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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院里的火药喷出来的是赤红色,而这次的火焰是青红色,火焰中心更亮更透。
铁匠不仅对火的颜色敏感,对声音同样有着习惯性的关注,听听敲打铁板的声音,就能听出铁的好坏。
但让谭洪最为不解的是:纸筒里的药量明明只有三分之一的量,为何自己感受到的震动比上几次都强烈得多呢?
竹筒前端最后一缕白烟袅袅飞升之后,周围依然一边寂静。在场的人除了孟之经之外,都是各行各业的手艺人,不是有一些巧手,就是有一双灵耳,再不就长着一双火眼金睛,对外界的感知程度与细腻程度远胜于普通人。
寂静,就说明这些人感受到了不同,而且是强于他们以前认知的不同。
“呵呵,”陡然间,偌大的空间里传出一波轰击耳膜的笑声,震得众人一个激灵。
严实笑了两声,赶紧收声,因为他的笑声太突兀,太震耳欲聋了,在众人环伺之下,如同当众脱掉了裤子一样尴尬。
随着严实敲破寂静的笑声,众人不由得长吁一口气,不少人向严实投来感激的目光,原先石化的身体,也动了起来,如同冰冻的人被烤活了也似。
“嘿嘿,咳,来,小春,谭匠头也过来,谁,你,拿把镐头过来,在这里,”严实朝甬路走去,离着大约一丈处停了下来,指着脚下说道,“用镐头在这里刨个一尺深的坑。”
严实一回头,又吩咐谭洪道,“谭匠头,小春拿来两块铁皮,劳你驾,把两块铁皮箍在竹筒上,先生,怎么箍?”严实一看铁皮,宽度不够把整个竹筒箍起来,只好求助他的小先生了。
“噢,箍在底部即可。”公输念槐大声喊道。
“谭匠头,往底部箍。”严实安排完谭匠头,又把王小春从人群里扯出来,“小春,去安排人,再做八个同样的竹筒,噢,不叫竹筒了,是突火枪,明白不,叫错了让人耻笑了去。”
“噢!”王小春自打半筒子火药打出去之后,就有些懵懂了。现在严实吩咐起他来,很轻松。
严实看着王小春沿着甬路跑走了,才收回目光,不由得轻吁出一口气,尼玛的,还挺耗神呀。
叮叮当当,作院上空弥漫着谭匠头箍竹筒的敲打声。锤子一声声敲打,乌云一块块撕裂,随着风儿破开散去,青湛湛的天空原色露了出来,道道霞光穿过破碎的云层,泼喇喇地洒了下来。辉映着大地原野。
不片刻,谭匠头的活儿就做得了,抱起来送到严实面前,“作头,验收吧。”
“别逗了,谭匠头,李珍啊,帮谭匠头收了。”严实咧着嘴,“谭匠头,你那根管子可要抓紧啊,你看小春,一根竹筒子,省了多少年呀。”严实感慨了一番,“机会难得,难得呀。”
“作头啊,我老了,不贪那些没用的了。”谭洪把箍好的竹筒递给李珍,拍了拍手,“你们年轻,该走的路还得走,呵呵,我老谭也不是糊涂人,不会拦你们的路的。”
“嗨,谭匠头,谁贪谁不贪?你呀,就你这脾气,怪不得打铁打了一辈子,从江陵府打到了枣阳军,再打就打土里去了。行了,跟你说了四五年了,还这德性,不说了,我也省些唾沫。”
严实狠狠地瞪了谭匠头两眼,觉着还不舍气,扭回头去又剜了一大眼。
“哈哈,”谭匠头仰天大笑两声,“严实,你弄这些,我明白你想作什么,可是这么多年了,能管用吗?嘿,我老谭再熬几年也就到头了,你们想做啥,我老谭别的帮不上,就有一把力气和手中的大锤。”
“你呀,你就认得大锤。我做的这些,不还是为了作院里这些手艺人?机会难得呀,难得呀。”严实斜睨着谭洪,像念经一样,又念叨了一遍。
“啥机会?机会轮得到你,还是轮得到我?严实,作院的正头还在江陵府候着呢,你呢,做多做少,都是往别人脸上贴金,你连点金粉都沾不到手上。”
“嘿嘿,谭匠头,你咋知道机会落不到咱们的头上?这次不同了,看到没,明天,明天之后就大不同了。”严实指了指放晴的天空。
“明天咋的了?严实,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谭洪顺着严实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天,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
“我让你快快把管子铸好,铸好了,什么都有了,铸不好,嘿嘿,你就在这里养老吧。我呀,不奉陪了。”严实很牛逼地抬起下巴,下眼皮都不瞭谭洪。
谭洪嘎巴嘎巴嘴,低头不语。
“作头,坑挖好了。”
“噢,李珍,去,把竹筒埋进坑里,角度跟谭匠头抱着时的角度一样,方向,朝西北,对着后院墙。”严实与谭洪一前一后,赶到土坑前,瞧着李珍往坑里埋竹筒。
“为啥?”谭匠头瞧得一脸雾水,扭头问严实。
“我要知道为啥,就不会在这里憋屈四年了。”
“是那小子?”谭洪朝公输俯念槐呶呶嘴,两眼盯着严实。
“啥那小子,谭洪,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咳,不,那孩子,不是,他不是孩子,是我,咳,合着我叫了半天,你楞没听明白是不?”
严实有些急了,虽然拜师礼还没举行,但自己已经认了公输念槐这个先生,并且公输念槐也没反对,而且就在刚才,当着自己的面配制了火药,明人还用明说嘛,秃子头上的虱子,不明摆着吗?
你谭洪,当着我的面,竟然称呼公输念槐为那小子,那先生为那小子,自己岂不成了那孙子,合着谭洪转着圈的骂自己,占自己的便宜呢。
严实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谭洪,你年纪活狗肚子里去了。怎么说话呢。”
“我咋了?”谭洪也把眼珠子瞪了起来,盯着严实,目光像大铁锤,一锤一锤地敲打在严实的身上。
“我………”严实一甩袖子,嘿了一声,背着手绕过谭洪走到另一边,把谭洪撩在那里独自欣赏。
严实找到公输念槐,笑呵呵地先拱拱手,而后凑上前来,眼睛瞧着李珍埋竹筒,“先生,为何是埋进土里?”
“我说严作头,上次的事情还记得不?”公输念槐一皱眉,这也太烦人了,刚刚给孟之经启了蒙,现在严实又凑过来了,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
“上一次的事情?”严实扭回头看着公输念槐,“先生说的是哪一次?”
“咱俩有过几次那事情?嘿,我呸,什么话呀这是,怎么越说越不对味啊。”公输念槐满脸的晦气,眼珠子瞪着严实,“严实,你是不是成心的,你多大年纪了,还玩这样的游戏。”
“我,先生,元直玩啥游戏了?上次那事情,元直不记得咱俩有啥事情了。”
“喛这就对了嘛,咱俩上次哪有什么事情,不就是比试了一番嘛。”
“噢,先生,我记起来了,就是那次呀。”严实一拍大腿,“呵呵,火药,火药,啊,不好,”严实笑着笑着,笑容就僵在脸上了,“先生,孟公子,元直去去就来。”
严实火烧屁股也似,拔拉开人群,去找王贵去了。
“念槐,严作头急什么?”孟之经瞧着严实匆匆而去的背影,不解地问道。
“他当然急了,按说你也应该急。不过,有严实急,你就不用急了。”公输念槐憋着笑,绕口令似的说出一段话。
果然,孟之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打什么哑谜?有话好好说。为何严作头急了我就不用急了,你看他急了,我,我本来就没急。”
公输念槐抬起下巴,指了指严实,“孟兄,你看,严作头去找谁去了?”
“找王贵,哈哈,拿橹盾去了。”孟之经笑着笑着,跟刚才严实一样,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第一百零七章 弹壳()
第一百零七章弹壳
“孟兄,严实的记性比你强,警觉性也比你高呀。你比他笨了三秒钟。”公输念槐笑眯眯地瞅着孟之经,看到橹盾孟之经才醒悟过来,警觉性也太肉了吧,要是放在战场上,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机会大增,这得损失多少条人命啊。
孟之经抹了一把脸,目光盯着埋进坑里半截的箍着铁皮的竹筒,不到一米长的竹筒现在只有短短的一截露出地面,筒口斜指向西北方向,看上去很温婉柔顺,人畜无害的样子。
“真会炸?”孟之经瞅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对公输念槐的戏谑之语完全忽略了。
“应该不会炸,纸筒不是一个好的密封容器,防犯万一吧。”
“那就好,那就好。”孟之经可能想起上一次与严实比试火药威力的比赛了,两个同样大小的罐子,装着同样的药量,炸出来的土坑却大小迥异。这给孟之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次,几乎是上一次比试火药威力的翻版,罐子换成了竹筒而已。
孟之经手摸着下巴,眼珠子嘀哩咕噜地乱转个不停,眼神越来越亮。
“王贵拿橹盾过来了,应该给王小春用,不过,最好换个人,嘿,还是王小春最合适,他做得熟练了。”公输念槐瞧着王贵领着两人举着两面大橹盾快步走向土坑,边说边皱眉,他真担心出事儿。
这东西谁都没有经验,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摔个跟头,扎破手,小意思。
即使公输念槐这个带着后世知识思维宽广的人,对火器也是一知半解,只是见识的多了解的多而已,算不上业内人士,与专业人士还差着孙悟空一个筋斗的距离。
“念槐,你说要是在纸筒上方放上一个铁球会如何?”
“啥?”公输念槐吓了一跳,扭头看向孟之经。
孟之经一脸沉思,这句话是边思考边说出来的,丝毫牵扯不到情感,完全是在陈述一种想法。
“孟兄,你不会真想这样做吧?”公输念槐一阵迷糊,孟之经的想法不就是炮弹的雏形吗?下面是发射药,上面是弹头,点燃发射药,发射药把弹头推出炮管,完成发射过程,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并且弹壳的雏形也出来了,就是王小春装药的纸筒。
“呵呵,小兄还是慢了,比你慢了至少六个时辰。”孟之经笑颜如花,很耍ê旮胀党粤艘恢患λ频摹�
“如何说?”公输念槐心里直打鼓,自己的设计还没变成现实呢,就被这些人一点点的识破了。
“你那个纺锤弹不就是这样子的吗?小兄终于明白了。”孟之经一脸的愉悦,比憋了三天才得以排掉还舒爽。
公输念槐目瞪口呆之时,孟之经迈开步子,向严实走去。
“哎,孟兄,别,”公输念槐一愣神的功夫,孟之经就离开了视线。这些人啊,无知者无畏呀。
“孟兄,你要做甚?”公输念槐紧走两步,一把抓住孟之经的胳膊,“孟兄莫要孟浪。”
“咋的了?允许别人造出突火枪,就不让小兄也创意一把,弄个飞弹出来?”孟之经一甩胳膊,没有甩掉公输念槐的手。
“孟兄,孟兄,唉,听小弟说,你的飞弹,飞弹?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是了,后世里对岸称呼导弹就用这个名字。等铜炮管铸成了,再试验你的飞弹如何,那玩意不能用竹筒发射。”
“是吗?”孟之经干脆停下步来,反正也甩不掉公输念槐抓着自己的手,多一条胳膊也不方便。
孟之经怪眼一翻,“念槐,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说,迫击炮你是不是见过,飞弹是不是你也试验过?”
又来了!
“孟兄,小弟有个建议,要试验也不急在一时,等试验完这一炮,咱们再跟严实商量商量,你看好不?”公输念槐真没辙了。要是用自己配制的火药当发射药,竹筒子肯定不保,即使有铁皮包裹,也难以保证不炸裂。
炸裂了也没事,怕的就是炸碎了。漫天飞舞的碎片杀伤力可不是说着玩的。
要是换成作院的火药,说不定还能试一试,反正这一炮是说什么也不能再塞进去其他东西了。
这一炮发射完,让他们看看火药的威力,他们也许就会清醒些儿,就会重新评估炮筒的材质。
每一项新技术出现后,都要不断地试验,其间难免会出事故。而每一次事故付出的代价,都有可能是生命。但有自己在,冒险拿人命来试错的事情,能不出现就不能出现。
“严作头!”公输念槐跟孟之经说完,也不管他想没想明白,赶紧让严实把这炮给放了,省得这些人瞅着竹筒瞎琢磨。
嘿,这些人还真不是瞎琢磨,但是在现在的条件下,拿不保险的想法蛮干,比纯粹的瞎琢磨造成的伤害可能会更大。
“噢,先生?您………”严实瞧了眼急步赶过来的公输念槐,歪头朝公输念槐身后的孟之经看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盯着公输念槐,笑呵呵地,有朝弥勒佛奋进的趋势。
“都准备好了吧?”公输念槐左右看了看,王小春手里抱着纸筒,站在竹筒前方,半截竹筒埋进坑里了,剩下的半截露出地面,高度还不到王小春的膝盖。
李贵带着两人正绕着竹筒转圈,干嘛呢?踩土踏土压结实,脚板当了土夯。
谭匠头蹲在地上瞅着竹筒发呆,不知是否看到蚂蚁正在摇动竹筒,思考着救不救蚂蚁的严肃问题。
“先生您跟孟公子回房子里去吧。这就好了。”严实瞅着公输念槐与孟之经,两人的神情有些怪怪的,不搭配。
“严作头,让你的人都散了,离得远远的,能找掩体的就找掩体,这个威力你也了解,莫要出事。”
公输念槐真担心啊。尤其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人们都已经麻木了,看到前几次平安无事,也没什么危险,而且谭匠头把竹筒抱在怀里都没事,为什么离得远远的自己就会有事呢?
此一时彼一时也,刻舟求剑的故事讲了千年,还不是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眼见并不为实。像这火药,人们只看到了色泽形状还有量的多少,而很少有人注意色泽与形状的不同,对火药的威力意味着什么。
惯性思维下,同样的量当然会产生同样的威力。
看看周围人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对为何要挖坑,为何要把竹筒埋进去,为何还要在竹筒的外边再箍上一层铁皮,有些困惑与茫然,更多的人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甚至有人暗自腹诽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也甚或是故弄玄虚。跟跳大神的一个等级,弄的越神秘越能糊弄人。
在场的真正能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可能不超过三人,而这三人也抱着半信半疑,安全点总没错的心态在做这事。
“噢,还有,让小春把引火绳弄长些,也别等着烧到一半时才往竹筒里放。点着就放。”公输念槐竭力想像着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发现漏洞就堵漏洞,每留下一处漏洞就可能出事。
“噢,先生,还有吗?”严实的心理压力最重,可能仅次于公输念槐。他是作院的作头,主事人啊。按后世的说法,严实负有领导责任。一旦出事,第一责任人是没跑的了。
“嗯,让小春站到侧前方,不要正对着炮口,王贵是吧,让他把橹盾摆放在小春最方便进去的位置。好了,就这些了吧,安排吧。”公输念槐咬着牙想了想,再想不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了。
“念槐,至于吗?”孟之经背着手听公输念槐一条条地吩咐严实,脸上挂着不忿的笑意。
“要不,孟兄你来代替小春?”公输念槐剜了一眼又一眼,恨不得把孟之经剜个体无完肤,这个时候还推倒车,你是站哪头的?
“不想老婆孩子跟人跑的都往前凑,啊。”严实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响,“去,去,离得越远越好,嫌命长的不算。”
听着严实赶人的声音,公输念槐与孟之经相视而笑。对待手艺人这些文不文武不武的,既不能太文也不能太野。严实与这些人朝夕相处,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土坑前剩下了五六人,严实上前踩了踩,对李贵道,“李贵,你带着人也走吧,还有谭匠头,这里没你们的事了。”李贵没意见,他是见过公输念槐新火药威力的人之一,严实让他们撤离,自然从善如流。
“严作头,你看,又是埋又是铁的,怎会有事?”谭洪跳出来了。
严实盯着谭洪看了两秒半钟,从牙缝里嘣出一句话来,“哼,谁愿管你。”撩下这句话,严实就流窜到小春面前,把引火绳看了又看,帮着王贵调整了橹盾摆放位置与角度。还不放心,让王小春试验了两次,再叮嘱了一番,这才抹了一把脸。
“先生,孟公子,我们回房子里去吧。”
“好。”
三人转身快步走到房前,在房门处又瞄了瞄角度,依然不保险,终于退回到房子里去了。
“小春要点火了。”孟之经从门缝里往外看着。
“严实,谭匠头还在,你怎么不叫他过来。”公输念槐发现谭洪还站在那里,不像要躲避的样子。
“先生,莫要管他。谭匠头是不放心小春。”严实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
“噢!”公输念槐知道,像这种作院,里面的人事关系说简单也简单,工匠们之间既是工友又是邻居,很多不是世家通好就是儿女亲家,圈里套着圈,环环相扣,说是一个大家庭也不为过。
第一百零八章 威力()
第一百零八章威力
“如此说来,谭匠头对小春很关照。”孟之经频频点头,他对这样的场面可能不陌生。
“严实,你还是提醒他们小心为上。”公输念槐知道,人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是了。哎谭匠头,躲到橹盾处,小春,记着我说的话。”严实双手拢在嘴上,成喇叭口状,朝着谭洪与王小春喊道。你还别说,严实的肺活量挺足,中气也足,入耳的声音震荡着耳膜,发出嗡鸣声。
谭匠头回头朝着这边挥了挥手,指了指竹筒侧旁的王小春,而后摇了摇头。
“这个谭洪,拧到家了。先生,莫管他,他是打铁的,他比铁硬,竹筒子炸裂了,也伤不了他分毫。”严实直嘬牙花子。
任何一个单位里有这么一个老子辈,都会让领导头痛,说轻了,倒背着手尿尿,不摆你,说重了,桌子给你掀了,还落个不敬老人的道德罪名。
“但愿谭匠头机灵些儿。”公输念槐苦笑着摇摇头。
“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