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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从“假烟案”变成了“走私案”这件事来看,你是处处想当“局外人”,却处处变成了“局内人”。看到这一段着实让人心头怦怦直跳。如果把驻京办比作贾府,你就无形中充当了贾母的角色。看似“不敢行凶霸道”,“看似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其实是无心为恶尽是恶,不算坏人实坏人!不要将责任都推给梁宇,你在日记中多次提到早就听说永盛集团是靠走私起家,但你身为驻京办主任,对永盛牌香烟照常进货,甚至在预感到五辆奔驰车必是水货的情况下,仗着有梁宇发话,还是购买了赃车。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从骨子里早就盼着鸟枪换炮了?驻京办既有奥迪,又有桑塔纳,你却偏偏自己把持一辆奔驰350,购进五辆奔驰600后,你赶紧扔掉奔驰350,换了一辆奔驰600。贾母临死前留给风姐一句话,倒很适合送给你:“凤丫头呢?……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最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当贾府被强盗抢劫时,还有一位“义奴”包勇站出来赤心护主。而有些人常年为走私犯销赃,却没有一位有正义感的人哪怕写一封匿名信。应该说王祥瑞走私,与抢劫贾府的强盗没有什么区别,你作为驻京办主任却充当了周瑞家的干儿子何三的角色,着实令人痛心。你或许没意识到,或许对这种指控不以为然。那么你看看包勇是怎么做的。包勇是经历了甄贾两府两家的兴衰反复的。贾府中的事是演给人看的,甄府中的事才是真正发生的。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包勇是因江南甄家没落,门户凋寒,家人四散,甄老爷将他推荐给贾府的。等到贾家没落时,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亏空见多,眼见气势衰败,树倒猢狲散,各奴才都报假告病,独一个包勇真心办事与众不同。但无奈何初来后到的,什么事也插不上手。众人又因他不敢欺瞒主子,对众人不忿不和,又都想把他撵了去。恰好有一次,包勇喝过酒后,因为贾雨村忘恩负义又巧遇贾雨村就给他骂了,贾府奴才都是趋炎附势之徒,借机给他配药,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一时生气,叫包勇来数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包勇自被派来看园,正值贾母归西后事,不曾派他差事,他也不理会,总是白做白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内耍刀弄棍,也算落得清闲。然而当强盗夜到贾府抢劫,正在所有上夜男女都手足无措之时,只听园里腰门大声一响,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打进门来,大声喊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只见他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贼人,用力一棍便将一人打死,后又以一人之力把四五个贼人一并打跑,其间曾大喊:“这些蟊贼!敢来和我斗斗!”你听听,何其英武!然而面对王祥瑞这种强盗,你们是怎么做的?称兄道弟,沆瀣一气,看似同流不合污,其实没少于“何三”式的勾当。你说杨善水捅了个大马蜂窝,但不过缘起于他私自拿了两条“假烟”,这不是“何三”式的勾当是什么?杨善水突然被省纪委带走,你竟然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了三天,你都想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写在日记里?你知道你的日记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吗?你别不爱听,就是乌烟瘴气。难道驻京办不是个乌烟瘴气的所在吗?你竟然将这种乌烟瘴气当作“世外桃源”,足见你已经将现实当成了太虚幻境。尽管你在日记中没敢太多地暴露自己的心理,不过是写了一些事实而已,但是还是可以透过字里行间透视你的心灵。应该说,你的日记就是一部现实版的《红楼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从梦中醒来。或许你一直都是醒着的,只是你没把这种醒写进日记中,但是作家也是侦察家、寻踪家、破案家,还是心理分析家。你担心刘光大要拿驻京办开刀是有道理的,但是刘光大若是真有火眼金睛,就更应该拿市烟草专卖局的宋局长开刀,这种人对永盛集团走私香烟了如指掌,为了明哲保身,就是不作为,瞪着眼睛看强盗打劫,与“何三”何异?这种人或许表面上不贪,在经济上并无腐败行为,但是他灵魂腐烂了,但肉体还很光鲜,这恰恰是这种人很难识别的原因。毫无疑义,这次打私风暴,宋局长会安然无恙,只要官本位的幽灵像大观园里的“妖孽”一样除不净,像宋局长这种官场道士不仅会安然无恙,而且关键时刻还会被邀请出来设坛作法。其实官场上不乏宋局长这种只“做官”不“做人”的官员,“做人”也是做“官人”。别以为宋局长是“官人”,你不是,你不仅是“官人”而且是“商人”,你比宋局长更多了一层奸商心理,这就是利害算计。你质问宋局长,大规模走私香烟可是个巨大的“系统工程”,走私犯有这么大能量吗?宋局长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东州不仅有这么大能量的走私犯,而且玩得天衣无缝。你嘘吁之余,不也是无动于衷吗?你的麻木恰恰印证了你的算计,因为在利害之间,做官的人永远懂得趋利避害。当你听到杨善水说出“汽车”两个字时,你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这就是算计的本能反应。同样,专案组问杨善水,从永盛集团购车是谁经手的?杨善水一推六二五就推给了你,这也是算计的本能反应。一次性买了五辆奔驰600,尽管有梁宇指示,驻京办班子也得开会研究,集体决定吧,难道杨善水真的一点责任没有?你说推过揽功是官场中人的本性,这恰恰是一种算计。有人说做人一辈子,做官一阵子,纯属无稽之谈,踏上仕途之路的人,出来都是以做一辈子官为奋斗目标的,你见过几个只做一阵子官就离开官场的,只要有官本位体制作崇,做官都是做一辈子。谁都知道做官的好处,有谁做了官情愿做一阵子的?改革恰恰是要改做官一辈子为做官一阵子,然而谈何容易呀!眼下恰恰应了威廉·詹姆士那句话,“相信真理”与“避免错误”悬置未决,正因为如此,什么都可能发生。
其实该发生的正在发生,只是你可能尚未意识到,周纪进京一直未露面,突然现身要请客,而且由王祥瑞买单,就说明就要发生什么了。你分析的对,他们是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但是他们不甘于做蚂蚱,他们最擅长做蜘蛛,在一根绳上他们是两个蚂蚱,但是在一张网上,他们就是两个蜘蛛,看来这两个人此次进京大有收获,不然王祥瑞不能如此,口无遮拦。竟然自曝走私秘籍,只是他言及的海关监管,不知周纪听了有何感想,这不免让人想到邢大舅在贾家外书房借酒讲给贾蔷的那个笑话:“村庄上有一座玄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玄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回玄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玄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玄帝道:‘你倒会看风水吗?’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儿,便回来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也改了墙就好了。’玄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哪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呢?’玄帝老爷没法,叫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玄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堵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吗?’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了,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瞧。’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摸道:‘我打量是真墙,哪里知道是个假墙!’”海关明明是铜墙铁壁,但是到了周纪等人手里,却变成了“假墙”,难怪王祥瑞等人大行其道。既然铜墙铁壁变成了龟将军的肚子,那么龟将军的肚子也就成了无底洞,庙里不丢东西才怪呢!你看看周纪脑满肠肥的样子,和龟将军有什么两样?王祥瑞为什么得意忘形,还不是各种门啊墙啊关啊都变成了龟将军的肚子,不过你头脑还算清醒,专案组的静恰恰酝酿着更大的动。相信无论是王祥瑞还是周纪,迟早要现原形,想一想赵姨娘现原形时那个凄惨的样子,“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她的样子”,最后蓬头赤脚死在炕上。据说贪官临死前都有一番类似赵姨娘的表演,周纪和王祥瑞尚不会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们永远相信自己织的关系网,毕竟大家同在网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你在首都机场送徐江,不会不得到几句箴言,要知道徐江也算是赵长征的前任秘书现任昌山市市长潘前进的嫡系,专案组的行动,想必徐江了如指掌,若你从徐江口里一句实话没得到,那说明离专案组找你也不远了。你回来的路上,突然接到百鹿园谢老板的电话,说是占娟被专案组带走了,就不是一个好兆头。当然,即使专案组找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仅就你日记反映出来的情况看,专案组找你,也就是核实情况,只要不是问你冰箱的事,你把彩电说出来了,问你彩电的事,你又把洗衣机的事说出来了,专案组就不会太为难你,你还会优哉游哉地回你的大染缸,过你“世外桃源”的日子。就怕你的嘴把不住门,当年袁锡藩就是这么被“双规”的,本来专案组找他核实情况,结果他越说越多,最后专案组说,行了,你已经供出一百多万了,不能再回去了!就这样,袁锡藩就被留下了。当然你不会成为袁锡藩,谁不知道你小子鬼的跟韦小宝似的,再说你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有自己的底线。不过,驻京办主任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就不能这么清白了,你想想在这个世界上能出污泥而不染的有几人?如果写一个高大全式的驻京办主任,谁信呢?因此,进入小说的驻京办主任只能成为贾雨村式的人物。贾雨村一直妄想“天上一轮才奉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却落得个带着锁子,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去审问的下场。正如赖林两家的老大、老三所言:“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这样形容你可能不服气,所以才同意你给写个序言,哪个读者不想听一听“一位驻京办主任的自白”。这是后话,单说周纪何尝不是贾雨村式的人物。你其实早看出了这一点,不然你不会想出用测字的方式劝他和王祥瑞别回东州,还是你说的对权能陶醉者大多作茧自缚,何况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说“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么黑作白时白亦黑。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真世界,但不得不面对一个假世界;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白现实,但不得不面对一个黑现实。大观园是虚构的太虚幻境,但你的日记里没有半点虚构。如果说你心里留有一个大观园可供憧憬的话,那么你所处的驻京办却是宁国府里的会芳园。只可惜大观园的现实基址来源于宁国府的会芳园和贾赦住的荣府旧园,连大观园里最干净的东西——水,也是从会芳园里流出来的。只是园中之水流于怡红院之后,仍从墙下出去,这正应和了葬花时林黛玉对贾宝玉所说的:“你看见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践了。”花是什么?就是美好的心灵世界,也就是你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大观园。这真应了描写妙玉的两句诗:“欲洁何曾浩,云空未必空”。这两句诗表面上是描写妙玉的归宿,实际上是这个大观园的归宿,也就是心灵的归宿。看了《红楼梦》,再读你的日记,还真悟出一个理儿:最干净的其实也是在肮脏里面出来的,最干净的最后仍旧要回到最肮脏的地方去。正是看清了这一点,你才迟迟不愿意离开驻京办,驻京办是块丑石,丑到了极点也就美到了极点;驻京办又是块美石,美到了极点也就丑到了极点。大观园中的人物都爱干净,但是越是有洁癖的人往往也就越招来肮脏,你深知这一点,干脆来个污淖陷渠沟,偏偏喜欢脏,可能正因为如此,或许你是最干净的,亦未可知!这大概是你偏偏爱交周纪、王祥瑞这种人为友的原因吧。
不得不承认,王祥瑞的确是个人物,他的出逃着实令人震撼!不过,逃了也好,真要是抓住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呢!其实逃与不逃,结果都是“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正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你可能会问,王祥瑞逃了,多少人的事都将不了了之,怎么可能全部彻底地来他个“白范茫”?到头来还不是“兰桂齐芳”?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要藏着个大观园,“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总要给人一点点光明,至于王祥瑞出逃前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也用不着惴惴不安,更谈不上什么“变节罪”,你既然自称是《驻京办哲学》的创始人,就应该懂得“推脱”是一种智慧,而哲学是最讲究智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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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顾怀远创作的长篇小说《驻京办主任》
序文
我建议大家读这部长篇小说时先放松一下,然后抛掉一切想法,排除一切干扰,比如关掉电视,屋子里最好只有你自己,找个舒适的姿势,喜欢坐着的就坐着,喜欢躺着的就躺着,但一定要集中注意力。我之所以这么建议,是因为无论是谁一旦读起这部小说都会心惊肉跳、触目惊心、精神会高度紧张,越读越有放不下的感觉。即使读完了也不忍掩卷,头脑会不停地思考。思考之后,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获益匪浅。
别以为我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在向你们推荐我最好的朋友,也是著名作家顾怀远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驻京办主任》。我之所以这么隆重地将这部长篇小说推荐给大家,是因为顾怀远是以我的日记作为素材创作的这部现实主义力作。
我叫丁能通,在驻京办主任这个岗位上工作快十年了。大家都听说过震惊中外的“肖贾大案”吧,对,我曾经给原东州市市长肖鸿林当过秘书,后由市长秘书的岗位转任驻京办主任,大家对我的情况可能不太了解,但对顾怀远的大名早已耳熟能详。大家之所以对他这么熟悉,并不是因为他曾经是原东州市常务副市长贾朝轩的秘书,而是因为他的作品得到了广泛的关注。特别是他的长篇力作《庙堂》出版以后,更是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应该说怀远能奋斗到今天这种程度,相当不容易,可以说是个涅槃重生的过程。像怀远这种常在河边走而不湿鞋的人,堪称出污泥而不染的典范,他却不屑于荷花,认为荷花的艳丽大多得益于人工的培植,他更欣赏芦苇,想做一株会思想的芦苇,在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地生长。然而谈何容易。但是怀远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记得“肖贾大案”刚刚结束时,一位专案组的处长曾经跟我说过,顾怀远在协助调查期间给专案组全体成员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开始专案组考虑到他是贾朝轩的贴身秘书,对腐败内幕一定了解很深,又比较年轻,便将他列为“肖贾大案”的突破口,但是随着案子越办越深入,逐渐发现顾怀远决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人,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