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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舞鞋 严歌苓-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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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抽纱手绢缝的。她剪下自己一缕头发;有小指粗细;缚上一根她的黑发带。她拿出笔记本;看见钢笔尖在手电筒的一个小光圈里走动;出来“亲爱的冬骏哥”。她的笔停下来;想到这几个字很可能也将当众裸露;遭受羞辱。她不写了。她拿着装着她一缕黑发的绣袋;蹑手蹑脚出了屋。院子被扫得极干净;没有一片落叶。她敲了敲他的窗子;没人应;她又敲了敲。 
她不知道敲了多久。直到她死了心:冬骏不可能理她了。她刚刚走到院子中央;听见身后的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她回过头;看见了立在她身后的冬骏。 
月亮特别大;树木楼房的影子特别黑。冬骏脸上的愧怍和痛苦也特别清楚。几天不见;他成了苍白清瘦一个人一个人;只是更加俊美。他受的逼迫也一定不比她少。顿时之间;一切都值了;包括死。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向他走过去。 
而他慌了;往后退几步。 
她并没追究他后退的原因。他还肯出来见她;她已知足。 
她突然发现自己哑声地说起话来。模糊的字句从她嘴唇间快速而火烫地穿过;她自己都来不及抓住它们的意义。她在说疯话;说她什么也不要了;什么军装军籍名声性命;只要冬骏哥带她走。天下大得很;处处有浪迹天涯的有情者。 
他似乎受了感动;垂着头;一副心碎模样。她的话越来越疯;说趁人们正睡熟;逃吧。 
“别胡说!”他哑声制止她;“我们是革命军人!” 
她一愣。罗密欧和朱丽叶不是革命军人;梁山伯与祝英台也不是。 
她说那就只有死了。 
这回他不吭气了。似乎她这一点拨;他开了窍;看见了一大片光明的可能性。 
她又向他跟前迈了一步;他再次退却。她只好拿出那个绣袋;搁在他们之间的地上。地面真给扫得一尘不染;月光使一切都那么纯净。 
他没有马上捡她的绣袋。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捡的。 
五月的一天;小穗子推着鸡公车走到沙坑边。最初她不会推鸡公车;独个轮子常常扭歪;把车里的沙倒一地。大家随她去干这类粗重活儿;她需一个忍辱负重的形象。大群的野猫总在沙坑里方便;沙坑隔一阵就得吐故纳新。不久小穗子就把鸡公车推得很好;像进城卖菜的社员。 
顶在脊梁上的太阳已相当烫。一串一串的槐花骨朵白里透青;一有风来;老槐树便痒痒地动着。小穗子抓起给沙埋了多半的大平锹;把沙从车里拨出来。所有人都在午睡;小穗子这一会的孤独味道不错。她脱了鞋;赤脚跳进沙里;用锹把沙翻松。深部的沙有点潮;很细;脚掌触上去;舒服得她心里一悸。她一点点往后退着走;前面的沙翻透了;一股很细的阴凉扑在她面颊上。这一刻若有人走过来;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谁看了这背影;都一定会认为这是个快活的背影。按说她不该快活;对她的处分还不知怎样严厉;她这样快活简直是不知羞耻。她把锹踩下去;铲大半锹沙;再翻向两边。细看她这动作是扭着小小的秧歌儿。在冬天被灭除的感情;随着春天又活过来。 
其实正是在这天;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对小穗子的处分已经下达;并逐字逐句地打听出了它的内容。对小穗子的处分是“非正常退役”。申敏华在饭厅里大声骂街:“妈的越坦白越处分;小穗子为大家树立了‘坦白从严’的好典型。” 
小穗子干完活儿;裸着两只滚一层细沙的脚走进宿舍;吃了一惊。高爱渝正坐在她的书桌上化妆。“等你半天了。”高爱渝说;她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脚上;脚尖插在黑色半高跟皮鞋里。最近她担任报幕员;四川话也不讲了。“冬骏是不是还有几张照片也在你这里?” 
小穗子看着她两只形状漂亮的脚上;黑皮鞋的跟脱落下来;只剩鞋尖套着脚;一晃一晃;随时要掉下来。她说并没有什么照片;所有的都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高爱渝把柳眉杏眼的脸从镜子后面挪出来。皮鞋落到地板上;“嗵”的一声;她伸出脚尖懒散地四下摸;摸到鞋;又让它在脚上晃悠;再一次;鞋“嗵”的一声落到地板上。她在这期间闭着一只眼描眼皮;一面说小穗子到这个时候了;撒谎还有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撒谎!” 
“那天夜里;把人家冬骏从屋里喊出来;非要跟人家私奔;后来问你;你没撒谎?没见过你这么不知臊的人。” 
原先在院子里化妆的人渐渐围到窗子前。 
高分队长美丽的红唇花一样绽开;饱满而细腻。她宣告她和冬骏如今正在正当恋爱;要不是响应晚婚号召早就可以解决个人问题了。冬骏把你小穗子的照片都退还了;你小穗子还藏着人家冬骏的照片;想干什么?未必还要偷偷看人家? 
又是“嗵”的一响;铮亮的黑皮鞋再次砸到地板上。小穗子看那脚又开始摸索;透明丝袜下面;大足趾似乎在向她比划一个下流手势。 
小穗子辩解几句;但很没有力量。 
我们怎么会想到;直到那时小穗子还爱着冬骏。小穗子感情过剩;死心眼;总得有个谁;她可以默默地为他燃烧、消耗。我们都偷看过小穗子的日记;那里面记载了以下这件事情:在小穗子等待处分的时期;文工团去重庆演出;她独自请假去了红岩烈士纪念馆。那是个雨天;她采集着草叶和野花;想到草和花下面;是烈士踏过的泥土。其中有冬骏的父亲;戴着镣铐;满身血迹;踱过去踱过来;想念他在冬天出生的儿子……为这个想象;她心里一阵疯狂;跪在了雨后的泥土上;那疯狂使她联想冬骏的一颦一笑;一举一止;都那么高贵。她伏下身;替冬骏也替她自己;吻了那片土地。她把草与花随身带回;压成标本;作为一件信物。她把它假想成冬骏给她的信物。高爱渝和冬骏在院子成对出没;她便呆呆地站在远处;手在军装兜里;抚摸这件信物。她承认自己是伤心的;但正因为伤心整个事情变得优美。 
还有这么一次;小穗子站在高处为团支部抄墙报。团支书王鲁生觉得抄墙报是给小穗子将功赎罪的机会。她站在小椅子上;小椅子叠在大椅子上;听见人们在她身后聚一会;又散开。只有一个人没走。冬骏。她决不回头;因为她一回头;他就会走。最终他还是走了;轻轻说一句;小心点;别摔下来。他站了那么久;原来是想在她出闪失时及时救助她。像从前那样;他总给予她默然的;有备无患的保护。他的保护网原来仍在暗中为她张着。原来她还是他心里的一点牵挂与不忍。 
但小穗子没有把下面这个事件写进日记。所以我们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场春节演出中她和冬骏间发生了什么。小穗子不上台;却让大家派给她的杂事忙得团团转。她得传递道具;递茶水;递假辫子。在她匆匆穿过一条荒弃的走道时;看见了那截电缆。她停住了。电缆头不过被胶布粗粗缠住;只需再把胶布撕开。八个月前;强大的电流从她肉体和脏器中穿过;以那样危险的震颤来点穿一个秘密事实:他对她无处不在的注视。她慢慢蹲下来;看着黑色胶布下的粗大铜丝;形态很清晰;如同一触即裸露的神经末梢。 
“你在干什么?不晓得这里已经不是走道了?!” 
她回过头;冬骏显灵一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一支海绵步枪。 
她说了句什么。或许她什么也没说。 
冬骏上来;扯住她的胳膊;扯到五步开外。他明白她蹲在那电缆边意味着什么;他在浓妆后面的眼睛;是恳求的:别这样——为了我;不值。 
她想解释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她想问他;难道我走进这个废弃的昏暗走道时你在看着我?难道我还像过去一样惹你不放心?小穗子见自己的胳膊被他狠狠甩下;同时听他责备: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冒失;走路也不看看;能走的不能走的;只管瞎闯! 
他偷偷把事情改了个性质;绝口不提这情景是八个月前那情景的重复。但不论他怎样为自己自圆其说;他还是骗不了她;他仍是一刻不停地在注视她。 
“冬骏哥;”她说。 
冬骏在浓妆和舞台服饰后面畏缩了。他拚命制造另一种人物关系和事物逻辑;说:“做什么事都跟没魂似的;你不闯祸谁闯祸?” 
“谢谢你。”她说。她在三个字后面抒情;表达所有的谅解和忠贞。 
她相信冬骏和她的相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它被迫断裂;只因为它不合时宜。她还相信高爱渝得到的;是不同的冬骏;那个冬骏不会抽丝一样地爱;细细地用心疼的目光编一张网。 
现在再回到这个初夏的下午;我们都在院子里化妆;看见受了“非正常退役”的小穗子为邵冬骏的相片和高爱渝吵了起来。小穗子从人们的起哄中已明白她的处分已在保密室的打字机上敲定;盖上了政治部红汪汪的大印。但她的眼睛就是盯在高分队长的脚上。她认为那双脚绝不仅有脚的功能;它们生来是做一些隐密的色情小动作的;它们会轻轻跺谁一下;或小小踢谁一脚;不便言辞的话语就都有了。脚像模型一样标准;脚趾直而长;那脚在她眼前越来越流气;简直淫荡起来。 
“……大家评一下理嘛;她把人家男娃子穿裤头背心的照片硬是扣下!”高分队长说。 
“你下来——别坐脏我的书桌!”小穗子说。 
“还有比这更脏的?”高爱渝拍拍屁股下的三合板桌面。“这里头锁的东西;有种拿出来给大家念念。那才是脏得生蛆的东西!” 
小穗子看着透明丝袜里在起劲煽动的脚;一步步走上去。 
我们以为她去开抽屉取照片;在高分队长的逼迫下打算缴械。她却不可思议地抓住书桌的腿一掀。她动作迅猛;高爱渝两脚悬空;被斜着掀到地上。镜子跌碎了;划破了她的手指。这只血淋淋的手印转眼就在小穗子脸上了。 
不知怎样小穗子已抓住了高爱渝的头发;专门吹成的报幕员大波浪头。小穗子边打边想;现在好了;她可以不顾解放军的光辉形象了。老百姓打解放军;打也白打。不当解放军可真痛快。看热闹的人们说原来小穗子推鸡公车;喂猪;翻沙子长了一身贼肉;力气也见长;拉架还挺费劲。 
这时曾教导员来了;百米赛似的穿过院子;两腮绯红。她一看这场女子角斗就大喊道:“都疯了!”喘了两口气;她又说;“你的档案还没封口呢;我告诉你萧穗子同志;组织上可以马上再给你记一大过。” 

当晚演出结束;小穗子端一大筐化妆毛巾走过篮球场;看见女兵们在灯光下和乔副司令玩闹;赶紧绕开他们向大门岗走去。在远处她回过头;见女兵们正疯疯癫癫地抢球。乔副司令穿着运动衫;在女兵们中间灵活地窜来撞去。球到了他手里;他投一个;准头很棒;停下来张嘴粗喘;问道:“娃娃们;老头子球打得好不好 

啊?” 
“不好!”女兵们嚷着。高爱渝瞅个冷子抢了球;一个舞蹈大跳;球不知飞哪儿去了。当舞台监督的副团长这时也上来凑趣;捡了高爱渝的球;三步上篮。一会他过来问乔副司令;演出观感如何。 
“又想问我讨钱买鞋子!”乔副司令说。舞鞋的费用老是超支;他老得额外批条子。 
高爱渝说:“老头子硬是小气;一双鞋子才几块钱么?” 
乔副司令在她头顶打一巴掌;又对所有女兵说:“都过来;一个人给老头子打一巴掌;老头子就给你们批条子;买鞋子!”他学高爱渝;把“批”说成“披”;把鞋子说成“孩子”。 
女兵们就跑啊;躲啊;笑得清脆无比。都没戴军帽;头发里还有汗;软软地贴在前额和面颊上;揩去的脂粉在眼圈和嘴唇上留了浅黑和浅红;就像街上男流氓们叫的“妖精军妹儿”。打着打着;乔副司令的手顿在空中。他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说还有个小丫头呢?哪儿去了?女兵们静下来;对老头儿所指的人猜到一点。老头儿这时去看副团长;说很长时间没看那小丫头上台了;就是光着脚丫子踮脚尖那个。 
副团长不知说什么。老头子说:“那个丫头跳得不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叫她跳!” 
副团长想;可别败了老头子的兴致。他笑着说:“好;叫她跳;一定叫她跳!” 
“你们谁能光脚丫子踮脚尖?”乔副司令用回力鞋的鞋尖点着地;“那不就给我省钱买‘孩子’了么?” 
女兵们想小穗子那一手只能叫撂地摊。三年前她投考时成绩不好;却突然当众脱下鞋袜;人在两个大脚趾头上立了起来。然后她就那么挺可怕地立着;跳了一段自编的“吴清华诉苦”。消息传到几位首长那里;都跑来看十二岁的女孩耍猴。门外汉的首长们收留了小穗子;连她那位有着丑陋政治面貌的父亲;也忍受了。 
乔副司令又跟副团长说:“小丫头跳得好;让她跳!” 
副团长还是嘻嘻哈哈;“好好好;让她跳。”他脑筋却是很忙乱的;想着如何把小穗子将挨的处分告诉老头儿;首长们老了;倚老卖老地总想在文工团有那么几个玩具兵;副团长对此重重叹口气。 

乔副司令把对小穗子的处分改成了“非正常服役”;意思是一旦她表现差劲还可以回到“非正常退役”;再说白些就是“死缓”。 
被判“死缓”的小穗子有天忽然发现;她居然和我们一块大笑了。像是一年前没有发生那桩丑闻;没在二百多名战友前念悔过书;没被女兵们躲瘟疫似的躲了半年多;笑冲口而出;气流和音量都完全愈合了。事后她不记得是什么引起大家的笑;总之她笑得和大家一样前伏后仰;无拘无束。也居然没人转过头来白她一眼:这类快乐竟有她的份了。 
也许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从她朗读了悔过书之后;她失去了大笑的能力。父亲曾经讲了个故事:有只雁被雁群驱逐了;它孤单单在草荡里叫了一夜;起飞了半天;就坠落死去。驱逐对这只雁是致命的羞辱。雁是多么尊严的生命啊;父亲在自己被驱逐时讲了这个故事给小穗子听。小穗子却很不尊严地去默默地爱。 
后来她把雁的故事告诉了刘越;刘越流了眼泪。就在她和刘越刚刚相恋的时候。他哀伤地流下汨来;那个从小就做篮球明星的刘越。 
在她恢复大笑功能这天晚上;她已重新上台了;角色很小;还是女扮男装。她就穿着一身男式军装;头发全塞进帽子;脸上化得虎眉虎眼;手里拿着一把带红长穗的木头大刀;哈哈哈地跟着我们所有人笑起来。 
其实我们也注意到了小穗子的仰面大笑。我们中的谁还有些心动地想:她笑得真好;一点阴暗烙印都没有;毕竟年少。 
她穿着军装;打着绑腿;化着面目全非的妆;在演山前的舞台上反复练习旋转。一年中;她的舞蹈长进很猛;人电不再是抽条女孩的样子了;多少有了点看头。申敏华歪戴着军帽;拨着琴弦走过舞台;突然停住;说:“哟;、穗子;是你呀;差点没认出来;扮男装倒挺精神。” 
小穗子停下旋转;呼呼直喘;笑容咧得很大。 
申敏华有一点想聊天的意思;拨着弦站成个稍息。一年前对小穗子的“审判会”上;她忽然大声说:“我明明看到是邵冬骏勾引小穗子!”她这一叫大家全愣了;看着平常一身怪毛病的三流女琴手走到台前。政委小声说:“喂;小申;请回到自己座位上发言。”她像是没听见;一直走到小穗子旁边。她又长又细的手指朝排练厅的镜子挥舞;说何年何月何日邵冬骏如何偷摸一把小穗子的脸蛋;偷捏小穗子的手;借“抄跟头”的名义;偷搂小穗子的腰。大家都想;她一贯埋头拉琴给人们一个脊梁;结果什么事她都没错过。 
申敏华所有的军事姿态都差劲;但稍息站得特别标准。她慢慢换着腿;从左边稍息换到右边;手指头在琴弦上拨出半句一句的旋律。她天生有点大辩若讷;一开口总吓人一跳。审判会过后的一天;小穗子走进女浴室;发现所有女兵一齐静下来。两三个人合用一个龙头;小穗子便走过去;想和谁挤一挤。而她刚把头发打湿;抬起头;见搭伙的人全躲开了;挤到了别的龙头下。这时有个人大声冒出一个句子;怪腔怪调;那是引用她给冬骏的情书。女兵们尖声喝彩;又有一个人出来;整段背诵了小穗子的一首情诗。字句竟然可以任人打扮;被女兵们打扮成了古怪而猥亵的东西。她们磊落地露着肉体;追逐打闹;小穗子这下可给了她们一项新娱乐。原来自以为情深意切的文字;给她们一念;再歪曲歪曲;她自己也觉得不堪入耳。然后就听见一声喝斥:“你们他妈的于净!”一看;是在雾气深处的申敏华。“你们谁没在暗地搞小勾当?还有偷偷勾搭首长儿子呢!” 
此刻申敏华看着穿着灰色舞鞋的小穗子;脸上出现了个讥诮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的意思是:才刚刚穿上舞鞋;骨头可别太轻呦;; 
我们得说;申敏华的眼力是没得说。她看出小穗子那天晚上演出不是无缘无故的轻盈、优美、出色;而是在借题发挥地抛投情愫。申敏华看出小穗子是永远处在情感饥饿中的一类人。她的言行举动;都是为一份感情;抽象或具体;无所谓。对于这个刚过十六岁的小穗子;她就那样蹬在一双灰暗的舞鞋里;苦苦地舞动;为着尚且在空中飘渺的目光;为那目光小的欣悦。她尚不知那目光来自何处;属于谁;她已经一身都是表白。她语汇的表白被人们嘲弄了;唾弃了;否绝了;她就剩下脖颈、胸、腰、臂与腿的语汇。她的忘形正在于此。 
小穗子站在乔副司令的遗像前;眼泪流得一塌糊涂。两年里老头儿没来文工团视察;但托人给小穗子带了一包糖果;一支钢笔;一封字条。上面写:“好好跳舞。没有我批准;不许乱谈恋爱。” 
小穗子一点不知道;老头儿写这封信时;病已很重。老头儿脸上的浅麻子在遗像上消失了;面容是古板的;像农民大爷进城照的头一张相。小穗子正是为这副敦厚古板的面容而无声痛哭。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尺码很大。她等了一会;这个人却不走开。又等一会;泪水干了;把脸绷得硬梆梆的。 
“乔副司令本来说;要介绍我们认识。”这个人说。 
小穗子转过脸。这个人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小穗子马上被他那种奇特的单纯吸引了。这单纯不在于他目光的坦率;也不在于他孩子般爱惊奇的眉毛;也不完全在于他微笑时露出的虎牙。小穗子一时想不出他的单纯是以什么体现的;只感觉那单纯极其有感染力;让她轻松和无拘束。 
“我老是看你跳舞。最早是刚当兵的时候。”他露着虎牙微笑着说;“有时候你在后台外面一个人练功;我也常常去看。不是故意的;那时我在警卫营下放;站岗看守桃子。桃林不就在礼堂后面吗?” 
他急急忙忙地说;这时换一口气。所有的话在于他都正正当当;十分的无邪。他站得笔直笔直;微笑也是正面的;就是微笑本身。 
小穗子猜他大概有十九岁。这样无邪;有点令她不忍。 
“我跟老头儿说;不用你介绍;我认识她。”又是直截了当的笑。 
他突然回到他的开场白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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