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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他想不出,但那种幸福伴生的负罪感却总是折磨着他。
也许不能否认,爱情在考学的硝烟炮火中是个痛苦的毒素,但这种悲剧却不可抗拒,因为它是青春期的本能,本能必然要与制度对抗,即使结局只有一个,毁灭。
“可是……难道青春就不能有爱,不能有欢乐么?”他努力寻找抗争的理由,可那条无名的无形的绳索怎么也挥之不去,紧紧套在他脖子上,只要他一动它就收紧,活活地把它绞死。他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它也不会吝惜他的生命。
“难道我的生命只是功课,只是习题,只是考大学吗?成年人能拥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拥有?”他呐喊着,无人回答。
【4】
上午第一节是政治,政治范给人的感觉总是刚直不阿,一脸正气,讲到当前的腐败现象简直痛心疾首,但他对书本以外的事例知之不多,便把名闻全国的褚时健从大牢里提出来当死老虎打,问题是他对褚时健也一知半解:
“他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只有二百多人的小烟厂发展成一个资产十几亿,职工上万人的特大型国有企业,每年出口创汇上千万美元。不可否认他对人民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同时人民也给了他巨大回报:全国劳模,省人大代表,全国人大代表等等。他却私心膨胀,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上千万元用于个人的吃喝玩乐,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腐蚀,最终锒铛入狱。这给我们什么启示呢?必须坚定好、树立好无产阶级人生观、价值观,用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来武装自己,用邓小平理论来装备自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政治范说得慷慨激昂,手势不停挥动,仿佛他握着的就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要一股脑地砸到学生脑袋里去。
望着学生们严肃认真地听讲,他满意地点点头,让学生们自由讨论,自己背着手四处晃悠。政治范在侧,谁敢不讨论!而且还得“激烈”地讨论。谁都知道他认真贯彻课堂“严肃、活泼”的原则。
“关键是提高领导者的道德修养。”许红康转身同徐文婥、马林涛讨论,“培养出大量焦裕禄、孔繁森式的好干部,这样才能真正为人民谋利益。”
马林涛不以为然:“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加强监督机制、加强执法。人都有自私的一面,有时候能把贪欲压制,有时候情况一特殊他就忍不住想贪了。这时候就需要监督,让他不能贪;要执法严格,让他不敢贪。你能保证党培养的干部每个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在任何时候都为人民服务?”
徐文婥摇头:“你们分析得都不全面,第一,严格确定权力范围;第二,提高干部待遇,高薪养廉,逐年储蓄解除其晚年之忧;第三,加快改革,消除人治独裁;第四,完善监督和司法体制;第五,严厉打击腐败;第六,舆论监督……”
政治范点头赞叹,心想:“小小年纪有这种见识……不可多得!”他却不知,徐文婥不善吹牛,号称“中国第一女总理人选”,手里没两下子敢这么狂?她爸又是官面上的人物,平日耳濡目染自不会少了。
政治范正在点头,忽然从嘈杂声中听到了高分贝的不协调声音,他竖起耳朵辨辨方向,一转头,只见孟超然和卢永川争得脸红脖子粗。
孟超然说:“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挺同情褚时健。他不幸身在这个社会,不幸活在这个时代,不是他自己毁灭他,而是时代毁灭了他。你说他贪污了,我认为那不叫贪污,他只是拿回了自己所应得的一部分。把二百人的小烟厂发展成上万人的红塔集团,把快倒闭的小厂发展为十多亿的大企业,他付出了多少劳动?我们国家应给他多少报酬?我敢说,国家应该给他的比他贪污的多得多。”
卢永川反唇:“但那不是他私人资产,而是国家的!人民的!没有国家提供的基础他能做出什么成就?红塔集团也不是他一个人创造的,是全体工人创造的。”
“不错,国家的确给了他一个烂摊子。但我问你,为什么他接手前全体工人没能把烟厂搞得红火火反而濒临倒闭呢?为什么他当厂长后就能把工厂发展成全国一流的企业呢?工人的劳动得到了补偿,他的劳动又得到了多少补偿?”
孟超然辩论兴起,毫不知晓政治范近在咫尺,激动地指着卢永川的鼻子问:“创造的那么多得到的那么少,谁的心理能平衡?国家给了他什么?虚名!人不能只靠虚名来满足。要在美国,他的劳动绝对使他成为亿万富翁,但在中国……我承认,为了社会安定,为了减轻两极分化,中国不能像美国满足资本家那样来满足企业家,但不可否认,中国正是以牺牲了企业家的部分利益来求得社会的安定。企业家贪污和官僚贪污应从根本上进行区别……”
政治范脸上肌肉抽搐,眼见孟超然的言论极有煽动性,周围的人——常弘扬、白小萱、周启、沈丹等——都被他吸引,不由气得一敲桌子,“叭!”
班里立刻肃静。
政治范一指孟超然,一指门口:“出去!”
所有人都愣了。孟超然还没明白过来,他又喝了一声:“出去!”
“我……怎么啦!”孟超然满头雾水,“我又没违反纪律。”
“出去!”硬生生如两块铁。
孟超然忽然明白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干嘛要出去!是自由讨论!”
“出去!”政治范脸色铁青,“你不出去,政治课我永不再上!”
孟超然咬着牙盯着他,随后扫视一下全班同学,一阵激愤,转身冲出教室。政治范狠狠把门踢上,“咚”地一声巨响,然后淡淡地说:“继续讨论。”
孟超然下了楼不由发呆,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又疑惑又委屈,便去找马文生,一到门前铁锁横挂,这才想起他去市教委参加会议还没回来,只好失望而归。方一转身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马文生的话——伙房事件后自己著文批判,马文生告诫自己的话——“有些话你想想可以,但绝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为什么?”他悲愤莫名,“我想说的话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难道我说错了吗?即使我说错了又有什么?我知道什么是对?我知道什么是错?如果我不说出来,得不到你们的肯定或否定,我又怎么知道是对是错?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难道政治课便是要封住别人想说话的嘴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用什么让我知道?……无情的驱赶和严厉的扼杀?我呸!我要自己去证明!”
用什么来证明?如果是别人顶多发几句牢骚题几句“反诗”,然而孟超然手里掌握着“强大”的舆论武器和宣传工具,影响面覆盖了整所校园的《少年风》!
《少年风》第十六期已基本誊写完毕,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空地,马文生对这期的质量相当满意,审查过之后指示在空白上添个小笑话,然后放心地去了市里参加会议。他为防范孟超然设下了重重关卡,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孟超然按他的意思添了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让他三天没笑得出来。
孟超然毫不犹豫把自己在政治课上的发言悉数抄下并加以阐发登在了《少年风》上,他知道这次《少年风》绝难逃过这一劫,自己也必然万劫不复。这与上次《伙房风波的真相》不同,首先发行范围不同,前者局限一班,如今扩大到全校;其次最重要,上次批判伙房,严重了也不过涉及白在宁,而此次他攻击的是整个制度和整个社会——社会主义制度和社会主义社会,他知道有人说过一句话:“谁想打倒一种制度,他必然先被这种制度打倒!”
他已决心做一个殉难者——为了说话而被永远封住嘴巴的殉难者。
他想了想,《少年风》的毁灭已不可避免,自己倒也心甘情愿,只是徐文婥也为它付出了无数心血,他不能剥夺她选择的权利,当下便去找徐文婥。她明白他的心情,然而一看之下仍然惊骇不已。
“不行,绝不能贴出去!你会毁了《少年风》,也会毁了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罪名吗?——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改革开放!提倡资产阶级自由化……”
“我什么也不反对,我什么也不提倡……我只想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只想证明我的话是对是错。”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谁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我想来,它就是一个证明的过程,证明我是有生命的,我不是一个机器,不是一个奴隶,不是一只沉默的羔羊。我的生命既然为此而存在,那么,那么死亡也是我的使命。”
声音里充满了哀伤。徐文婥黯然无语,半天,说了一句话:“你也会毁了《少年风》和不少人的心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们的心血就是要让《少年风》成为一只沉默的羔羊?我们都把它看得像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你的生命就是做一个只会侍侯人,随打随骂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奴隶……你愿不愿意活着?”
徐文婥无言。
“你的志向是做第一女总理,那么你愿不愿和我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制度和独裁是怎样封住我们说话的嘴!”
徐文婥无言。
“这对你踏进仕途是个极好的经验。如果果真被打击,我一个人承担,你从不知道这件事。”
徐文婥沉默。
【5】
《少年风》终于公开张贴。刹那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整个大学桥都震动了,由于孟超然的名气,更因为文章所指的对象和激烈的言论,无论男生女生、高一高二高三还是补习班,甚至一些教师都闻讯赶来驻足观之,围观者不下百人,后面的看不到,前面的人便边读边念,整个报栏前宛如爆炸了一般,一些学生也不管有没有老师在场,或批判或赞扬,大放厥词。
“这是什么理论!操!鼓励贪污?这不是同社会主义唱反调……”
“放屁!放屁!大放厥屁!孟超然他爸要是工人,要是不贪污……我当他儿子!”
“操——我喜欢!你他妈才放屁!这文章放得舒服,痛快!”
“对!有屎拉屎,有屁放屁,不放——憋死你!”
“此人思想独特,观点卓异,有一定道理,尤其是‘官僚的贪污应和企业家的贪污从根本上区别!’鞭辟入里……”
“闪开!闪开!”一个人在人群外大喝。
众人情绪正亢奋,谁也没听见,那人脸一沉,推开旁人挤了进来,一到报栏前,细细看了一遍,忽然一拳击出。
“哗!”玻璃碎裂。
鼓噪的人群刹那间寂静无声,有认得他的,小声说:“范生智!”
“政治范!”
“教务主任!”
政治范脸色如铁,一把从碎裂的玻璃框中抓出《少年风》,转身向众人大喝:“都散了!”说完便走,众人让开一条道,都知道此事触怒了校方当局,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好戏看吧!”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慢慢散去,马小奇也在人群,一看不好,飞快地跑去告诉孟超然,他沉默片刻,笑了:“随他去罢!”
马小奇愕然,正这时常弘扬、周启、马林涛、卢永川领着白小萱和徐文婥来找他,白小萱满脸急切:“政治范正向我爸告状,说你思想极其复杂,很反动,简直就是……”
孟超然一笑:“渣滓?还是垃圾?”
“——毒瘤。”白小萱担心地望着他。
孟超然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好!精辟!独到!我真佩服他!”
“你——”白小萱呆了,“他要我爸爸立刻召开会议处理你。”
“召开了吗?”常弘扬问。
“人都已经到了,马老师刚从市里回来就被找了去。”
“在哪儿召开?”马小奇问。
“校长室。”
“我去探听。”马小奇自告奋勇。
常弘扬也道:“我也去。”
两人说去就去,飞快地跑了。
二月的空气还有些发寒,校长室门窗紧闭,他俩蹲在走廊里佯装欣赏棕叶,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我主张开除!”两人吓了一跳,是政治范的声音,“这个学生的思想极其偏激,极不健康,任由他散播这种言论肯定会影响其他人。当时他公然在教室里谈论,我立刻就把他赶了出去,没想到他竟然在报栏里贴出来,这还了得!老马,这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看?”
马文生倒霉之极,两天不在学校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刚回来就被召进校长室挨批。他沉默片刻说:“这件事影响的确不好,可是开除是不是太严重了?毕竟……他只是个学生……不太懂事,他平时表现也还不错,提出不少有利于班级的建议。”
白在宁不置一词,问副校长沈从喜:“老沈,你怎么看?”
沈从喜翻了翻《少年风》:“言论是过于偏激……嘿,你看这小子——国家提倡公平,破除了大锅饭,但在体现了工人价值的同时却忽略了企业家的价值。当前经济疲软,工人失业下岗,生活艰难,相反企业家的收入远远高于工人,多数人只看到了其中的不公平,然而是否能换一个角度想想,企业家的高收入是否真正地补偿了他们的付出,是否真能让他们心理平衡?尤其要看到的是这些人手里握有经济实权,在收入与付出不平衡的心理下贪污腐败如何能避免?杜绝贪污,根本方法是要让他们的收入与付出相称,如果有疑虑,请想一想他们腐败的后果就可以了。有意思……虽有些书生气,但见解还是独到的。”
政治范哼了一声,哗啦啦一响,扔过一沓《少年风》:“这是我刚从马老师那儿要出来的,你先看看他的文章,每一期都有。”
沈从喜随手抽出一张,念给众人听:“《杂文界批判》?……‘第一批判’……近年来因一枝笔引起的官司几乎每天都有,张平、毕淑敏的麻烦才得了了。他们都是作家,作家要写社会,引起官司好像还不太奇怪,可奇怪的是杂文家们因杂文引起官司的却还没听说过。杂文据说是匕首,是投枪,要解剖社会,这倒奇了,你拿刀刺它拿枪扎它,它倒全无反应任你施为?就是一头绵羊也会抵你一角,何况腐败猛于虎?人刺虎,虎却不咬人,实在新鲜,不过也有可能,那是一头死虎,原来杂文家们还不是个纯粹的屠夫,他们只负责零割零卖,至于操刀屠宰的还得那些笨伯,那些舍了孩子的人。”
“怎么样?”政治范望望老马,他的汗立刻就淌了下来。他此刻后悔不迭,事已至此,也只好有什么说什么了:“这份班报是我让他们办的,我有责任。当初的想法就是想提高学生们的书面表达能力,布置的作文他们都给你支差应付嘛!干脆让他们在课余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政治范道:“当初这份班报根本就不该办!课余?课余干啥?写!算!记!背!做题!大学桥没有课余!”
沈从喜连忙止住:“别忙……别忙……还有‘第二批判’呢。所有的腐败分子好像都是被查出来以后才受到杂文攻击的,我不相信事发前杂文家们就没听到一点风声,什么样的腐败能瞒得过老百姓的眼睛?就说胡建学,即使别人离得太远,耳目不及于马腹,你山东省的、泰安市的杂文家们该不会一无所知吧?然而我们的确没见到哪位敢站出来说一声,难道我们亲爱的杂文家们作文的材料都是从报纸上读到的么?真可谓‘爷们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佩服得很……”
“算了算了……老沈……”另一个副校长周而宽摆了摆手,“你爱才,我们都知道,可是这种人不适合在大学桥。你看看他写的都是什么?他现在还没想起往报纸上投稿,一登在报纸上,我的天!大学桥非炸了不可……我主张开除!”
窗外的常弘扬和马小奇面面相觑:三个校长一个主任,两个要开除,沈从喜看来也不会坚持,就看白在宁的了。常弘扬当机立断:“我去找白小萱。”
白在宁仍在沉吟。他想起一些心事,孟超然对腐败的辩护和对杂文家的攻击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快感。他想了想,做出决定:“第一,《少年风》必须停止,第十六期《少年风》统统销毁;第二,对孟超然,我也认为……”
突然间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抓过话筒,一听,脸也沉了下来。众人大为诧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件事情早已经决定了!不可更改!你别插手。”白在宁皱着眉,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急了,“别别别……你发什么脾气……这是公事!”
“你别开玩笑啊!不开?他……哎,好好好,你别生气……啊?别生气!好,就这么办!……当然肯定!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算过数,能哄你嘛!”
白在宁挂了电话,沉默片刻,扫视了一下众人说:“对孟超然,我也认为……应该严厉惩处。”政治范一听,脸色舒展,不料越听越不对,“但是马老师的学生,是好是坏他心里有数,正像他说的,到底是个学生,年纪还小,还不懂事。咱们作为教育者就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受一下教育,这对个人的发展也是有利的嘛!这样罢……通报批评,留校察看,仅次于开除,怎么样?”
马文生松了口气,政治范却气得老脸胀红,方才校长明明说“我也认为”,那不是顺着周而宽的话说么,怎么一个电话全变了?他又气又恼又纳闷。
他纳闷,马小奇可明白,心知是白小萱发生了作用。不过情形也的确险极,若迟一秒钟,等白在宁说出“开除”两字,当着校长主任的面,无论如何也难以反悔。他嘻嘻笑了一下,一捂嘴,溜了。
【6】
孟超然一听结果,半晌无言。他听常弘扬说方才白小萱对父亲以割腕、跳河、吃安眠药、离家出走相要胁才迫使白在宁改变了主意,心中更不自在。果然,第二天大学桥便流言四起。会议的内容由上层透露到下层,校长和主任们对白在宁突然改变主意莫名其妙,学生们却是心如明镜,知是白校长爱惜“女婿”,不惜驳了政教处主任和副校长的面子,更有甚者甚至把会议辩论模拟一通,白校长怎样赞赏孟超然,怎样慨然允许女儿和他的终身,政治范怎样由坚决开除到满脸堆笑地道贺等等等等。孟超然气得鼻子都歪了。正这时,老马有请,他情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去觐见马文生。屋里烟气弥漫,马文生手里夹着支烟靠在椅背上,望着他半天没作声。孟超然大觉惭愧,心里也颇为沉重,问:“马老师,你不是不抽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