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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领导:
我是春江县东风乡党委委员、副乡长汪祥。作为一个刚提拔进乡镇班子的选调生,对于各级组织对我们这些选调生的格外器重和关怀,深表感激。今天,十分冒昧地在您日理万机的百忙之中,耽误您一点宝贵的时间,探讨一下乡镇领导班子换届中,领导班子成员提名任职的年龄要求的问题。
全市关于乡镇领导班子换届出台了一个极为敏感、而且极富争议性的问题,即任职年龄,规定年满四十三周岁者不作为乡镇党政领导班子职务的提名。
这个规定,在全市乡镇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暂且不说这项政策规定的出台是否经过了广泛深入的调研,仅就其科学性和合理性很值得探讨。
首先,我认为这个“规定”缺乏科学性,不利于调动乡镇领导班子的积极性。
从人的生理规律来说,四十至五十岁这个年龄段是年富力强、思维敏捷、人生阅历广、工作经验丰富,既沉稳持重又富于开拓创新精神的年龄层次。而且,这个年龄层的班子成员在乡镇已形成了相对较高的威信,工作得心应手,遇急事冷静沉着,紧而不慌,急而不乱,安排工作通盘考虑,周密周全,既没有因阅历不深而显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稚嫩感,又不会因年龄太大、老气横秋而显得锐气不足。因此,不论是哪一个层级,特别是县、乡两级,四十至五十这个年龄段是最佳的领导班子年龄层次。
其次,这个“规定”缺乏对乡镇实际情况的掌握和了解,不利于农村基层工作的顺利开展。
事实上,目前乡镇机关干部与班子成员比例越来越接近。由于近年来乡镇编制只减不增,乡镇机关三十周岁以下的干部已经越来越少了,而事实上,目前绝大多数退下来的乡镇班子成员,既不上班,又不签到,成为无人管的“闲人”,这是人力资源的一种极大浪费。同时,由于经常无事可干,还会诱发这些精力充沛的年青“老领导”对现实的不满,甚至无事生非,影响农村基层的稳定和发展。
另一方面,从农村的实际情况来看,随着农民自我保护意识的增强,农村各项工作逐步走向法制化轨道。尤其在建设和谐农村、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过程中,乡镇更需要一群沉稳老练,不粗暴蛮干、不心浮气躁、不急功近利,能吃苦、忍耐、克制的领导干部。因为农村工作纷繁复杂,矛盾突出,险象环生,这既要果断泼辣,更要忍耐、克制。果断泼辣不是简单粗暴,而是坚持原则,把稳方向,果断处置;忍耐、克制不是迁就退缩,而是洞察秋毫,循循善诱,以柔克刚。只有这样,才能准确熟练地驾驭农村工作的复杂局面。否则,由于年轻气盛、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留下一批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和表面文章,必将诱发农村新的矛盾和问题。
再次,这一规定的出台,随意性的痕迹较大,不利于依法行政,更有违可持续发展的规律。
当然,我相信,在出台这一政策规定之前,市委、县委一定是经过多方论证,多渠道征求意见,经过深思熟虑而制定的。其实,这些过程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执行这一规定中,容易使人产生一种随意性过强的错觉和误解,认为市委、县委出台这样的规定,太过于随意性了,太过于主观武断了。因为上一届市委、县委出台了四十五周岁乡镇领导班子成员不再提名任职,这次换届又截止到四十三周岁,那么下一届是不是要截到四十周岁?这样就容易使人产生困惑。
我不知道市委、县委出台这一政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减少职级需要,还是为了推进干部年轻化的需要,但不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其实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为了农村基层的稳定和经济的繁荣发展。但这一初衷是否能够得到实现,应该要打几个问号的。就拿上一届来说,实行乡镇领导班子四十五周岁不提名的规定后,过了不到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各县、市照样提拔了很多四十五周岁以上甚至快五十周岁的干部,这对于维护政策的严肃性来说,又打了多少折扣呢?因此,许多人说,这次换届年龄截至四十三周岁也是一阵风,到时候又会像上届那样一切依旧。有路子的并不一刀切,没有关系的硬要切一刀。这种猜测、疑虑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据可查。这对于我们建设诚信政府、实行依法行政和科学发展有百害而无一益。
真诚地希望各级领导能从党和人民事业的高度慎重考虑此事。
此致,
敬礼!
汪祥
×年×月×日
(三)
汪祥的信分别寄给了市委、县委的一把手和省、市、县三级组织部长。
信寄出去的当天晚上,他把此事告诉了李子文,问李子文对此举的看法。
李子文听后沉思良久,然后说:
“你这种敢于真名实姓、直言相谏的勇气,真有点我年轻时的影子。我二十岁那年,给当时的地委书记写了一封信,反映农村基层干部在指导农民勤劳致富上缺少心思和办法。地委书记非常重视,委托秘书给我回了一封信,并把我的信转给了县委,要县委重视我提出的问题,积极抓好基层干部为农民发家致富的服务和帮助工作。但我分析,你这封信,除了组织部长们会认真阅读一下外,市、县主要领导根本没有时间来看你的信,最多转给秘书们阅处。然后,一级一级转下来,最后不了了之。因此,我估计,这封信的实际效果也就不会很大。况且,这个政策已经出台并下发了文件,组织部的领导也不会推翻自己的意见,更不会在这关键时候自找麻烦,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否定自己的决策,这不等公开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吗。”
“照你这么分析,我这封信岂不是白写了?”汪祥显得非常失望,刚才还满怀激情,幻想着这封信能把各级掌握政策和干部政治命运的官员们从极“左”偏激的思路上拉回来,为许许多多受这一年龄限制的乡镇班子成员讨回一个公道。但经李子文这么一分析,他一下子从激情澎湃的天上掉进了心灰意冷的冰窟窿里。
“也不能说是白写,如果没有谁把这一政策的失误提出来,反映上去,领导们还自以为这个决定正确得很。这信起码可以告诫他们,下一次换届,再不能走这种极‘左’路线了。”李子文的话,既很客观,又像在安慰汪祥。
“我就不信,这么明摆着的错误,连我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年青人都能一眼就辨别得出,上级领导们就我行我素,将这种极“左”政策进行到底!”
汪祥的执著和坚持让李子文心生感慨。毕竟是年轻人,办事总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年青真好啊!他想起了自己过去懵懵懂懂、冒冒失失的天真和自信,但也想起了如今社会上的欺诈和虚伪,他甚至还有点担心汪祥的成长和进步。如今官场险恶,让人防不胜防,汪祥如此书生意气,真名实姓地阐明自己的观点,直抒胸臆地指出上级党委决定中存在的问题,这不得不让人心生忧虑。
不过,汪祥的信在全县乃至全市还真引起了小小的震动。据说,市委书记了解了信中反映的情况之后,还真高度重视起来,鉴于这次乡镇换届年龄确实限制得太紧,截得这样小,市委领导唯恐会把乡镇班子成员截得反感,并蠢蠢欲动。
换届期间,最重要的工作是维护干部的思想稳定。为此,市委专门下发明传电报,要求各县、市、乡镇要高度重视稳定工作,特别是要做好那些将要截下来不再提名的乡镇班子成员的思想稳定工作。同时,在具体操作中,强调既要切一刀,又不能搞一刀切,对那些工作特别突出、反响特别好、呼声特别高的班子成员,年龄在四十五周岁以下的,可以破格提名为党政正职,或转任乡镇人大、政协主要职务。
春江县委为了贯彻落实市委明传电报的精神,组织抽调所有县级领导干部,分片下到各乡镇,分别找那些即将被截下来的班子成员谈话,了解他们的内心想法和个人的具体要求。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汪祥的直言上书为县委领导及时提供了第一手情况,为维护换届期间的稳定,确保乡镇换届正常进行起到了提前预警的作用。因此,汪祥的名字在市委、县委领导的心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东风乡是副县长田文海挂点的乡,东风片四个乡镇的片长是县纪委金书记。这天,金书记和田副县长结伴来到东风乡,他们来的目的就是找一些到龄的班子成员谈心。东风乡这次到龄的班子成员有五名,是全县较多的。县委非常重视,宋书记亲自交代金书记和田副县长,要摸准这些班子成员的心理,尤其是李子文。因为李子文在县委领导心目中,一直反映很好,呼声很高,如果不是年龄问题,本来是重点提拔的对象。
人武部长郑旺生今年四十六周岁了,他早就做好了进城的思想准备,金书记问他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他很爽快地说:
“我没有什么,能进城到民政局我就心满意足了。因为以前我一直分管民政工作,有点工作基础。不过,我想对你们提点建议,对这个年龄不要太苛刻了。像我们李书记,上个月刚好满四十三岁,凭他的农村工作经验、能力和为人,他应该在乡镇主要领导职位上继续干下去。在乡镇,想找他这样德才兼备、文武双全、身体又棒的领导,难呐!”
在找副乡长吴敏、赵振华和人大副主席卢正荣谈话时,他们都各自选好了进城的单位。
找李子文谈话前,两位县领导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金书记对李子文格外器重,他想把李子文调县纪委,任纪委常委兼监察局副局长。
而田副县长通过春凤公路改造这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对李子文的印象也特别好。他想推荐李子文到交通局去任副局长兼路桥收费站站长。
踣桥收费站是交通局的“肥差”,许多人都争着抢着要这个位子,但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意志和信念不坚定的人是难当此大任的。因此,连续两任站长都经不住“孔方兄”的诱惑,因经济问题进号子里了。只有像李子文这样既能干事、又不贪婪的人到这样的岗位,田副县长才能放心。
李子文走进门,向两位领导握手问好。坐下之后,金书记开门见山地问:
“子文,我们是老熟人了,就不客套。这次换届的精神你已经知道了,请你谈谈自己的想法。”
李子文十分诚恳地说:“说实在的,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是种了多年田之后才进乡政府的,能进班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由我选择的话,我愿继续留在乡镇工作,因为乡镇有我的家,我的根在乡下。因此,凭我内心的想法,是不想进城的。但年龄这根红线已经把我圈在乡镇之外了,进城只能是我唯一的选择。”
“年龄固然有个界限,但也不是绝对的。你的情况,县委很多领导都清楚,因此,在走与留的问题上,你还是要做好两种思想准备。不过,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进城的话,你愿选择哪个部门?”金书记似乎完全可以断定,李子文会选择进纪委。
然而,李子文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要我选的话,我愿选交通局……”
“好!算你有眼光!”田副县长迫不及待地笑着打断李子文的话,一边还竖起大拇指。
“怎么?修了一年的路,修出感情来了?你当纪委书记这么多年了,纪委就不值得你留恋、选择?”金书记假装生气地说。
“金书记,您误会了。纪委是我的娘家,我对纪委的感情深着哩!不过,您还真说对了,这一年来的修路经历,让我感受特别深。一想起乡亲们还在这泥泞沆洼的砂土路上行走,我心里就感到愧疚,就觉得自己的责任没有尽到。所以,我就想,万一要我进城又有选择的余地,我会毫不犹豫选择交通部门。”李子文一番肺腑之言,让两位县级领导感动了。
金书记很认真地说:“好吧,难得你有这样一片爱民之心,始终想到的是帮老百姓修桥铺路,到时成全你,我就不和田县长争了。”
“子文,还不快谢谢金书记!金书记说话可是一言九鼎,说话算数的。”田副县长拍着巴掌笑道。
李子文连忙起身致谢:“谢谢金书记了!”
“哎、哎,说远了,说远了。这组织还没研究的事,我们就不要自己抢着去当组织部长了。”金书记笑着直摆手。
“你们两位领导,请不要挖我的墙脚啊,李书记进不进城现在还没定哩。”正在这时,何林春刚好进来请领导们去吃饭,听见他们的话赶紧说,“我可是已经找了宋书记、李部长,今天再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李书记的事,请两位领导说说话,作为特殊情况,提拔重用,当乡长,要不然转任人大主席。”
“这倒是可以考虑,反正该说的我一定会说。”金书记很爽快地说。
“这人事问题是他们常委们的事,我只是作为挂点的领导敲敲边鼓,在旁边推荐推荐罢了。”田副县长说得很实在。
“好!好!好!两位领导这么重视,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何林春起身招呼他们,“先去吃饭!李书记,今天,你可得好好敬敬两位领导。”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食堂去。
(四)
乡镇领导班子换届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随着换届考察工作的结束,不久,乡镇党政正职的任职提名便正式宣布了。何林春任东风乡党委书记,但乡长一职暂缺。集体谈话会一结束,何林春便急急忙忙地找到宋书记和李部长,极力推荐李子文任乡长,汪祥任副书记。
对于汪祥的推荐非常顺利。一来省、市组织部门已经多次向宋书记打了招呼,而且明确表示对汪祥要重点培养使用;二来这次上书市、县主要领导,不但没有惹恼领导,反而使领导高度重视,提前介入,做好了乡镇班子成员思想稳定工作,避免了有可能出现的干部思想波动及其他不稳定事件的发生。因此,市、县领导觉得汪祥直言上书的动机和目的是善意的、纯正的,是有利于工作的,对他的印象反而更加好了。当何林春向宋书记、李部长推荐汪祥任副书记时,两位领导都很出乎意料地满口答应了。
推荐李子文时,因为其年龄问题,又是政府正职,尽管领导们都清楚李子文表现很优秀,但这涉及全县到龄的乡镇班子成员综合平衡的问题,因此,两位领导一直都未置可否。
何林春一下着了急,便把金书记和田副县长一块拉来,向县委宋书记集体推荐。最后,宋书记答应作为特例在常委会上提出来商议,并和其他乡镇类似情况综合平衡后再作决定。
乡镇主要领导的任职一宣布,李子文便做好了离开东风乡进城的思想准备。尽管自己十分的不情愿,但也是无奈的选择,他的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惆怅和失落。在乡镇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一旦真要离开,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许多人一听说自己能进城,高兴得睡不着觉,可他一想到自己将要离开乡里,却是如此一种依依不舍的心境。他知道自己并非是贪图晋级升官,要是这样,前些年他就会极力去投机钻营运作,走上层路线谋到一个官职。
也许是因为这份深深的乡土情结,他想在离开东风乡前,要办好几件事。这天,吃过早饭后,他叫上郑旺生和其他几位到龄即将离开乡镇的班子成员,一同来到了肖鹏飞乡下的家里。
肖鹏飞已经成了个残疾人,记忆完全丧失,走路一拐一瘸,言语不清,神情呆滞,见了陌生人,怒目圆瞪,一个劲地发出“哼哼”的警告声。
李子文要司机把几个人共同购买的一些水果及营养品放进厅堂。
赵爱兰不好意思地说:“李书记,你总是这样客气,每次来总要买东西,真让我过意不去。”
“没什么,就一点水果,这是我们这些人的一点心意。眼看就要离开乡镇了,就想来看看他。”
“怎么?你们都要进城了?”赵爱兰有点吃惊地说,“这么多人一块进城,这乡里以后怎么转啊?”
“咳,你不用操心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走了乌龟有王八。你以为东风乡离开了我们就不行了?没有我们,地球照样会转。”郑旺生大大咧咧,快人快语。
“你还别说,我们走了无所谓,要是李书记走了,东风乡还真怕会转不动……”两位副乡长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李子文摇着手打断他们的话:“别放狗屁了,笑话我是不是?别说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即使是一代伟人下野了,中国的事照样朝前走。因此,就像郑部长说的,就是东风乡的班子成员全走光了,地球照样会转,东风乡依然会东风劲吹。”
“说是这样说,可一个地方换动这么多的领导总不是好事。”赵爱兰忧心忡忡。
“这才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呢。”郑旺生笑着说,“我们都老了,要进城去享清闲养老去了。”
看着肖鹏飞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既惊恐万分又怒火万丈的神情,李子文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要是他不出事,正是他担当重任、大显身手的美好时光哩。
临出门时,李子文嘱咐赵爱兰:“好好照顾他,我们还会经常来看他的。”
从肖鹏飞家里出来,李子文提议再一起去看看吴亮庆。
谁知郑旺生却有点不情愿:“看他干吗?他是自作自受、恶有恶报!”
“毕竟在一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况且他现在是奄奄一息了,你跟他一个快要走的人计较这么多,也太气量小了。”
李子文的话让郑旺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现在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想起他以前的德性,咳,也只有你李书记才这样宅心仁厚。”
吴亮庆开始一直在县人民医院传染病科治疗,后来,他自己提出到家里去静养。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早走晚走的事了。他不想死在医院,他要死在家里,这个家是他千辛万苦、挖空心思打拼赚来的,虽然有点来路不正,但却是值得他骄傲自豪、光宗耀祖的资本。
大家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吴亮庆了,今天一见,让大家大吃一惊。原先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胖子,如今瘦得已剩下皮包骨了,但一个肚子却胀胀地凸起来。躺在床上的吴亮庆,见了李子文等人,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生离死别,吴亮庆算是尝到了世间万象的滋味。过去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自从患病之后,亲戚朋友一个个像怕瘟疫传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