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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问:“伤得厉害么?”
他笑道:“胳膊腿儿断了两条。”
其实;她一点也不担心香川身体上受伤。在这次事件过后;即使那些贼人们不把他打伤;她也要亲自动手好好收拾他一顿;因为;此刻在她心中正翻滚着对香川痛彻肝肠的爱意;不如此无从表达。
她又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香川回答:“我给了那家伙两个电话;这是他替我做的选择。”
然而;没等她继续追问;救护人员已经动手将他抬出汽车;于是;香川口中一声长叹;便顺坡下驴地昏了过去。
一直到住进病房;香川再没有醒过来;美美也就没有机会审问他最后一句有关选择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这家伙是个多元的唯心主义者;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哪一句话暗藏玄机。她心中恨恨;同时又不知所措。
警察不允许美美留在病房里陪伴;说香川此时仍然是犯罪嫌疑人。她又去看威廉;威廉的病房由一名带枪的警察把守;闲人免进。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到家中;却发现竹君已经回来了;刚刚换过衣服;正打算收拾房间。房中到处都是血迹和家具、陈设的碎片;大门上的玻璃也碎掉了;所有的柜子、箱子全都四敞大开;里边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见竹君手中握着扫帚站在那里;面色惨淡;神情木然;美美忙上前将她搂在怀中;道:“不要害怕;香川只是受了点轻伤;过几天就没事了。”
竹君低声道:“我不是担心他。我知道他一定有办法的;特别是还有你给他帮忙。”
“不担心就好了。这房子你不用动手;我打电话让保洁公司派人来就是了。”她将竹君扶进书房;在香川的短榻上坐下。
不想;竹君道:“我担心的是我自己;我实在活不下去了。”言罢泪如雨下。
真是越忙越添乱!美美心中埋怨;但还是紧挨着竹君坐下来;将扫帚从她的手中拉出来丢在地上;然后用又手捧住她的脸;轻柔地命令道:“你给我好好活着;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死。”
她们相交几十年;她深知竹君的性情。在那些被竹君认为重大得难以承受的事情上;劝导是不会起作用的;只有命令;她的命令;竹君才会遵从。
竹君却道:“我害怕的不是死;而是害怕发生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于是;竹君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当天下午她在院长办公室里发病的事。
听罢竹君的叙述;美美的心中不禁一沉;暗自叫道:麻烦了;大事不好了。
她所认定的大事不好;是竹君这次突然发作精神病;让她可能会无法硬起心肠;按照原定的计划将竹君排除在她与香川的生活之外。
竹君是因为软弱才吃尽了苦头;像她这样的女人;只应找个不太讨厌的男人早早嫁了;追求出人意料的幸福不是她所能承担得起的重任——美美在心底对女友充满了同情。
不过;竹君也因为软弱而占尽了便宜;她身上所有可见的痛苦与惊恐;都成为香川怜她爱她的充分理由;也使得美美不忍对她动手去争去抢去伤害;她的可怜兮兮完全解除了美美的武装;让美美在她和香川面前只能硬充好汉——美美在心底又对女友充满了埋怨。
然而;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不存在共事一夫的可能性。美美最终还是认定;长痛不如短痛;应该早些与竹君做出了断才好;哪怕她因此而“哀莫大于心死”——只要人不死;她便有能力给竹君的生活制造转机。
“我该怎么办啊!”不想;竹君却先开了口;痛苦的哀叹直刺美美的心;让她的心一下子软得像豆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美美勉强硬起心肠。
“香川该怎么办啊!”
“他死不了。”对于香川;美美可以保证自己心硬如铁。
“可是;如果他离开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啊!”
“他不会离开你;只会离开我。”对于竹君;美美的心肠不由自主地又退化成为一碗可怜的饶阳豆腐脑。
“我宁可自杀;也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竹君的泪水冲刷出了她的决心。
“他如果离开我;我是绝不会自杀的。”美美怒火中烧。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竹君的音调不再是哀叹;而是询问。
“干脆;像美国电影里那样;我们俩合伙宰了他。”美美不禁气得发笑。但是她知道;话说到此处;竹君的软弱又一次占据了上风;占了她的上风。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竹君用嘤嘤的哭泣;表明她的立场。
“要不;我们把他赶出去。现在这所房子已经是我的产业了;他不可能再有钱还得上那笔高利贷。”美美发觉自己的心肠在一硬一软的交替作用下;已然方寸大乱;再也无法回到初始的目标了。
“你是说;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竹君的痛苦中被注入了天真。
“一直等到我们中间有人想嫁人。”美美挣扎着给心中的豆腐点上卤水。两个人中间;总还是要有一个人来拿主意;如果指望竹君;什么事情也决定不了。
“那么;什么时候再把香川接回来呢?”竹君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企盼。
“不接了;我们不要他了。”美美心中的豆腐结成了蜂窝状的硬块;卤水点多了;发苦。
“不能啊。”竹君一下子哭倒在地上;四肢抽搐;手脚冰凉。
美美用双臂紧紧抱住竹君;也止不住流下了泪水。这算哪一出戏呢?她心中暗恨自己;你和竹君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在香川的问题上;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在一起;坐在大理石地面上;周围散布着残破的家具和陈设的碎片;如同战场上的两个幸存者。
过了许久;许久;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但两个人动也没有动;还是这样拥抱着;静静地坐在那里。
美美的心中其实早已不耐烦;但是;她必须得等待竹君彻底平静下来。然而;就算竹君平静下来;甚至恢复到平时里通情达理的淑女形象;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个月来;甚至这一年多来;她做出了无数艰苦卓绝的努力;费尽了智力、体力和财力;结果又怎么样呢?今天的一切很能说明问题——她又回到了起点;任何事情都没有被她改变。
其实;归根结蒂;她所面临的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问题;而是个人生观的问题。她突然发觉;这个想法有可能让自己的思想踏上一条正确的路途;开拓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她便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
香川是什么?其实是个浑蛋——但她发觉这种观点早便在她的思想中经历过无数次的考查;不像是新思想的开端;没有参考价值;便猛地摇了摇头将其赶走了;
那么我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家伙?难道只因为他懂得讨人喜欢;并且做得一手好饭菜——她又摇了摇头;这也是陈辞滥调;
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为什么不肯放弃这个家伙?是因为他那躲避在我的暴力之下的反抗吗?这种反抗确是常常让我有新鲜的感觉;并能从中得到乐趣——但她不能相信这是事情的本源;因为类似的乐趣从法庭上她能够轻易得到;
要么一定是因为性了——她又迅速消灭了这个念头;性对于她绝不像对于竹君那样有着非凡的意义;对她来讲;性只是两情相悦的副产品而已;毫无约束力。
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懒骨头呢——这依旧是个早经过无数次批判的观点;
如果这些理由都不成立的话;那么;一定是因为他的思想;香川有一整套自圆其说的坏思想。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事情的本源。
香川的那些将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混杂在一起的思想观念;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进她的思想之中;比如机缘;比如懒人是世界发展的动力;比如人生贵在闲适;又比如意义在于错觉……。他的许多坏思想却都带有鲜明的真理特征;让人们在半信半疑之间;不由自主地便接受了它的“真理结构”;却忽略了它那“伪真理”的内含。
而他的另一些思想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唯心主义的老调重弹;但是;当生活的复杂性成为人们难以摆脱的重担时;它又很体贴地扮演了“止痛药”的角色;虽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让人们暂时放弃对困境的追究;造成轻松的;得到解脱的假象。
所有这些思想一旦进入人们的头脑当中;必然会对人生观产生深刻的影响。竹君的不幸便是明证;她必定是接受了香川的那些使人迷惑的;麻醉剂般的思想;却又与头脑中根深蒂固的“白莲花”发生了猛烈的冲突;这才使她痛苦;使她迷恋;也必然会使她发疯。
但是;我接受了他的什么思想呢?美美反过来审视自己。她很愿意坦然地承认香川的那些坏思想确实对她有所影响;但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玩笑式的影响;是水过地皮湿似的调情;因为她从来也不认为香川真的相信他自己所谈论的那些思想观念。
也许香川口若悬河谈论的那些思想;只是讲出来给人听的;并不是他自己要用的。他可能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所言说的这一切;他的内心深处必定还潜藏着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思想。
她认为自己终于发现了真相。
既然发现了香川的真相;你就应该可以洒脱地对他挥一挥手;远远地离开他;或者把他赶出这所别墅;让他跟竹君;或者跟任何一个乐于上当受骗的女人一起胡混去吧!想到此处;她将竹君扶到短榻上;然后活动一下身躯;居然有了一种身心愉悦的快感。
破碎的玻璃在她脚下咯咯作响;她没有理会;伸手去推大门。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让头脑清醒起来的新鲜空气;需要行动产生的后果。不想;她却听到竹君在书房中远远地叫道:“美美;美美?”
“什么事?”她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你是去看香川吗?”
唉;用香川那个浑蛋的话说;这就是机缘!只竹君这一声呼唤;便将她从思辨的清醒中又拉回到了糊涂的现实——香川不管让她多么的痛恨;她仍然割舍不下;哪怕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字;也让她难以自持。
她终于明白在那些家庭暴力的案件中;为什么有些女人不论过着怎样可怕的生活;却从来也没有产生过离开浑蛋丈夫的想法。一个女人依恋一个男人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可以说得清楚的理由。
这就是命!该死;这仍然是香川的唯心主义。
她推开大门;院中满是月光;清凉如水;香川养在缸中的螃蟹逃了出来;四处横行。
她又推开铸花的铁门;来到街上。街道很静;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她对自己暗道:你这傻瓜;到了这个时候;你必须要做出选择;是留在香川身边;还是离开他。如果你自己没有勇气做出这样的选择;那就不妨让命运来替你选择;但是;你必须得勇敢地面对这一选择;并敢于接受所选择的一切;哪怕那是你最不想要的东西;甚至是伤害了所有人的结果。
但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够代表命运来替你做出选择呢?也许;只有看似充满了偶然性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命运;是不可把握而又难以更改的。她向街道两边望了望;突然笑了起来。其实;你完全可以跟自己打一个赌;比如;如果来的第一辆出租车的牌照是单号;你便坐车离去;从此不再回头;不论是香川也好;竹君也好;都让他们见鬼去吧;让他们过小日子去吧;你与他们从此再无关系。当然了;如果那辆车是双号;你就回到房中;不要再埋怨;也不要再挑剔;有什么接受什么;反正再没有比这两种选择更坏的结果了。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远远地驶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黄色的顶灯和前窗上空载的指示灯。
不想;她突然又害怕起来;对自己高声恨道:“你这愚才;枉称是个律师;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你没有选定车从哪个方向开过来呀!”她不禁挥泪如雨。
突然;竹君在她背后发话了;声调是那种让她难以置信的勇敢而坚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如果第一辆出租汽车是从左边开过来的;我将坐那辆车离去;绝不再回头。”
美美转过身来;发现竹君衣装整齐;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旅行包;一脸的悲壮。
她伸手来拥抱竹君。
竹君道:“我们两个人都缺乏勇气;所以只好听命于偶然。”
她却道:“其实我们两个人内心之中都充满了勇气;只不过勇敢得有点糊涂罢了。”
那辆远来的出租汽车终于驶到门前;车灯照亮了院中的竹丛、躺椅、破碎的茶壶和四处横行的螃蟹;从右向左;疾驶而去。
作家需要给自己出难题——《迷人草》后记
我写这部小说的目的;原本是想考察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到底能犯下多大的错误;发现他们在歧途之上究竟能走出去多么遥远;于是;便选择了这种人物视点的交插叙事方式;意欲完全由小说人物自己来表演自己;不单将他们的错误与错觉展现给读者;还将他们的视听触味嗅等感觉;甚至连同他们的幻觉也原汁原味地演示出来。然而;这却是一种小说人物独占话语权;小说家无处插嘴的叙事方式;为此我吃了不少苦头。
在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理论中;原本有一个“种瓜得瓜”的道理。现实主义小说家之所以要完成人物塑造;目的是要给小说一个可操纵;会“行动”的人物;一个有着所谓的独立思考能力和个人化思想的代言人;而在他身上发生发展的事件;才是小说家精心设计的故事主体。然而;这等美事只能是在全知全能叙述者笔下才会发生;如果换用了人物叙述者的单纯视点;当小说家再想把这些劳什子装入选定的“皮囊”之中的时候;就不得不做好被人物摆脱的心理准备;因为;在这个时候“种瓜”却可能会“得豆”。
这应该很像是上帝创造了人类之后的感觉;我相信他当初曾跟我现在一样感到过后悔;因为;在人物视点的叙事方式下;小说人物一旦塑造完成;他便会如同木偶皮诺曹;或者亚当、夏娃;或是大街上任何一人具有独立人格的正常人一样;小说家从此便再也管束不住他的行动;管不住他的嘴;更不要说控制他的思想。回过头来再看这部小说;我想读者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尴尬处境;此时;创作者的话语已经被小说人物踢出了圈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胡作非为而又无能为力。这也就是说;当现代主义小说技术发现我已经将它们引入到现实主义小说创作之中的时候;便发动了猛烈的排异和反叛。
以小说人物为单纯叙述视点的技术在20世纪才真正兴盛起来;它的优长之处在于能够以接近于客观的方式反映小说事实;进而折射生活事实;完成一个对生活的隐喻过程。在技术操作上;叙事过程中所有的印象、情绪、判断、思辨和潜意识全部局限于小说人物的视点;所采取的行动与做出的选择也都是基于人物自身的欲望与判断力。通常情况下;作为人物创造者的小说家此时所能够做到的也只有对叙事结构的控制与调整;例如对时间的掌握;对叙事次序的编排;或者对小说人物所占篇幅和出场次数的增减。在这样的小说中;如果小说家胆敢跳出来指手画脚;甚至发表言论并对人物的行为与思想进行评判;那么;读者便会立即发现小说家已经违反了叙事约定;并把他指认为一个说谎者;因为;他此刻已不是在展示生活;而是在干预生活。与此不同的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创作的基本前提;却是小说家对读者有着不可推卸的引导责任;要让读者相信他所叙述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小说中发生的故事在生活中同样可能发生;所以;小说家的参与在此时便被赞赏为对叙事传统的继承;他的评介与指导是可理解的和受欢迎的。
我在这部小说当中所做的尝试;便是要将小说人物的单纯视点引入到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叙事结构之中;让全知全能的叙述者退出;使小说中不同的人物通过各自视点的叙述;来达到相互阐释与相互印证的叙事效果;并借以考察我正在四处宣扬的一个论点;即现实主义文学具有无限的包容性;对任何离经叛道的文学观念和创作技术;它都能够包容并吸收;让它们成为现实主义得以丰富并发展的养料。
然而;这次对两种小说技术进行融合的尝试;却把我推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新技术的引进确实使小说在展现生活的时候表现出了令人惊异的灵活性和敏锐的感知能力;两个或两个以上交插视点的叙事;居然使简单的矛盾在无须刻意经营的情况下产生出悬念叠起的阅读趣味;人物之间的错误与错觉在多重叠加的叙事过程中被不断地重新认识;对同一事物的多视点的叙述;使人物真相在同一个基准点上既得到了对照揭示也得到了自我揭示……;所以;这次尝试在技术的使用上我认为是有经验可以积累。
然而;最令我担心的是小说的内容;这是两难的另一极。如果担任叙述者的人物是那种可资效仿的英雄或者圣人;那么;我必定会手舞足蹈地替他们甘当传声筒;但不幸的是;在这部小说中;人物的思想却常常是错误的;甚至是荒谬的。由他们来进行自主的叙事;确实让这段荒唐的生活得到了精细的展示;也给了他们充分的机会暴露他们的谬论;展览他们的错误与错觉。然而;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荒唐和蛊惑人心的“伪真理”;作为人物创造者的小说家却无法进入叙事之中去澄清事实;驳斥谬误;这当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这种痛苦的来源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担心被误读;担心读者不能领略到这种展示其实是一种“病毒自行发散”的批判方式。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在小说的叙事结构上进行了多种尝试与改造;试图在多种视点的对照之下产生人物思想的对比揭露与自我揭露的效果;使作为叙述者的小说人物在散布谬论的同时又被自己的谬论所揭穿和批判;或者是被其他人物的视点所揭露和批判。虽然我自认为已经达到了这种效果;但是我仍然担心;因为这种结构性的批判毕竟隐晦;需要读者的大量参与;而且还需要他们有着良好的记忆力。也许小说的创作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当你不再遵循前人的路径;而是试图找出一条更便捷;更有效果的方法时;你便常常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写作障碍和阅读障碍;因此;我才担心这部小说被误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