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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后,我们每个人都搬着小板凳,排成几行坐在大号子中间学习。先是换上了陈勇给的囚服,突然一下子觉得现在自己真的像是一个罪犯了,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区别。
除此之外,每人还配发了一个胸卡牌。在陈勇地讲解下我才注意到,十分监区每个人胸前的牌子颜色是不一样的,我们新犯人都是白色,有的人是红色,陈勇是黄色,有几个头发比较长的,据说是快要出监的犯人是蓝色和绿色的。这叫做分级管理,就是说把对犯人的管理方式和信任程度分为几级。陈勇让我们好好学习一下,说这个对于我们很重要。
翻看了一遍《H监狱罪犯分级处遇制度》,我大概明白了是个什么意思。
白色为五级,一般是新犯人和入监组的犯人佩戴。暂时不能接见家属,每月限制购物次数和发信件的次数。另外,来去出入,包括上厕所都要有监护陪同。白色恐怕就是一无所有的意思,就是说你连最基本的信任权限都没有。
红色牌子的四级犯人一般也都是些服刑时间不长的犯人,他们的处境比五级略好一点。但是也有诸多限制。而且四级犯还不能担任管事犯。四五级犯人都属于严管级犯人。
在这个重刑监狱,四级五级犯人都是少数,最多就是佩戴者黄色牌子的三级普管犯人,他们构成整个监狱的中坚力量。享受到一个服刑人员可应享受到的正常权利。
而绿色和蓝色则分别是一级和二级,他们的人数更少,几乎全部集中在即将迈向自由新生的人。这一部分人,购物次数,接见次数,收发信件包裹,要比前3级犯人宽松的多。而且,他们每年还有200分的考核奖励,仅仅因为他们是宽管犯人。
根据制度上所说,等级评定每年分为一月,七月两次,等级的变迁和升降由两部分组成。一是考核,二是刑期。由于条款较细我没有顾上看,但是我看了看二级的评定标准:上面写着,刑期超过百分之五十(含减刑),考核从入监以来60%以上。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就是我每个月保持60%的考核,那也要到几年以后去了。
学完分级处遇制度,陈勇和几个监护又给我们每人散发了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监规纪律》、《犯人守则》、《服刑人员行为规范顺口溜》、《司法部12号令》、《监狱法》和一些劳动改造歌曲。
陈勇对我们说:“发给大家的是相关的改造资料,其中前三个必须要背,这三样合称《三项内容》。后面那个12号令和《监狱法》,我们不要求,但是鼓励你们背。进到入监组,看你认罪服法态度好不好,首先就是看你们对于制度的背记。一个犯人不能熟记熟背《三项内容》,那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所以说这个对于你们很重要!
就是你们将来下了老中队,监狱每个月的考核检查也会抽背,抽到你,你背不出那你就死定了。我把话说在前面,两个星期之内必须背会!规定时间内不能熟记熟背的,严惩不贷!”
众人听得都是一阵变色,因为可以想像,能够作奸犯科的人,普遍文化程度不高,都不怎么爱学习,你让他们背东西,还真不如让他们去干活轻松。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却不是什么事儿,我从小喜欢诵读诗词,记忆力相当好。
最后,陈勇一边将号子大门后的一块幕布拉开,一边对我们说,大家也看看这个,这个《入监组管理条例》是咱们入监组自己内部的规定,虽然是土政策,但是却很有用哟!希望大家熟悉一下,不要触犯到任何一条哟!我这个人宅心仁厚,不想处理谁的,不要逼我!”
随着陈勇的拉开的幕布,我整个人惊呆了!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个电影叫做《逃学威龙》里面那个犯了错的人站在一块大牌子前,看学校的制度。那个牌子之大,规定之多,曾经给予我无以伦比地震撼。现在一看这个,才知道‘一切艺术来源生活’这句话不是吹牛的。
整个规定完全是写在墙上的,密密麻麻,从下到上,足足有上百条之多。我大概看看了一下,从走路姿势,说话方式,睡觉姿势,用餐方式开始,一直到上厕所的时间,水龙头的使用等等等等。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声:“乌龟甩屁股—— 左一个龟腚(规定),右一个龟腚(规定)!”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刚好陈勇停职讲话在喝水,所以一下子显得特别清楚。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陈勇一声爆喝:“孔浩!说什么呢?你出来!”
我们转头一看,得!又是耗子那个二货。
陈勇很生气,还没有等耗子完全从过道里走出来,就招呼馒头两个人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扯了出来,还带翻了几把凳子。
耗子几乎是被他们拖着带到前面,陈勇让他站定问道:“刚才说什么呢?”
耗子刚挠挠脑袋,就被另外那个满脸阴鸷的监护一个飞腿,把胳膊踢了下来:“站好!手不要乱动!”
陈勇满脸怒气:“下午在饭场喝彩叫好的人是不是你?”
耗子低着头盯着脚尖,一言不发。
陈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怒笑道:“好嘛!给我玩无声的对抗。你这样的我有的是办法!”说着对其他几个监护说:“我宣布,从此刻起,孔浩进入强化严训状态。解除时间看政府的意思而定!”又接着对我们说:“你们每个人,从现在开始不能和他接触,不能和他说话!违者同罪!”
说完这番话,陈勇又恶狠狠地命令耗子:“你,现在拿着《三项内容》到墙角去,今晚背不会就不要睡觉了!”
经过陈勇的介绍,我们知道了剩下的那两个监护,老头叫于成,那满脸阴鸷地叫王强。一个专职负责夜间值班和日常学习,一个负责生活卫生。
很快就到了睡觉的时间,随着王强一声令下,我们迅速地爬上了床。按照要求,新入监罪犯不能头挨着头睡,必须是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头脚相错。说是为了防止两个人密谋违纪的事情。
入监组的床和看守所一样都是大通铺,唯一不一样的是,入监组是上下铺。两边上铺的顶上是一排储物架。
睡在陌生的床上,强忍着鼻子里传来的阵阵脚臭味,感觉到此间的一切即虚幻又真实。想想短短的一天里见到的这些人和事儿,不禁对前路忧心忡忡。监狱给我的初步印象,那就是比看守所要复杂的多,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处处皆是暗流,我不知道年纪轻轻地我能不能够从容涉过这条改造的河流……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梦见很多人,梦醒之后,我奇怪而又黯然的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梦竟然只有都是和看守所有关的东西,家人朋友还有以前的一切,好像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迷迷糊糊一夜过去,我们被尖锐的起床哨惊醒,纷纷慌乱着下床,像受了惊的鸭子一样一窝蜂地向院子里跑去,这情景颇有一点部队的感觉。
和昨天下午开饭前一样,又是顺口溜,唱歌,接着报数。后来我知道这叫清人,也是监狱生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按照监狱的要求,起床后睡觉前,三餐集会,初入分监区和生产车间每一次都要报数,而在生活区,和生产车间都有专门的监督岗负责清点记录人数,这样的话在任何时候,警察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分监区的所有人在那里,和去干什么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清人是和越狱脱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无论警察罪犯都不敢掉以轻心,哪怕再麻烦也要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一制度!
只有耗子没有参加清人,因为他已经被严训了,除过吃饭,他必须呆在陈勇给他画的那个圈里立正反省,就是要罚他站着,清人对他的腿部是一种休息,所以肯定不会让他参加。
清人过后就是洗漱和整理内务时间,监狱的内务要求完全是和部队一个样,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牙刷毛巾脸盆鞋子都要摆成一条线,简称‘十条线’。不过这对于刚刚从部队回来没有多少时间的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事儿,我的被子本身就是在部队用的军被,很好折,完全能达到他们的要求。可是这样一来,就苦了其他的人,我看着那一床床臃肿的被子也是直摇头。
王强做了两次示范以后脾气就上来了,开始动手动脚。一会儿照着这个当胸一拳,一会儿踢那个屁股一脚。我这个时候才知道,他也是当过兵的。被他打到的人,敢怒不敢言,但是我明显能感觉到有几个人心里极为不服气,趁王强不注意的时候,对他怒目而视,好像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到了吃饭前又是清人,说起吃饭我真是生气,因为我在看守所让避孕套给骗了!临走前,避孕套给我他以前在这个监狱呆过,在监狱碗筷洗漱用具都是同一配发,让我不要把看守所的东西带过来,带上反而是个累赘,让我留给他。
狗屁不懂得我相信了他的话,所以什么都没有带。过来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一切都是自备!
所以现在我是刷牙也没有东西,吃饭也没有家伙。我偷偷问了一下馒头,他笑着说:“好多人在看守所都被同样的谎言骗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等着吧!等到百货站卖货了,带你们去购买。”
我发现不止是我一个人,好些人都没有餐具,但是其他人要好一些,最起码还有刷牙的用具。我问了一下,结果几个人跟我说,他们看守所碗是不让带过来的,要留着继续给后面来的人卖钱。
真他妈黑啊!我心里骂了一句。但是一个实际的问题摆在面前——没有餐具怎么吃饭?
昨天下午吃肉,筷子倒是给了我们人手一把,菜就是放在大盆子里大家夹着吃的,米饭我们也没有吃成,伙房拿给我们一些中午的冷馒头将就对付。可是今天早上是白水煮面条,这怎么办?
汇报给监护,陈勇大手一挥:“有牙刷用具的先打在牙刷缸子里吃。没有的,就先饿一顿,我中午去跟干部汇报一下,看看不能先从百货站拿些碗过来,到时候从你们的个人账户统一扣钱就行了。”щΧξ。Cc。
于是那天早上我就先饿了一顿,而其他人有的就用牙刷缸盛着面条吃。不知道刚刚刷过牙的牙刷缸用来盛面,吃在嘴里是是什么感觉?
最令我生气的是,就在我们吃饭的旁边,搁着一个大木桶,里面盛满了黄白之物,看着就让人恶心。难道没有厕所吗?非要弄这么一个恶心玩意儿?
结果吃过饭上厕所的时候我才知道,分监区里面还就真没有厕所,小便就在桶里解决,大便必须要找到两人陪你,才能登记出门去上厕所。这叫做三互监制度,也是监狱琢磨出来,靠着犯人管犯人的一种有效方法。就是说在你这个三人互监小组里,一人出事儿,余人连坐!这样的事儿,在我以后的改造生涯里略见不鲜……
有人问了,要是找不到人陪你一块呢?找不到人那就对不起了——憋着呗!监狱从来就是法大于情的地方,正因为没有,所以才口口声声说人性化管理。
吃过饭后,陈勇和王强带着我统一去上厕所,到了整个监狱这个共用的厕所,我才是真正被吓了一跳!
整个分监生活区唯一的厕所就在十分监区边上,破旧而又肮脏,还没有到跟前就能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味。
厕所边上到处都是老残队统一来上厕所的人,他们队上的规定和其他队不一样,一天之内全队统一来几次。不为别的,只因为老残队有不少IQ在80下的同志,你要是敢让他们三人互监出来,说不定就跑到别的队上回不去了。
这个奇形怪状的人群中有一个哥们显得特别引人瞩目,就像是高速路上的拖拉机一样那么拉风。
只见这哥们只穿着秋衣秋裤,胸卡就那么斜斜地挂在秋衣上。整个人半跪在地上,一手放在后背,一手握拳抵于额下,双目微闭,像极了奥古斯特·罗丹的著名作品《沉思者》。
见我们大家都在看这个人,馒头笑道:“有啥好看的,一个疯子,判了个死缓,来了一年多了,从入监以来就没有说过话,整天就保持这一个姿势,你们看见他那个脚印没有?那是他天长日久站出来的,每次上厕所他都要找到 自己这两个脚印,然后就保持这个姿势,有的时候他们队上的人全都回去了,他还在这里,站累了他自己就回去,大家都习惯了,谁会和这样的人计较。”
我们恍然,纷纷向厕所跑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忍不住好奇又看了他一眼,却意外地发现,在他低垂的的眼帘下,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高兴的,真是让人不理解,我摇摇头赶紧进了厕所。
后来发生的事儿,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初见他时这个深奥的笑意,方才明白,我们笑人家是疯子的时候,他正在笑所有的人都是傻子……
进了厕所,还没有走一步,我就骂了一声。因为我第一脚就踩中了地雷!心情那个郁闷啊……
这厕所是最老式的那种,没有隔板,没有瓷砖,墙上到处都是蘸着屎尿写成的骂人的话!真是见过厕所脏的,但没见过这么脏的,几乎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屎尿交汇像是一条条小溪,蜿蜒到厕所的每一寸土地。
我抬眼一看,我靠!映入我眼睛里的情景让人惊骇不已!
要不是脚上的污秽之物这迎面而来恶臭味,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不是进了厕所而是一脚踏进了杂技团!只见一排蹲坑上,像是表演一样每个蹲坑都蹲着最少三个人,一个趴在一个的背上,好比是个长着三个脑袋的怪胎。除此之外,就连小便池上都蹲满了人。
好像是看出了我们诧异,旁边一个刚解完手的老犯人笑着说:“你们都是新来的吧!没有什么奇怪的,监狱条件就是这样。只有一个厕所,人多坑少。不要讲究了,赶紧看有位置就也蹲上吧!不然等一会儿水火无情,你哭都没有眼泪!”
想想他的话说的也是,我也确实有些忍不住了,看见刚好有个人起身,我一咬牙赶紧蹲了上去……
我所在的位置是三个人的最后一个,前面两个好像都是老残队的犯人了,因为他们是两个老头,看见我蹲下,还朝我友好地笑笑,仿佛是在说;合作愉快!
我刚刚开始,前面那个老头就惊叫起来:“哎哟哟!后面那个小伙子啊!你这从冲劲太大了吧!都尿我屁股上了!”
我闻言脸一红,赶紧道歉。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处理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一边解决问题,前面两个还交流着。
“老刘啊!看来我们是老了。”
“咋了,你他妈不废话吗?我们都60多了还不老?”
“不是,你看我们平时上厕所,挨得在近也不会影响到前面的人,都习惯了,这小伙子叫我有点伤心啊!”
“伤心啥啊!你又不是没有年轻过。当年迎风尿一丈,现在顺风湿脚背。老喽……”
说实话么我真是不能适应这种方式,所以草草了事,提着裤子就先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真是好啊!一出来我的心情立即好了一大截,左右看看,看样子我还是第一个,新犯人都还在厕所里,门口只有馒头一个人在等着我们。我也不想和他聊天,就找了一个犄角旮旯蹲了下来。
自从昨天入监以来,神经无时无刻不紧绷着,根本想不起,现在一闲下来忽然想起我已经一天没有吸烟了。入监组不让吸烟,我的烟一进门就全部被搜走了。现在想起还真有点心慌……
正在这时,忽然我听见身旁一胖一瘦两个人在交谈。
“你也是n县的吧?”瘦子问胖子。
“是啊!你也是啊?”胖子答道。
“我就说嘛!看着就面熟。”瘦子笑道。
“你几队的?”
“九队的。”
“哎哟!那辛苦啊!干活吃得消吗?”胖子惊道。
“哎!别提了,现在好多了,以前那个辛苦啊!我有时候干着活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就地一躺,睡着了永不再起来。现在我在医务所住院,暂时不用干活了。”
“是啊!你们九队和主监的一队在全监狱来说那是干活最辛苦的两个队。你住院,什么病啊?”胖子问道。
“肺结核,你知道的,干咱们那活儿十个有3个要得这病。”瘦子口气萧索。
我听得心里一个寒战,太可怕了!从他们这轻描淡写的谈话里我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一队,九队,不是好地方!
他们谈得很投机,说了会儿话,那个瘦子掏出一个软烟盒,从里面摸索出一支烟,说了句:“真不巧,只有一只了。”顺手叼在嘴上点燃,将手里的烟盒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那个胖子连连道:“不要紧,别客气,我有,我有。”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期间胖子还给瘦子发了一次烟。过了一会儿,胖子站起身来:“和我上厕所的两个人出来了,我们管得严,不像你们医务所可以单独来上厕所,我要走了,回头聊。”
那个瘦子豪迈地说道:“兄弟,以后有事你说话,既然是老乡那绝对没问题!你打听一下,九队的张波,都知道我这人耿直!”
那个胖子走了,瘦子待到他走远,缓缓地站起身来,走过去捡起刚才被他扔掉的烟盒,从里面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得意地说了句:“嘿嘿!不但省了一根,还赚了一根。”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我眼都看直了!这样都可以?强人啊!真如他所说的一样——耿直!
上厕所的人陆陆续续的出来,慢慢的在厕所前排成了队列,根据入监组的要求,新犯人出入都要列队。
等了好一会儿用还差几个人,好像都是区看守所的,其中就有耗子。
又等了一会儿,馒头不耐烦了,随手一指:“你们两个进去催一下,他妈的搞什么名堂,难道说上个厕所还要焚香沐浴祷告苍天?这么长时间!”
我一看馒头指的刚好是我和李文华两个人。既然组长都说了,我和李文华两人对望一眼,只有一起向厕所走去。
这个厕所是左右两个门都可以进入,快到门口的时候,李文华突然说:“妈的,这边太脏了,我从那边进。你爱走这边走这边吧!”说着就朝另一个门去了。
我摇摇脑袋,心里暗骂一句,那边又能好多少?真他妈是个怪鸟,过场到还多!
我进厕所就喊道:“你们几个快点,组长在催了……”说到这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看见耗子和另外3个人正在厕所里抽烟!
这个时候刚好是早饭后上厕所高峰期的结束,所以厕所里只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