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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住难道不怕寂寞?”他还行,她肯定捱不住。
江少仪睐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这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寂寞,以总人口超过六十亿的数目来看,走到哪都可以看见人,只要你想交谈,就算听不懂也可以用身体语言来沟通,因此根本没有所谓的寂寞,只有自己想要寂寞的时候才会主动避开人群。
“就算我一个人搬出来住,如果不是住在深山,我就会有邻居,还有同事,三不五时还能回家串门子,怎么会寂寞?反而因为分开,感情说不定会更亲近。你一定是习惯独来独往才会觉得寂寞……你该不会连邻居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吧?”
最后一句话直接命中蒋孟生的胸口。
“我知道警卫长什么样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
“我知道上班赚钱很重要,因为没有钱肚子就会饿,不过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赚钱才重要,有太多人拚命赚钱,结果后来生病了,你说赚那么多钱又有什么意思?我认为你应该要停下脚步,多关心自己也关心别人,这样你的世界会变得辽阔。”
蒋孟生完成最后一道菜,关闭炉火,上菜。
“世界变得辽阔又有什么用?”
“你的心胸会开阔,会觉得自己很幸福,这份幸福完全属于你,谁也抢不走,所以我说无形的快乐才是快乐。”
“谢谢你的建议,吃饭了。”
关于江少仪说的,他不是没听进去,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来解开自己心中的结。
有些人失去什么就会想要得到补偿,他亦然,不过在成长过程中,他的价值观已经扭曲,他失去的是健全的家庭,如今他要的却不是家庭的温暖而是金钱的满足,比起不可测也无法控制的人心,金钱更容易驾驭掌控。
“你的手艺真好,我甘拜下风了。”江少仪很认真品尝他的菜也很认真称赞。
蒋孟生没有得意,只是默默吃饭。
“我赞美你,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想到自从搬来这间房子后,今天是第一次有人陪我吃饭。”不是感触,只是陈述事实。
“我可以找警卫上来『陪』你喔。”
蒋孟生冷睨她一眼,压根不觉得她的话好笑。
“哎哟,别这样嘛!做人就是要轻松开心一点啊,快乐也是一天,痛苦也是一天,为何不快快乐乐呢?”瞥见他一副不甚同意的表情,江少仪燃起了雄心壮志,随即关掉电视,稍微正经几分。“这样好了,告诉我除了上班以外,你平常在做什么,我们再来看看要怎么让你快乐。”
上班以外的时间……
“看财经杂志、书籍,上网看国外的基金以及注意股市波动。”简单明了。
“休闲生活呢?兴趣呢?”
“每天固定运动四十分钟,兴趣是赚钱。”
有够乏善可陈,不过也还有得救。“这样啊……我想财经杂志、书籍不一定要天天看,可以两天或三天一次,然后多出来的时间你可以种花或是喝杯咖啡看看窗外的天空,或者偶尔去看电影郊外踏青什么的,反正就是要远离『钱』愈远愈好。”她认定蒋孟生的症结就是太想赚钱了。
“看电影不用钱,出门踏青不用钱吗?”
江少仪撇撇嘴角。“你这样是吹毛求疵喔。而且我强烈建议你看卡通片,可以稍微平衡一下你过于早熟的心态,九月底有一部卡通要上映,片名是『Tim Burton's Corpse Bride』,是黑色喜剧,我满想看的。总之,重点就是不要糟蹋生命!”
蒋孟生意兴阑珊地继续吃饭。
如果以为这些话就能劝他回头是岸,他老早就改变了。
“你的眼神在鄙视我。”
“我没有。”他不承认。
“有,你连吃饭的态度都在鄙视我。我告诉你,这些很简单但要做到就很难,根本是你自己做不到,绝对不是我说的话没有用处。”用脚趾想也知道他根本瞧不起她的论调。
“吃饭吧。”
“蒋孟生,我是真的希望让你变得比较快乐。”她的认真竟换来他的敷衍,可恨。
“为什么?”
为什么?其实她是有一点点小为难,因为太快乐太阳光的个性一点就不总攻啦……这些话她没有勇气在他面前说。
为什么希望他快乐?
思索片刻,她想不到恰当的答案。
“我只是希望你快乐而已。”单纯没有算计。
往往单纯的感情最美,没有其他因素左右,只是单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这种感觉也最能打动防备的心。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温暖,不一会儿,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蒋孟生起身去接。
吃完饭,江少仪也走出来,手里还多了个布丁,两人眼神交会,她只是笑一笑,他明白的点了头。她又比了比电视,露出招牌微笑,他立刻清楚她想做什么,再度点头。
反正她最初的目的就是来他这边看布袋戏。
江少仪开心地打开电视,继续欣赏布袋戏。
蒋孟生因为太专心聆听电话内容,对方临时有事离开一下子,这才注意到客厅十分安静,原来是电视完全没有声音,是她的体贴。
于是他也体贴她,拍拍她的肩头,指着自己的房间。
江少仪听懂了,随即做出一个OK的手势。
蒋孟生走进房间,隐约听见外头的声音才又继续讲电话。这通电话谈的是重要内容,他和对方聊得很久,等切断电话的时候,抬头才发现已经十一点。
他想到江少仪,冲出来,客厅已经空无一人。
她颇懂得礼貌,将他的客厅恢复成完全看不出刚才有客人的感觉。
客厅的灯只剩下一盏温暖晕黄的立灯,桌上的DVD盒子上有张纸条。
写着简单的两句话──
等你看完以后再拿去还。记得到厨房去一下!
照着纸条的指示,他开灯进入,连厨房也收得井然有序,没有厨艺的她倒是有收拾的天分,桌上摆着为了吃她的午饭而托她去买的便当盒,不过这次装的是他煮的菜,不再是炒饭。
便当盒下也有张纸条。
你煮的菜真好吃,跟五星级饭店的主厨有得比,可惜没有家的味道。虽然我煮得很糟糕,根本端不上枱面,可是有家的味道,如果你想吃家的味道,欢迎到我家报到,我妈煮得很棒。
我的炒饭虽然不好吃,不过我装便当的技术不错,绝对让你食指大动,明天记得带便当上班。还有,谢谢你的布丁,没想到你也喜欢吃布丁,这算是我们之间共同的第二个兴趣,对吧?
老实说,我的确无法影响你,毕竟这是你的人生,不过你还是有选择权的!
蒋孟生打开冰箱,里头有一打的布丁。
那是他前天去逛量贩店的时候,一个失神才买回来的,没想过要退换也没想过要吃,他一向不爱甜食。原本趁她今天过来是希望她全部带走,帮他解决,可惜一通电话坏了他原本的计划。
她说他煮的菜没有家的味道……家的味道究竟是如何?
他根本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家,怎可能会明白。他煮给她吃就该感到荣幸了,没想到竟敢这么挑剔,真是欠骂。
环顾厨房一圈,确定都收拾妥当,他关灯走出来站在厨房以及客厅的中间望着空旷显得冷清的客厅。
落地窗微敞,吹进来凉凉的夜风,落地白纱窗帘随风飘起,不是为了美观的作用,而是不希望遭人窥探他的生活而设下的防护。
这间屋子一直很冷,室温偏低,以前不觉得如何,直到刚才那一剎那,竟然觉得有些寒意,是不至于冷到难受,不过就是很不舒服。
她说这世上没有寂寞只有想要寂寞的人,很有她独特的看法。
一语道尽他刻意的疏离,因为他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这里是他无坚不摧的堡垒,不过原本是一名和“康硕”有往来的公司老板属意买下的,是他透过尧东的关系,请那位老板相让,并非他刻意想抢,而是他确实喜欢这里,楼高二十,能够远眺,能够孤独,也让他见证到权力和金钱的影响力,若没有尧东,他想这间屋子就不可能属于自己,因此他开始极力追求金钱上的满足。
这应该就是他想要的……吧?
应该是吧……蒋孟生稍稍闭了闭眼,按着鼻梁,再睁开时,那盏欧尼斯立灯显得特别温暖,彷佛是专为他保留。
他叹口气,这座密不透风的堡垒似乎有裂痕了。
第6章
九月底。
江少仪邀他去看电影,就是她上次推荐的那部卡通片。
蒋孟生想都没想就答应她了,看完也没后悔。
这段时间,他的便当还是装着她努力求新求变求创意的炒饭,据她说,今天的是泰式虾酱炒饭,使用的是她哥从泰国带回来地道的虾酱。
她说看不过去他继续虐待身体,因此又帮他准备便当,他没有反对,虽然她的炒饭始终没进步,不过少油少盐的确比较健康。
这段时间,上班时候他们是上司下属关系,下了班是朋友,属于比较亲密的那一种。
布袋戏发片的时候,她说要省钱会带着片子到他家看。
当然,下厨的一定是他,吃完饭,她会帮他洗碗当作答谢,他会赏她一个布丁当作犒赏,然后两人才一块看片子,看完后他会开车送她回去。
偶尔他准时下班的话会去她家叨扰一餐,前天他甚至还踏进她的闺房——
她的房间小小的,跟他家的浴室差不多大。
“千万不要把我的房间跟你家的浴室相提并论。”已见识过他家浴室有多大的江少仪随即睇他一眼当作警告。
他们真有默契,想的是同一件事。
“你的书……真多。”预料之内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她的房间除了家具之外的空地都被用箱子制作成的小书箱堆栈起来,每一个书箱内约莫有二十五本书,算算几百本跑不掉,而且都是BL类型,全是一堆没营养的东西。
“不准说它们没营养!”
是心有灵犀吗?这样也能猜中,他佩服万分。
除了BL之外,一个小角落就摆着她最重要的儿子──小夜,底下是一台缝纫机,缝纫机下头还有几个箱子。
“你平常究竟在做什么?”他十分好奇。
“看书和设计衣服。”说到她的强项,江少仪立刻从衣柜拿出一只箱子,打开,里头都是小夜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我亲手设计缝制,厉害吧?”
的确厉害,不过他以为她的强项就只有BL而已,原来还不只如此,真是小看了她,惭愧。
“怎么不朝服装设计发展?”他承认她有这方面的天分。
“妈说我没定性又任性,如果做这种工作不是大好就是大坏,为了不想以后还要继续养我,她希望我能够实际一点,所以我就去念经济系,幸好我有远见当个听话的乖小孩,要不然现在恐怕不会有这么好的工作。所以我现在正职是上班,偶尔才会帮同好制作衣服。”不过由于兼差的量愈来愈多,其实也是她实在拒绝不了同好的恳求,所以下班之后的时间弥足珍贵。
果然知女莫若母。
“你看,这件吸血鬼的服装,是我去年帮小夜做的,没想到不知不觉就做了十几件,下次统统卖掉好了。”好多人抢着要跟她买,因为是小夜的衣服,之前没打算卖,现在是因为环境所逼。
“为什么要卖?这不都是你的心血?”
“唉,谁教我房间放不下,大姐的房间空着没错,不过她有空就会跑回来,哥经常不在家也不肯搬出去。”全家人向心力都强,没结婚之前谁都不肯搬。“所以啰,与其要我牺牲这些小说漫画,还不如牺牲小夜的衣服,反正他只要有一套就够穿了。”纵使心疼也要含泪吞下。
他的左手边是一箱箱的书,很没有价值,他还比较希望她扔掉那些。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江少仪清楚他的意图,立刻抗议道:“不准叫我丢书!”
“我看……这些衣服放我那里吧,反正我房子大,多放这一箱东西不会占多少空间的。”
眨眨眼,江少仪眼神略带不信。
“你真的是蒋孟生吗?”
“要不要随便你。”好心还遭到质疑,欠扁。
“当然要啊!孟生,既然你这么大方,那这些可以顺便吗?”她右手往右方一指,又是好几箱的书,他不用问也能清楚里头装的是什么。
想都别想!
到最后,那堆诡异的书终究进了他屋子的大门。
原因无他,都因为这该死的江少仪竟然抓到他的弱点,三不五时就在他耳边假哭,哭得他心烦意乱,不小心中计,答应让她借放。
这一借放,她竟得寸进尺,逐渐鲸吞蚕食他的书房空间,现在双方的数量比数是五比二,他的比数落后甚多,想后来居上根本是难如登天。
他当时怎么会胡里胡涂答应?
是因为那天连续开了五场会议才一时不察吗?
每回站在书房内都会想起这件事,一直想到十一月初仍然想不通。
“蒋孟生,站远一点,你挡到我的光线了。”
叹了口气,蒋孟生往右边站过去,让窗外的光线能充分映在他身后坐在地板上的江少仪。
他只看感兴趣的书,看完以后会上网以五折卖出,留下来的都是经他精挑细选过后值得珍藏的书籍,不过以她买书的速度,再这样下去,这间书房总有一天要拱手让出。
最近她又买了十几本书,今天拿过来他这边寄放,说好听是暂时寄放,没放个几年肯定不会拿走。
她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他还得帮她拿进来恭请她接听手机。
“喂!对啊,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放心,他会煮给我吃……我哪有打扰他,不信你问他。蒋孟生,我妈找你。”
鸠占鹊巢也不懂得客气。
蒋孟生接过手机,含笑应答,“伯母,我是孟生……不,您太客气了,一点都不会麻烦……好,再见。”结束通话后他看着她问:“今天干嘛不回家吃饭啊?”
以前他甚少使用语助词,会容易泄漏他的情绪,不过私底下面对她的时候,他的语助词不知不觉也变多,肯定是受她的影响。
“我要把这些看完才要回去。快到年底的考核,接下来我要专心用功。”她还是很有上进心的。“蒋孟生,我们今天中午吃意大利面好不好?你上次煮的海鲜意大利面很好吃耶!”好吃到念念不忘,作梦也在想。
“我不想吃意大利面,今天也不太想下厨。”
“好啊,那你想吃什么我煮给你吃?”她也是会懂得回报。
“……没有意大利面,只有普通面条。”他说。
“都可以,谢啦!”
他对她实在是好过了头。
他们甚至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却远比男女朋友还要亲近。
这段时间,他也慢慢了解她这个人并深入她的家庭。
她的父母都是慈济志工;哥哥是模特儿,刚从泰国回来,年底要去米兰走秀;大姐是竹科某间企业的经理,两个月回来台北一次;二姐是国中老师,人很温柔又漂亮,她甚至还问他对她二姐有没有意思。
认识了千变万化的她以后,他还真没想过自己能再去对其他女性动心。
是了,确确实实是动心。
因为心动,让她跨入他的堡垒。
所以动心,为她放慢脚步,为她重拟人生规画。
这个星期六,晚上七点有一场钢琴演奏会。
演奏者是盛尧东二姑丈的叔叔刚从国外深造回来的儿子,同时双方也有生意往来,盛家手上的八张贵宾席位置务必要坐满,是交情也是捧场。
盛尧东被迫要去参加例行性的相亲,贺维伦也有约会,而一人之下百人之上、成天无所事事的总经理表哥要回家陪老人家种花泡老人茶。
蒋孟生手中握有两张重要的贵宾席的票,对方说不一定非要姓盛的出席,所以这个责任自然落在他头顶上。
“拜托了!”说完这句话,盛尧东随即驾车离去,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去参加那个相亲宴。
可以推派出去参加的人收到风声后统统先溜走了,只有他这个慢半拍的蠢蛋才会傻傻待在家里被轰炸。不是说听钢琴演奏不好,只是不懂得音乐的他要呆坐两个小时实在折磨,好在江少仪要陪他去。
他们说好早上先去看场电影,中午去她推荐的餐厅吃饭,吃得饱饱之后,再散步到演奏会的现场,一来不会想睡,二来也有运动到。
早上九点,蒋孟生准时去接人。
一个意外却等着他。
开门迎接他的江少仪穿得很美,不过怀里多了一个小孩,无法目测小孩的年龄,只觉得肯定是个麻烦。
确定她身后没有半个人,很好,的确是麻烦。
“孟生,我可能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我同学她丈夫喝酒跟人打架受伤,被送进医院,到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她赶去医院看他,因为她家人都不帮忙,她临时找不到人,只好把小孩托给我照顾,她也说晚上六点就会过来了,所以……对不起。”她边摇着哭闹的容容边解释,从没带过小孩的她压力颇大。
照顾小孩并不是他的强项,蒋孟生下一秒转身欲走,身后衣襬竟被拉住。
“你要弃我于不顾吗?”
一双恳求大眼以及一双哭红、眼眶还溢满泪水的小眼同时望着他,蒋孟生依旧面无表情,冷冷注视她,彷佛她恳求的不是举手之劳,而是一个难如登天的忙。
“是你答应帮忙,我没说要照顾。会嫁给这种爱喝酒闹事的丈夫,你这个同学也好不到哪去,既然她家人都不愿意伸出援手,其中肯定有问题,你又何必硬要接下这个烂摊子,而且还要我帮忙收拾。”他神情满是厌恶,毫不掩饰。
错愕蒋孟生如此严厉的说法,她不喜欢听见他这么冷漠的口吻,立刻反驳他主观的认定。
“小云个性很独立,很少会开口,既然会来拜托表示真的是走投无路,她的家人不肯帮忙,难道我也要冷眼旁观吗?小云会变成今天这样也不是她愿意的,如果不是她丈夫故意让她怀孕,她可以继续念研究所甚至出国深造,可是就因为她不肯拿掉孩子,才会嫁人,结果丈夫无法负起责任,现在还要靠她拚命赚钱养活全家人,难道我帮忙她也是错的?我清楚你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很有意见,可是小云绝对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母亲,正因为她太负责才会变成这样!既然你不愿帮忙,那就请回吧!”
江少仪很生气,气得重重关上门,吓到了容容。
容容看着他,一颗还来不及掉下的眼泪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