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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舞鞋 严歌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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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加上两个勤奋的提琴手;练功房并不比白天清静;但它成了两人相约的一种仪式。在一片耳目下;两副目光就那样打游击:你进我退;你驻我扰;你退我追。 
外面下起雨来。小穗子最爱下雨。练功的人在下雨天里都会犯懒惰;常常就只有两个提琴手露面。一男一女两个提琴手总是各占南边和北边的角落;背对世界狂拉音阶和练习曲。雨越下越大;四点半终于在喧哗的风雨声中到了。 
小穗子站起身;一下子又跌坐回床上。两脚早已冻木;身体也没剩多少知觉。她动了动;再动了动;慢慢蹬直腿;站稳了;才开始往门口走。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练功服;发现是同屋另一个女兵的;又搁回去。她心里好生奇怪;在如此心情下还能及时纠正错误。一个女兵嘟哝一句:小穗子你要死啊;这么大的雨还练功。小穗子不理她;哆嗦着把冰凉黏潮的练功衫往身上套。 
然后;她走进雨里。 
她手指生疼地敲在坚冰一般的玻璃上。窗里有了响动。不久听见冬骏趿着皮靴的脚步近来。楼梯口塞了几辆自行车;被他撞倒又被他及时扶住。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身影。他一手拎着雨伞;一手拔鞋跟。拔了左边的;又去拔右边。和刚才扶自行车的闪电般动作相比;他现在迟钝无比;充满无奈。 
“叫什么叫?”离她两步远;他站下来说;“不要命啦?” 
她愣了;他嘴里的字眼没有声音;只是一股股毒猛的气流。他从来没有这样和她说过活。她嗫嚅着:“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来?” 
他使劲摆摆手;意思说这哪里是讲话的地方?跟我走。 
小穗子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才意识到他那把伞只为他自己打着。她赶上去一点;他听她赶上来;马上快起步子。她对这个给了她半年保护和温存的年轻排长大惑不解;满嘴是陌生语气;浑身是陌生动作。 
他感觉到她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 
他眼前;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路灯反打出她的轮廓;平时毛茸茸的脑袋现在给水和光勾了一根晶亮的线条。 
他想这时候决不能心软。一天早晨;当他又收到她一堆莫名其妙的情诗时;突然一阵强烈的不耐烦。他看着一心一意发暗语的她;突然发现她的可笑;整桩事情都那么可笑。原来和他纸上谈兵亲密了半年的就是这么个小町怜。他居然会陪着她谈了六个月的地下恋爱。看她起劲地比划着联络“旗语”;他想到自己竟然也把这些动作做了成百上千遍。一个二十二岁的排级军官;去做这些动作;看上去一定惨不忍睹。太滑稽了;太让他难为情了。当时他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对她的讨厌增长上去。但很快他不得不承认;他讨厌这段恋情;恨不得能抹掉他从头到尾所有的投入。 
再早些时候高爱渝突然约他去看一场内部电影。电影结束时两人的手拉在了一块。第二天;这个时时发生艳丽大笑的女连长便大大方方到他屋里来串门了。她掏出一对紧相依偎的瓷娃娃;逗笑地搁在他浅绿的台灯罩下。一晚上;她都在虚虚实实地谈婚论嫁。谈着;就有了动作。动作中有人来敲门;她看他紧张便放声大笑;说怕啥子怕;一个排级干部跟一个连级干部;慢说接个吻;就是明天扯结婚证;看哪个敢不腾房子给我们。她说着眼梢一挑;样子真是很艳很艳。 
他这时把雨伞挡到小穗子头上。小丫头一犟;独自又回到雨里。总得给她个说法吧。 
他干巴巴的声音出来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受了惊吓;小声问:“为什么?” 
他更加干巴巴地说下去。他说因为再这样下去会触犯军法。他说已经做错的;就由他来负主要责任。他比她大七岁;又是共产党员;排级干部。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她这么个说法。 
他又说他们必须悬崖勒马。小穗子沉默着;要把他给的说法吃透似的。然后她忽然振作起来;几乎是破涕为笑的样子开了口。 
“假如我是干部呢?” 
冬骏顿了一下说:“那当然没有问题。” 
小穗子死心眼了;使劲抓住“没问题”三个字;迅速提炼三个字里的希望。她几乎欢乐起来;说:“那我会努力练功;争取早一点提干。等到我十八岁……” 
“不行。”他说。 
他这么生硬;连自己都吓一跳。他换了口气;带一点哄地告诉她提干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好好练功就能提的。他言下之意是要小穗子想想自己的家庭;那个受监管的父亲。再看看她的本身条件;练死也练不成台柱了。 
小穗子果然看到自己的所有筹码;又不响了。 
他说:“我们还可以做好同志嘛。” 
她怕疼似的微微一躲。他才意识到他刚才那句话比任何绝情话都绝情。 
她就那样一身旧练功服;站在雨中;这个失宠的十五岁女孩。那时我们都认为她是没什么看头的;欠一大截发育;欠一些血色。 
“那我去练功了。”冬骏交待完工作似的;转身走去。 
小穗子大叫一声:“冬骏哥!”她一急;把密信里对他的称呼喊了出来。 
她穿着布底棉鞋的脚噼里啪啦地踏在雨地上;追上他。她嘴里吐着白色热气;飞快地说起来。她说不提干也不要紧;那她就要求复员。她的样子真是可怜;害臊都不顾了;非要死磨硬缠到底;说如果她不当兵;是个老百姓;不就不违反军纪了吗?只要不违反军法;能继续和他 

相爱;她什么也不在乎。 
他知道她怎样当上兵的。太艰难的一个过程;她却要把什么都一笔勾销;只要他。练功房的琴声散在雨里;急促的快弓声嘶力竭地向最高音爬去。他不知道还能怎样进一步地无情;他刚才还为自己的无情而得意。 
“冬骏哥;我马上就写复员报告!” 
冬骏一把把她拉到伞下;手脚很重。他心里恨透自己:真是没用啊;怎么关键时刻来了这么个动作?他说她胡扯八道;斥她不懂事;把个人的感情得失看得比军人的神圣职责还重。最后他说:“好好当你的兵;就算为了我;啊?” 
小丫头把这一切看成了转机;立刻紧紧抓住。眼睛那么多情;和她孩子气的脸奇怪地矛盾着。他再一次想;他怎么了?怎么和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恋爱上了?她的多情现在只让他厌烦。 
可她偏偏不识时务;盯着他说:“好的;好好当兵。那你还爱我吗?” 
“这不是你眼下该考虑的。”他听自己嘴里出来了政治指导员的口气。 
“那三年以后考虑;行吗?” 
练功房的大灯被打开了。光从她侧面过来;她的眼睛清水似的。他曾为自己在这双眼睛里投射的美好形象而得意过。小提琴的音符细细碎碎;混着冬雨冰冷地滴在皮肤上。在这样一个清晨;让这样一个女孩子失恋;他也要为此心碎了。必须更无情些;那样就是向坚强和英勇的进步。 
“冬骏哥;你等我三年;等我长大;如果那时你不爱上别人……” 
他不敢看她;看着自己溅着雨水的黑皮靴和她泥污的布棉鞋。他不要听她的傻话。 
“如果你那时爱上了别人;我也不怪你……” 
他缓慢而沉重地摇起头来。他说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他这半年来把自己对她的怜悯误当成爱情了。他明显感到她抽动一下;想打断他;或想惊呼一声。他让自己别歇气;别心软;让下面的话赶着前面的话;说到绝处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小丫头和他自己都可以死了这条心。他希望她能原谅他;如果不能;就希望她能在好好恨他一场之后;彻底忘掉他。 
“可是……”她的声音听上去魂飞魄散;“你上星期写信;还要我把一切都给你啊……” 
他看着不远处黑黑的炊烟。炊事班已经起来熬早餐的粥了。 
“就那个时候;我才晓得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情。”他背书似的。 
她不再响了;从雨伞卜面走出;朝练功房走去。 
他松下一口气。她这个反应让他省事了。他想;高爱渝的传授果然不错;最省事的就是跟她这样摊牌: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不爱你了。他进了练功房;开始活动腰腿;在地板上翻了几个虎跳;爽脆爽脆的身手。心里干净了;他可以开始和高爱渝的新恋爱。他最后一个虎跳收手;瞥见镜子里的小穗子。隔着五米远;他看见她的脚搁在最高的窗棂上;两腿撕成一根线;看上去像被绑在一个无形的刑具上。她一动不动;地板上一片水渍。过一阵仙忽然想到;地板上全是她的泪水。 
他感到自己鼻子猛地酸胀起来。原来割舍掉这个小丫头也不很容易。他想走过去;像从电缆边救下她那样紧紧抱住她;对她说忘掉我刚才的混账话。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中了高爱渝的暗算。 
高爱渝是暗算了他和小穗子吗?他不得而知。一想到高爱渝的热情和美丽;他捺住了自己的冲动。他转身往练功房另一头走;心疼也只能由它疼去。事情已经不可收拾;高爱渝已经连诈带哄读了小穗子一大部分情书了。 
为了小穗子的心碎;他的长睫毛一垂。他发现自己流泪了。 
在三套练功服面前;小穗子举棋不定。深红的一套太新;一穿她马上觉得太不含蓄;成了挑逗丁。黑色让她自信一些;走到门口还是返回来;认为海蓝的最随和;是冬骏最熟悉的颜色。弊处是看不出她的苦心:她为他偷偷打扮过;头发盘得很精心;刘海稍稍卷过。她头天从化妆箱里偷出一支眉笔和半管红油彩;这时不露痕迹地描了眉;抹了胭脂。然后她翻出一直舍不得穿的新舞鞋。 
应该说这天的合乐排练小穗子跳得好极了;肢体千言万语;一招一式的舞蹈跳到这一刻;才是无拘无束;人载舞;舞也载人了。她在旋转中看见冬骏;胸脯膨胀起来;下腹涌起一股神秘的热流。她并不懂得这已不单纯是跳舞;她其实在表演着生物的求偶语汇;远古而美丽的语汇。舞蹈在小穗子的肉体中波动;她整个人化在了舞蹈里。她认为她一定又赢得了冬骏的目光。这是他唯一能够光明正大、明目张胆看她身体的时候。 
这时她听见周围一片静默。她收住动作;看见所有人早退到了一边;抱着膀子或靠着墙。接下去;她看见哨子从编导嘴唇上徐徐落下。我们中的谁咯咯地笑起来;说小穗子梦游呐?我们看你独舞半天啦! 
“萧穗子同志;魂带来没有?”编导说。 
小穗子笑了笑;想混进场子边上的人群。但大家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距离;使她混不进去。 
“一早上都在胡跳。”编导说。他把手里的茶缸狠狠往地板上一搁;丑化地学了小穗子几个动作。 
大家全笑了。 
小穗子听见冬骏也笑了几声。 
编导要小穗子下去;换一个替补演员上来。他黄褐色的手指间夹一个半雨长的烟头;交待小穗子把队形和动作赶紧教一教。突然他悄声骂了句什么;被烟头烫着的手猛一甩;回过神不再说舞蹈;说起小穗子的舞鞋来。 
“谁让你穿演出鞋来排练的?” 
小穗子说那是她儿年来省下的鞋。 
“穿双新鞋;就能在集体舞里瞎出风头?” 
小穗子低着头;闩:水顺着发梢滴到眉毛上。 
大家全一动不动;眼睛不放过小穗子身上。任何一个细节:眉毛是淡淡描过的;两腮和嘴唇也上了色。似乎海蓝拉链衫的领口被重新改过;袒得比谁都低。看上去白白净净一个女孩;说不定早不干净了。 
现在是小穗子站到一边;而所有人站在中央。她顾不上去看这个孤立阵势;心里只想着冬骏那几声笑。或许没什么恶意;但他在那个节骨眼绝对不该笑。她知道自己刚才跳得有多么出色;“瞎出风头”大概是没冤枉她;但她绝对让冬骏看到了她贯穿到全身的情愫。他一定看见了;否则不会笑的。看见了;她就如愿以偿。就那样;她让他看着她足蹬一双红缎舞鞋;痛楚地、至死不渝地舞动。她找来自己的布鞋;顺势坐在一个低音提琴的箱子上。她从华美的舞鞋中拔出血迹斑斑的脚。 
“往哪儿坐呀你?!” 
她回过头;低音提琴的主人拿琴弓指着她。他一脸胡子;一向爱和舞蹈队小女兵逗嘴打闹。她像往常那样倚小卖小;嘴一撇说:“又不是坐你的;是坐公家的!” 
他那把弓子翻脸不认人地敲敲琴箱;“起来起来。” 
她创伤的双脚趿在布鞋里;硬要自己把眼下情形当作好玩。她噘起嘴唇说:“哎哟;小气!”她立刻发现自己讨了个没趣;甚至有点不自爱了。因为琴手毫不买账;并吐出两个特别能发挥唇齿力度的字眼:“犯贱。” 
小穗子一下子向我们抬起头。阵线很鲜明;我们是嫌恶而怜悯的一大群;她孤立得那么彻底。编导在讲解下一段舞的要领。谁也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副副懒散消极的身姿神态都是看好戏、看出丑的。我们是一群肢体语言大大丰富过文字的人。小穗子两个裤腿挽过膝盖;裸露出细细的苍白小腿;脚趿在旧布鞍里。然后她开始向门口走;脚趾受的伤向她发起猛烈攻击;她忍住了;步子里只有一点疼痛;一点趔趄。 
我们全听见团支书王鲁生是怎样把小穗子叫走;带到党委办公室去的。那是新年之后的第二天;刚刚收假;还没进行晚点名。团支书在女生宿舍走廊口大声叫唤;叫到第三声;小穗子两手肥皂泡地从走廊尽头的水房蹦出来;说她把衣服晾好就来。王鲁生说:“别晾了;擦擦手就来吧。” 
当时我们在写家信;听半导体;吃零食;欣赏某人的集邮;这时一听;全停下来。小穗子的脚趾仍是连心作痛;步子重一下轻一下地走过走廊。然后我们全趴到窗子上;从窗纸的绽口看出去;冬天的院子显得宽阔;未落的梧桐树叶子黄色褚色褐色;挂在无风的傍晚天色中。小穗子走在前;王鲁生走在后。小穗子几次停下;想等王鲁生赶上来两步;好跟他走个并肩;但王鲁生就那样;一直走在她后头。这样小穗子就走成了王鲁生的一个战俘。 
小穗子是第二天早上回到宿舍的;嘴唇上一层焦皮。五个同屋都害怕她似的轻手轻脚从宿舍躲出去。她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大练习簿;又把钢笔伸进“民生蓝黑墨水”瓶里;深深灌满水。然后她写下“我的检查”四个字。 
小穗子的检查很快被退了回来。曾教导员把小穗子请到自己宿舍。宿舍素净温暖;墙角有一对藤沙发;铺着蓝印花土布棉垫。曾教导员拿出一个茶色玻璃瓶;里面盛着冰糖。瓶口太小;摇半天;出来一块;再摇半天;下一块怎么也不肯出来。空间里于是充满叮哨叮哨的危险响声。小穗子很想说;不必了;不必这么优待俘虏。曾教导员已告诉她检查太空洞;等于是在负隅顽抗。 
第二块冰糖终于被摇下来。曾教导员把两块冰糖放在一个粗瓷盅里;用玻璃瓶底子去杵;声音更悬了。小穗子睫毛一扑腾一扑腾的。曾教导员把杵碎的冰糖分开;放进两个一模一样的搪瓷碗;又在两个搪瓷碗里冲进开水。 
她双手捧起头一只碗;走到小穗子面前。她说:“来吧;补一补;这碗糖多些。” 
曾教导员带酒窝的白胖手替小穗子撩一把头发。那手真是暖洋洋的;“我昨天夜里就不同意他们男同志的意见;好像你一个小丫头要负全部责任似的。”曾教导员说;“邵冬骏都向组织交待了;你们几月几号几时;做了什么什么。他一个排级干部;又比你成熟那么多;干出那样的事来;当然该承担主要责任。你还为他担待;难得你这个好心眼的孩子。” 
小穗子猛地抬起脸;小小的脸上就剩一双茫然眼睛和一张半开的嘴。 
曾教导员说她最憎恨男人欺负年少无知的女孩子。 
小穗子说冬骏可从来没欺负她。曾教导员一咂嘴;说她指的可不是那种欺负。她人往前一凑;和小穗子便成了悄悄语的一对小姑娘。她要小穗子想想;他是否对她做过那件……小穗子不太懂的那件事;就是那件有点奇怪、挺疼的、要流血的事。 
小穗子表情毫无变化;看着曾教导员吞吞吐吐的嘴唇。 
“孩子啊;”曾教导员说;“我就怕你糊涂啊;人家拿走了你最宝贵的东西;你还帮他瞒着。街上女娃娃一夜之间变成女流氓;就是糊里糊涂把那件事让个男人做了……那;就这样……”曾教导员想用动作来形容了。 
“没有!”小穗子说。 
“那都干了什么?” 
小穗子茫然地沉默一会;说起第一次见冬骏时的感觉。那时她是新兵;在为新兵排写黑板报;站在一个翘来翘去的板凳上。一大群老兵在她身后看她画图案;等人全走光了;还剩一个人;还在看;就是冬骏。她说触及灵魂地反省;她从那时就喜欢上了他。也许冬骏在很长时间里什‘么也没意识到…… 
她把最秘密的心思都翻出来;摊给曾教导员。那些心思对于她自已都是秘密的;这一摊开她才认清了它们。她讲得忘乎所以;而曾教导员的手上;甜美的小酒窝全消失了。 
“看来你这小丫头不简单嘛。”曾教导员说。她的意思是;小小年纪就知道避重就轻。曾教导员站起来;在十二平方的木板地上踱步;铮亮的黑皮矮靴边沿露出浅黄的狗毛;一寸高的鞋跟。两根长辫梢上系着缠黑绒线的橡皮筋;军装领口一圈黑色细绒线钩织的狗牙形花边。她踱到两个帆布箱子前面;箱面上盖着尼龙纱巾;纱巾上一个相框;里面有她和丈夫在天安门前的合影。她不时看看执迷不悟的小穗子;觉得冷场还可以长一些;压力会更理想。 
好了;曾教导员站住—了。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公文袋。她说里面全是 

小穗子写给邵冬骏的信;一百六十封;全被缴获。这下你小穗子不能抵赖了吧?信都写得这样过分;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小穗子想着她点灯熬油;呕心沥血写的信;一字没得跑;全落了网。那些不该被看的字们;痛苦而羞辱地裸露着;让人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在绝对缺乏尊重的眼睛前面;它们一丝不挂;窘得曲扭了。她的那些失去了保护;近乎失了贞操的字们。 
“邵冬骏交待完;写张检查;照样还是排级干部。你就不同了;你们两人的家庭;绝然不同。”曾教导员把最有刺伤性的话留在口中:你父亲给了你什么呀?有邵冬骏的先烈父亲;留给他那样的雄厚老本吗?你父亲亏欠着国家和人民。部队原本给了你一个平等的机会;你把这机会糟蹋了。 
早晨小穗子没有起床。她的闹钟把同屋所有女孩都闹醒了;一个个在床板上重重地翻身;蹬腿;表示抗议。闹钟还不歇气。她们便开始发脾气;丑话全拿出来说小穗子。谁也没想到小穗子睡死了。她从卫生室拿了三天的安眠药;一次吞下去;以为自己从此不会醒来了。 
小穗子醒来时已是下午。她第一个感觉是惊奇;接下去就是深深的庆幸。她感到这庆幸有些可耻;但她没办法。一场庄严神圣的殉情;由于庆幸感成了舞弊。服药前她在手电筒光圈里缝了一只小绣袋;用母亲送的一块抽纱手绢缝的。她剪下自己一缕头发;有小指粗细;缚上一根她的黑发带。她拿出笔记本;看见钢笔尖在手电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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