。母亲顾不得这些,她只是往前快走。实际上,她是连跑带走。
母亲跑到半山腰了,这才看见了马车,也看见了父亲。她脚步不停,接着往前跑去。她很快就跑到了山顶,她一看,马车已经落在了她的身后了。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母亲的脚下滑了一下,她立刻摔了个跟头。在她摔倒的同时,便把小篮子和青瓷碗也掉了出去。
青瓷碗响了一声。
母亲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她也没觉得疼痛,她爬起来就去看青瓷碗。她看见了,青瓷碗已经摔破了。青瓷碗摔在一块裸露的山石上,正好摔成了三块儿。碗里的蒸饺则滚在一边,沾满了土。
母亲看着青瓷碗。她看着看着,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哭了。她将双手抱住双腿,将脸伏在膝盖上,她哭得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母亲的心地那么单纯,那么朴素,简直就像个孩子。母亲那年只有十八岁,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的像个孩子似的。
就在这时候,马车缓缓跑了过去。
那天母亲不知自己坐在那儿哭了多长时间。她并不是放声大哭,她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哭的时候,她的肩膀抖动着。后来她不哭了,她也觉得冷了,她就回来了。
母亲抽泣着站起来,还将那只碎了三块儿的青瓷碗拾到篮子里,失魂落魄地回了屯子。
二十九
母亲进了屯子,可她并没有回家,她来到了学校。
她在学校门外站住了。
学校没着门。
学校的院子里有几个学生,显然是来上学的,都带着书包。他们有的在那玩耍,有的还扒着门缝住教室里看着。
响了半年的念书声,天簌一般的念书声,如今停下了。母亲心里是那么空。母亲心里又那么乱,她不知念书声什么时候才能再响起来……
母亲就那么站着,静静的。
三十
母亲回到了家。她先把头上的发卡摘下来放进了包袱,然后就在炕沿上坐下了。
姥姥坐在炕上,她一直在谛听母亲的动静。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很多。她本来不想说话的,可实在憋不住,还是说了。她说:“弟儿,咱吃饭吧。”
母亲并不想吃饭,她正在呆呆地看着早做好的饭。可是,听了姥姥的话,她还是站起来,她一站起来,便禁不住又哭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来到厨房,用另外的碗拣来了蒸饺儿,放到饭桌上。
这样做的时候,她始终在默默地流泪。
第七章
三十一
现在,母亲和姥姥吃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