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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有感觉到她体重在变轻,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已经瘦了这么多。
前两天他回家时,看到陈嫂抱着一堆佑暄的衣服说要拿去修改,他这才惊觉,佑暄的衣服尺码已经从M穿到S,现在连S号都太宽松,必须拿去修改成小一些的尺寸。
因为餐桌礼仪繁复,佑暄在家吃饭时一向颇有压力,怕顺序出错,正餐都吃的不多,替代方案则是夫妻房中藏了不少零食,肚子饿了就到阳台自己吃东西,但现在想来,那个零食柜已经空很久了。
发现她衣服改小后的隔天,他打电话给一个人际关系专家,专家告诉他,这有可能是因为心里压力,导致生理变化,丈夫要多陪她,多关心她,可以的话,安排一次小旅行,在心情放松的情况下,食欲应该会恢复。
所以他硬是挤出两小时的时间,订了这间高级餐厅,但佑暄的食欲还是跟小猫一样。
他对侍者招招手,吩咐可以上甜点跟餐后咖啡。
侍者介绍今天的甜点是洋梨栗子蛋糕,看到喜欢的甜品,汪佑暄总算露出久违的笑容,拿起银色勺子开始挖来吃,很快的,一人份的蛋糕马上就吃完,夏尚臣将自己的那份推过去,五分钟后盘子也立刻清空。
“要不要再叫一些?”刚点菜的时候他有注意到,总共有十来样的各式甜品,根据佑暄对甜食的热爱,她还可以吃上好几种。
“不用了。”
沉默不到三秒,两人同时唤了对方的名字。
“佑暄……”
“夏尚臣……”
一顿。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对视了几秒,两人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怎么回事,整个午饭尴尬的不知道该讲什么,埋头的时候多,聊天的时候少,现在甜点吃完了,才来一直抢话说,而且还几乎是同步脱口而出。
“我先好了。”
汪佑暄欣然同意。
因为她很肯定自己要讲的话会让他不爽,与其她先说,然后在尴尬中换他说,不如颠倒过来。
男人端正身子,清清嗓子,“我知道自己最近很忙,应该说我这一年多来,除了农历新年之外几乎每天都在上班跟加班,对于这一点,真的很抱歉。”
汪佑暄想,农历过年那个也不算真的空下来吧。
没去上班,但他把工作带回家了啊,跟随身碟相处的时间还比她多,好像随身碟才是他的老婆一样。
不过这也就算了,无论如何,奋发向上总是好事一桩,何况,她还蛮喜欢看到他工作时那种闪亮亮的样子。
虽然他自信的有点欠揍,不过诚实说来,认真工作的男人真的很迷人。
“我已经跟助理说了,暂时不接新案子,等手上的事情忙完,我们去法国小住一阵,补度蜜月,到处走走。”
男人没说出口的一句话是:顺便把你养胖一点。
曾经白白胖胖的她,现在怎么看怎么营养不良,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把眼睛笑成一条线的样子也好久不见了。
“我稍微查了一下,那边有很多短期烹饪班,一周上两天课,不会太累,看你要不要报名学一些想学的东西,或者纯度假也好,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餐后想去哪就去啦。累了就找间咖啡店,看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的发呆。”
汪佑暄咪咪眼睛,法国啊……她最想去的国家。
他们可以在塞纳河旁边散步,然后按图索驿的参观达文西密码的场景,看看真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在小市集看看有什么可爱的杂货,去坐那个升到最高点时可以俯瞰巴黎的摩天轮……听起来好天堂般的生活。
可是,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想去巴黎。
她想去的地方是像嫁入夏家前跟小婷一起分租的小套房。
小小的,可是很自在,很舒服,每天都要跟小婷抢浴室,抢电视,抢洗衣机,然后互相推托该倒垃圾,端着泡面碗在电脑前看影碟,或者约几个朋友一起看恐怖蜡像馆,然后鬼叫成一团。
她不需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她也不需要时时提醒自己是夏家的少夫人,必须端坐微笑,必须仪态大方,必须优雅娴静。
她可以躺在地毯上逗小婷捡回来的瘸腿小狗玩,可以坐在床铺上吃东西,也可以一边擦指甲油一边讲电话。
好不淑女,可是好快乐。
此起巴黎,她更想去一个可以自在一点的地方。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是,我也知道你永远抽不出时间。”
她没说出口的是,每年每年,他都承诺会带她补度蜜月,可是每年每年,他都临时有事。
同事的女友有孩子了,他们得赶在年前结婚,同事再不抽出时间陪老婆,就等着被休夫,同事……夏氏律师事务所所有一百多个同事。
她在他心中是第一的,但是在现实生活已经排到不知道那个山头去,他的时间轮来轮去就是轮不到她。
“我最近在想……婚姻中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生活原本应该是彼此分享,可是我们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也很久没有一起看电影,讲没几句话,你脸上就会出现那种‘我要忙’的表情……爱的感觉是生活得累积,而不只是一句口头上的我爱你……我已经,已经不觉得自己是被爱的了……你的时间永远不会用在我身上……我们才结婚三年……”
汪佑暄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婚吧。”
男人皱起眉,表情严肃,不讲话。
女人补上一句,“我是说真的。”
虽然她没有大哭大叫,也没有泪眼冲动,可是她的情绪是真的。
讲究微小细节的公婆,对她抱着敌意的小姑,她始终无法习惯的奢华生活。还有,心灵上渐行渐远的丈夫,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很累。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觉得,既然得不到快乐,那就离婚嘛。
公婆跟小姑一定很赞成他们离婚的,她马上就有了三票,再者,他们没有孩子,这又使得手续简单的多,最后,她并没有想借着这个婚姻捞钱,不会要求赡养费,如果真要谈应该会很容易。
想通了这点,要下决心就容易了。
刚好今天有机会,她就……
基于清楚知道自己的形象属于容易乱来的那型,于是,汪佑暄又说了一次,“我想离婚,请你……同意跟我离婚。”
第3章(2)
说实话,汪佑暄真的好佩服自己。
居然,她居然在夏家当了快三年的媳妇。
快三年哎,超过一千天,她竟可以再这个美轮美奂,但始终格格不入的城堡中过了那么久的日子。
是,她的用法是‘久’,因为她在这座城堡中,最常出现的情绪是无奈,第二名是无力,然后只要跟公婆或者小姑独处,就是无话可说。
结婚到现在,她大概只有前三天是微笑着推开窗户迎接阳光,后来的每一天,每次按掉闹钟就会有种沉重感。
就算今天没事,但周末也一定有事,不是去别人家做客,就是别人来自己家做客,无论哪一种,都是上流社会的上流聚会。不是她在说,比起朋友聚会,那更像是一场名嫒较劲大赛。
大家都在比谁的鞋子贵,谁的包包难买,谁请动了那个知名设计师专门替她量身打造礼服,然后讲起哪一年的XX珠宝推出的限量款,OO品牌的经典款今年又做了哪些微调,因为雨少,所以葡萄酒甜味比较明显,记不记得有一年雨少酿出来的经典葡萄酒,那个香味真优雅……
汪佑暄完全是鸭子听雷。
因为听不懂,所以藏拙是最好的方法,每次跟婆婆或者小姑出席这种场合,她总是乖乖跟着,露出练习过的笑容。
这种笑法她跟小婷练习了很久,才终于达到没错,我也这样觉得的效果,基本上来说,还算有用。
只有一次,婆婆遇到一对姓冯的母女,那个冯太太好像对她有意见,一直要她谈谈自己的兴趣,以前多少会帮她解围的婆婆不知道为什么那次什么都没讲,旁边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她再不开口就失礼了,于是,这个传说中惜字如金的夏夫人罕见的再社交场合开了金口。
“大家觉得——”
才讲了四个字,很明显,一群人都屏气凝神,等着她下面对于今春的时尚品味发表高见。
“在外星人居住的星球,他们是怎么定义名牌跟社交的?”
瞬间,所有人都张大嘴巴,视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它们也穿高跟鞋吗?喷不喷香水?或者说,在他们的定义中,什么样的味道才能称为香水?”
大家都安静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冯太太是婆婆的好友,一直视夏尚臣为最佳女婿,至于冯小姐则叫做冯雅中,常春藤名校硕士,是领有执照的会计师,是婆婆属意的最佳媳妇,也就是说,这对情投意合的亲家搭档看到她这个程咬金突然心生不爽,所以想要她出出丑。
可是汪佑暄不解,冯太太也就算了,婆婆干么也要她丢脸?
汪佑暄这个名字在社交界没几个人知道,大家对她的印象也是二二六六,如果跟婆婆或者小姑分开站,大概就不知道她是谁了,但是庄娟娟可是有名的很,大家只会记得在宴会上谈起外星人的那个怪女人是庄娟娟的媳妇,弄来弄去,婆婆还不是丢自己的脸而已。
至于小姑夏雨臣也是……
夏雨臣一直觉得她是看上夏家的钱,才会千方百计迷惑了她的哥哥——天知道她认识夏尚臣时,根本不晓得他是腰缠万贯的好野人啊。
她买不起名牌,当然也就没研究过名牌,哪知道他身上随便一件衬衫就要一两万?他说房子是有钱拨付租给他们的,她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他爸妈老早将房子买下,但这些夏雨臣都不信。
有次让她知道自己用夏尚臣的副卡,马上露出那种“看,我就知道”的样子,还酸了她这个大嫂几句。
他们是夫妻唉,公婆不让她出去上班,她不用老公的钱用谁的——但这些她到后来已经不想解释了。
嫁进来没多久,汪佑暄就完全体会到成见的可怕。
冯雅中才是适合夏家的标准媳妇,她不是,所以不断的被挑剔这个挑剔那个,总希望她好好修正自己的行为举止,好符合自己的,夏雨臣说“如果是雅中姐,绝对不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事。”
夏尚臣叫她别跟妹妹计较,人在屋檐下,她能怎么计较?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呆。
夏尚臣说他爸妈一定会慢慢喜欢她。她就信了,他说一切会变好的,她还是信了,他说会永远宝贝她,她也信了。
三年过去,公婆依然对她客气又生疏,对她疏离一如客人,她在社交场合还是不自在,永远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却要买一百多个包,然后曾经山盟海誓的男人也移情别恋随身碟了。
这些,都让她好沮丧。
最沮丧的是,她发现自己的丈夫跟公婆居然定下三年没生孩子就离婚这个约定。
真是——她还以为时代够进步,没想到居然还有七出这种事情。
都怪自己耳朵太好,她那天晚上真的只是经过书房而已,就听到公婆的声音,说什么三年快到了,到现在都还没消息之类的,该准备离婚了吧,然后她亲爱的老公则回答,希望爸妈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拼拼凑凑,真相就出来了。
她当然可以打死不离,但是想了又想,这样的婚姻生活有什么好留恋?
她连忍耐的动力都没有了。
结婚的时候迷迷糊糊,可是现在她很清楚,离婚才是正确的路。
“一个星期到了,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想清楚了,就照你说的吧。”夏尚臣的表情很是平静,“我们离婚。”
虽然很难接受,不过他想过了,比起维持婚姻现状,他更希望佑暄能快乐,让她搬离这个地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她已经是纸片人了,他不想看她继续瘦下去。
这都是他这个丈夫的失格,他早该发现,早该警觉,却一直自欺欺人,总说等过阵子有空会带她出去走走,等过阵子有空两人可以到海岛小住一阵,但是他永远没空。
如果她想离开这个家,他会妥协,相形于她的逐渐憔悴,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离婚协议书你已经签好了对吧?直接给我就行了。”夏尚臣问,“想到要住哪里了没?”
老婆的行踪很重要,就算成了前妻,也要确实掌握。
离婚这件事给他一个教训——婚姻中的大事皆是因小事而起,他既然已经犯了一次错,就要记住教训。
“小婷说我可以先搬去跟她住。”
“上次不是说杨秀婷跟男友在同居?”
“分手了。”小婷的男友眼高手低,不肯脚踏实地,小婷忍了他一年,终于没办法再继续忍下去,“因为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所以地方够大。”
男人点点头,杨秀婷就住在台北,非常好。
他们的生活圈依然重叠,方便他去看她。
“那工作方面有什么想法了吗?”
“还没想到那边,我想先懒散一阵子,懒散过后再来找工作。”
闻言,夏尚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懒散一阵子,还真是汪佑暄风格。
也好,这三年在夏家也辛苦她了。
等她懒散够,他会再跟她讨论一下工作的问题。
她的个性是绝对没办法坐办公桌的。加上那么喜欢吃,不如开一家店给她,看要单纯做西式小点跟下午茶,还是要做复合式餐饮都行,既是她喜欢的,工作内容也比较活泼,重点是,她还是在他的保护范围中,他可以照顾她,也能知道她的大小事。
当然前提是不能让她知道店是他开的。
这一切,都得秘密进行才可以。
第4章(1)
离婚协议书签好给夏尚臣了,他也同意跟家人解释的这个烂摊子由他收拾,接下来汪佑暄只要找个合适的时间悄悄离开就好。
她理想中的情境应该是这样的——清晨还没有人醒来的时候,请小婷来接她,然后提着小皮箱,头也不回的逃离这座阳明山上的恶灵古堡,回到人间,展开新人生。
但事实上是,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因为很高档导致没几辆车上来过,进出都有司机接送的她自己更是讲不清楚,到底要从哪边拐弯直走再往上两圈,接着右转接一条小路,光是解释怎么上来就解释了很久,半个小时过去,小婷还是搞不懂要怎么走,就在第N次的解释声中,一旁听不下去的前夫开口了。
“叫杨秀婷在家等就好,我送你过去。”
汪佑暄很想说不用,但仔细想想,等解释清楚,搞不好公婆小姑都起床了,这样她又要延迟一天离开,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她立刻点头如捣蒜,“谢谢你。”
“夫妻一场,应该的。”
男人很快的梳洗更衣,接着拿起车钥匙,看到她的行李,皱了皱眉,“就带了这点东西?”
二十寸的行李箱,能装多少东西?
“我想先带必需品过去就好了,等我开始工作,自己找了房子……到时候你再把其他衣服跟东西寄给我……可以吧?”
“没问题。”
老实说,他还担心她一下把东西搬得太干净,那意味着她完全不想跟他有所牵扯。
佑暄并不知道,他之所以同意离婚,不是因为不想跟她一起生活,而是因为知道她在这个家无法放松。
只要她是夏家的媳妇,就不可能搬离这个地方。
他当然大可带着妻子搬出去住,好好修补两人的感情,可是一旦他这么做,亲子之间的关系就会开始产生裂痕。
爸妈从小就对他好,疼爱他,也尊重他,即使他曾经休学一年跑去单车旅游世界,他们对他也是包容多过一切,结婚后也一如承诺,尽量对佑暄好——爸妈没有刻薄她,没有虐待她,没有颐指气使,也不曾给过脸色,他们尽其所能的对这个媳妇展现友善,只是,喜欢跟不喜欢,真的是没有理由。
爸妈跟佑暄合不来,并不是谁的错,就只是单纯的不投缘,如果他带着佑暄搬出这个家,那会很伤父母的心,也会让父母对佑暄更有意见。
离婚是个不错的方法。
佑暄可以正大光明的离开这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会从现在开始慢慢减少工作量,换一种方式维系感情。
这几日,男人仔细的想了又想这一年的确对妻子忽略得过分,他很忙,总想着以后以后,永远都是以后,直到佑暄提出离婚,他才终于正视了一件事,再多的感情也无法弥补缺乏相处造成的疏离。
离婚只是让她休息的方法,不是两人关系的休止符——结婚也可以离婚,前夫当然可以继续追求前妻。
那天开始,他告诉自己,只要有机会,能替她做的事情他都会去做,无论是多小的事情。
不再是以后,而是现在。
夏日清晨六点半,夏尚臣的车子稳稳开出栅门。
汪佑暄开了一点车窗,半眯着眼睛,俨然一副享受夏日清晨凉风的模样。
“我们很久没这样独处了。”
“你忙嘛。”
三个字,简简单单,却又不带任何感情——这个曾经爱他爱得要死的小妻子,连抱怨都懒了。
没有情绪,就只是叙述一件事情。
“佑暄,对不起。”
“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当初你跟我求婚时,我其实也很高兴,只是我慢慢懂得,在感情的世界里,没有人能保证什么,你说你会很宝贝我,我相信当时你是真心的,即使是现在,想起那天的晚风跟星星,想起你的表情,那都还是我人生中很闪亮的一刻,我并不会因为现在这个结果就会觉得那一切都是假的。”
汪佑暄顿了顿,考虑着措辞,“当下的幸福是真的,爱情也是真的,只是……我没办法过这样的生活,自欺欺人可以维持表相的一切,只要不说破,我依然是别人羡慕的那个嫁入豪门灰姑娘——住在电影场景一样的豪宅,每季会有人拿衣服跟鞋子目录让我挑选,婆婆买珠宝首饰也一定会有我那份,出入有司机接送,连汤匙掉在地上都有人帮我捡……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幸福,这不是我要的幸福。”
“你是不是很气我老是出差?”
她点头,“我还很气你那么宝贝那个随身碟。”
“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把它丢入垃圾桶。”
她恨死那个随身碟了。
他的工作随身碟绝对是她的婚姻杀手之一,她真的很不想放过它。
只是,他的小老婆就放在公事包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