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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范汉民的眼神很怪异,笑容愈发灿烂;显然,他知道夏天和吴菲菲的恋爱关系。
但是他很有分寸,一语带过,转移话题道:“现在的公务员大多削尖脑袋谋职晋升,可是你小夏却很奇怪,正科级转业干部说辞就辞了,这让我很好奇。我能知道原因吗?”
“这……好吧,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您看看这个。”夏天有些犹豫,可看到范汉民的好奇心确实很重,推拖不过,便从夹克里掏出一份上京军区医院的病历,递给范汉民。
“啊?这是…”乍一见京城知名医院的病历,范汉民大吃一惊,随手翻开病历,前面的化验单他看不懂,直接跳过,翻到后面的诊断结果。
这一看,范汉民突然睁大眼睛,下意识地低声念道:“1。颅内有异物,疑似炸弹残片?;2。异物压迫呼吸神经;3。异物挤压神经中枢。这、这……小夏,怎么会这样?可以做手术啊,取出弹片不就没事了?”
“军区医院颅脑外科十几位专家教授会诊,一致认为:手术风险太大,极有可能尚未取出弹片,人就会呼吸衰竭、心跳骤停,死在手术台上,因为弹片不止一块;所以他们建议保守治疗,服用强效镇痛药物止痛。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到现在,否则……再见,范部长。”拿回病历,夏天转身出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里。
其实这份病历还只是夏天受伤住院时的初步诊断,在他放在老宅的行李箱中还有一摞颅脑CT和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治疗和确诊病历,但是两者没有本质的差别,不存在误诊,甚至诊断结果更详实,上面清楚地写着四块弹片。
因此夏天重伤昏迷后还能清醒过来,没有一命呜呼,已经是医学史上为数不多的奇迹。
与此同时,颅脑外科的权威专家刘老曾在夏天出院时说了四个字:“至多两年”。
半年前,夏天担任街道办副主任下乡考察时,在开车回来的途中突然晕倒,普桑直接撞在高速路边的护栏上。
那一次他再次创造奇迹,在病情加重的情况下,竟然又醒了过来。
不过从那以后,颅脑剧痛频发,从最初几周一次恶化到一周两到三次,而他随身携带的没有烟味的烟卷,其实就是特批的强效镇痛药。
如今夏天已经转业一年多了,上天留给他的时间真的很有限。
******
出了区委大楼,夏天的脸色很差,精神萎靡,眸子里浮现出无法掩饰的忧愁。
在区委对面的市民广场上徘徊半个小时,情绪稳定后,夏天跨上小电驴,慢慢悠悠地驶出市区,向澜江西畔的景园社区方向驶去。
“嘀嘀——!”
刚出市区,沿途就有许多机动车按喇叭,其中不乏一些官二代或富二代开着豪车故意炫耀。
“嗖”的一声,又过去一辆布加迪威龙,后半个车身与夏天几乎擦肩而过,幸亏他反应快,及时侧倒小电驴,身体撇向路边,才没有被撞倒。
“特么的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呀!别让老子认出你,不然,等老子走的时候顺手捎上你!”
一向好脾气的夏天,这下被惹恼了,将小电驴丢在路边,站在路畔的水泥墩上眺望布加迪威龙的车牌。他还真准备哪天灭掉这个开车的家伙,反正自己也要死了,临走前带走几个无法无天的祸害,权当为民除害!
“呃?这……是她么?”
夏天万万没有想到,车牌号自己没记住,却看到布加迪威龙副座上坐着一个十分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实在太熟悉了,即使距离再远,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就在夏天已经认出这个背影却不愿意承认的时候,赫然看到驾驶座的黄毛青年伸手搭在她那纤弱的肩膀上,而她一边推开黄毛的手,一边慌张的扭头张望,似乎很担心被人看到。
却不料,暮然回头的一霎,她的目光与夏天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一闪而过。
布加迪威龙飘移转弯,驶向景园街道办事处方向……
“真的是她!这是为什么?啊、啊~~~!”
这一刻,夏天义愤填膺,仰天怒吼,既而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无力的坐在绿化带上,头皮深处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使他面目狰狞,俊朗的脸颊彻底扭曲了。
抱头倒在草丛里,夏天蜷缩成团,双手摸索着取出烟盒,颤颤巍巍的点燃,过路行人看到他这副德行,就像遇到应该关进戒毒所的“瘾君子”一样,纷纷躲得远远的,唯恐避犹不及;甚至,许多行人撒腿就跑,生怕被他讹上,这辈子就完了。
这时,距离绿化带一百米外的澜江文化广场上,放着一曲耳熟能详的老歌,仿佛特意放给夏天听的,与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契合: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的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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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杨树的风骨()
当夏天回到社区服务中心时,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如往常。
不过下午下班之前,他把两个副手叫到办公室,将自己手里的事情全都托付给他们,就连社区财物印章也一并交付,称自己补休年假,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来上班,社区工作就靠他们担起来。
两位副主任不仅没有推脱,反而很振奋,高高兴兴的接受了任务。
至于夏天说得休假,他们并不信以为真。
整个社区谁不知道夏主任这一年多来从未耽误过一天工作,除了周末,他几乎天天都在工作。而今天,正好是周五,夏主任要去澜江水库上游的玉郎山看望郑奶奶(夏天的奶奶姓郑)。
下班出来,夏天在社区门口遇到了吴菲菲。
“天,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孙少是省城来的投资商,主任让我负责接待他……”
“真正的误会不需要解释,需要解释的往往不是误会。”
夏天没有生气,也没有冲她发火,神色平静的从夹克里掏出病历。
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把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残酷事实展现在别人面前:“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你先看看这个,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难言之隐,看完后我们都冷静一下,考虑清楚了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没错,就是选择。
“命中注定我夏天不是你的良配,如果你有更好的归宿,我会放手。”这是夏天心中选择的本意。
吴菲菲俏脸茫然的接过病历,乍一翻开就是诊断结论,一眼扫过就看完了。
“这是谁的?”
“我的。早就想告诉你,却没有勇气,今天既然遇见了……就不能再瞒你。”伸手接过病历,夏天又揣进怀里,然后掏出一串钥匙,塞到整个人都傻掉的吴菲菲手里。
“下周我不上班,你多保重。”说完,夏天推出小电驴,慢悠悠的离开社区。
……
夏天交给吴菲菲的钥匙就是九栋301的房门钥匙。
这套房子是整个社区为数不多的大开间,三室两厅两卫一厨,面积一百五十平米。
这套住房并不是政府分给夏天的住所,而是三年前社区移民征地,征了夏天父母在面粉厂的家属楼,事后补偿他们家一套新房,房产证上的户主是夏天的父亲夏兴国。
不过,夏天的父母不住这里。
夏兴国和苏玉卿夫妻俩是改革开放初期第一批南下打拼的淘金者。
当初,夫妻俩都在面粉厂上班,后来厂子的效益越来越差,这对年轻夫妇很有魄力,与温家老三温国栋一起辞职下海,筹资合伙在西京做房地产生意,赚到了第一桶金。
或许是因为观念陈旧的缘故,抑或是早年目睹了红小鬼的疯狂肆虐而留下了心理阴影,夏兴国和妻子苏玉卿见好就收,把公司股份转给了温国栋,然后带上第一笔收入前往岭南寻找机会。
随后二十几年里,夏兴国夫妻俩投资过实业科技,也干过连锁超市,还经营过工厂,有赚有赔,虽然总体算起来还是赚钱了,但是与当初的合作伙伴温国栋相比,却是九牛一毛,差距悬殊。
十年前,夏兴国夫妇在岭南省望江市买了房子,又生了一个女儿,重新安家落户,就此定居岭南。
正是因为夏兴国夫妇长年在外打拼,夏天从小就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十岁时转学去了岭南,在父母身边上学,初二那年又回到老家澜江,跟奶奶住在一起,直接上高中,直至大二那年参军入伍。
在这二十多年里,除了出生那两年和在岭南省上学的三年,夏天的整个成长过程中有父母陪伴的日子只有五年,余下时间他一直待在奶奶身边,因此他回到景园社区后,夏兴国夫妇经常打电话嘱咐他:好好照顾奶奶,你是她老人家带大的。
其实夏兴国夫妇并不知道,在儿子夏天心里,奶奶才是最亲的人,也是他最在乎最尊敬的人。
转业回家后一年半,夏天的每个周末都是跟奶奶一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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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社区,夏天骑着小电驴穿过大桥,转弯北上,沿着旅游线路直走。
马路两旁是整整齐齐的白杨树,足有四十年树龄,高达十五米、一人环抱粗的树干挺拔直立。
近十几年来,澜江水库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旅游开发,许多原生态景区都被推倒重建,只有这五百多棵白杨树始终是澜江景区的招牌景点,也是最显眼最给力的一道亮丽风景。
景园社区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常说,这些白杨树和澜江水库大坝是孪生兄弟,它们代表着澜江人的风骨。
穿梭在白杨林间,枝干挺拔泛白,树叶“沙沙”作响,路畔澜江河水湛蓝如茵,行人置身其中能感受到远离都市的恬然,惬意。
此刻,这里没有机动车的尾气,没有摩肩接踵的游人,没有劲爆刺耳的流行音乐,也没有商业宣传的喧嚣;这里只有白杨树演奏的婆娑小夜曲,也有麻雀、喜鹊、野鸭和百灵鸟的翙翙和鸣,还有潺湲流水伴唱的合音。
这片白杨林,让热爱自然的人感觉亲切,让懂得欣赏天地之美的人心情舒畅,让落寞失意的人情绪稳定;人们不需要赠送它礼物,可它却给所有路过的行人一份大自然的馈赠:静谧,安逸。
四十年间,任凭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这两排白杨树始终坚挺,从未改变。
这是一段双车道柏油路,周六周日两天游人较多,其他时候行人不多。
小电驴以20迈的速度慢慢悠悠穿梭在白杨树中间。
十分钟后,夏天就到了水库大坝下方,灰黑色的大坝上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一江清水送京城”。
但凡看到这行大字的人就知道,澜江是享誉中外的大坝系统工程的组成部分。
而眼前的澜江水库也不单单是供应城市发电和饮用水源的水利设施,还是整个澜江的源头。
因此,大坝上的澜江生态公园是公共开放景区,不需要门票,但里面所有游玩项目都是收费的,而且价格不菲。
库区二十里及周边两公里内禁止渔业养殖和工业开发,靠近水源的山地也全部退耕还林,这就使得库区两岸的居民大量搬迁至山下的景园社区,余下一部分没有搬迁的就在家门口办起了农家乐、游船、垂钓等旅游配套项目。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发展旅游服务业是水库两岸居民的主要收入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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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二十年不变的执念()
澜江生态公园的旅游配套设施做得好,双车道柏油路一直修到水库上游二十里的支流交汇处。
前后用了二十分钟,夏天骑着小电驴攀上了海拔一百多米的水库大坝,然后沿着盘山公路迂回向上,再行驶四十分钟,就到了柏油路的尽头。
转道进入山间小路,顺着月亮湾支流南畔的林间小路行驶十五分钟,便是玉郎山脚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农家大院。
这就是夏家老宅,也是夏天住了十几年的家。
农家院的面积不小。
前院大门是红松木门,高四米九、宽五米,接近正方形,一般货车都能通过;围墙是蔓藤和紫竹交织缠绕而成的竹篱笆,全是活竹。
前院有四百多个平米,再加上西北角还有一个三分地的荷塘,整个前院足有一亩地。
走进前院,脚下是一条三米宽的青石板路,直通五间大瓦房正中的厅堂;青石路两旁是一畦畦菜地,左右对称,大小相同,两边均是四畦地。
八畦菜地全都种着时令蔬菜,萝卜、白菜、菠菜、包菜、小青菜、生菜、香菜和葱蒜,除了小葱、蒜苗和香菜种在一起,其它蔬菜每样种了一畦地。
乍一看上去,整个前院一片碧绿,生机盎然。
最显眼的是,所有菜地都收拾得很干净,除了蔬菜,没有一棵超过两公分的杂草,而且没有异味。
穿过青石板路,前面是五米宽的晾晒场,是农家晾晒粮食和夏夜乘凉的地方,这才是真正的院子。
晾场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东边是两间厨房,西边厢房存放农具和杂物。
穿过晾场,踏上三个石阶,迎面就是客厅,也叫正堂或堂屋;客厅两边各有两间卧室,这是因为夏天的父辈是三兄弟。
当初爷爷奶奶建房时就给三个儿子每人准备一间房,加上他们自己的卧室,就是四间卧室,中间是客厅。
按照老一辈的传统,老人住东边主卧,紧挨着他们的是大儿子,客厅西边的两间卧室就是二儿子和小儿子的。
只是这幢农家院建起来之后,前后二十多年里,三个儿子在这里住的时间全加起来也不到一年,除了逢年过节过来住一两天,其他时间根本看不到人影。
所以夏天回来后,把老房子重新修葺翻新,除了正堂保持原样没动,其它四间卧室都装修了,也换上了新式家具和电器。
美中不足的是,奶奶的房间除了装上卫生间和木质地板之外,仍是老家具和旧电器。
夏天要给她换新的,老人家说什么也不干,奶奶说:“这都用了几十年,又没坏,还能用,使起来顺手!再说了,奶奶不识字,这些新鲜玩意给我也用不了,花冤枉钱干啥?”
就这么着,家里的家具和电器一半新一半旧,旧的奶奶平时用,新的留给夏天周末回来用。
自从夏天交了女朋友吴菲菲之后,每逢周五,奶奶就把旧电器和家具全都收起来,生怕吴菲菲来了看到这些老家具不高兴——不卫生(嫌脏)。
即使后来吴菲菲再也没来过,奶奶依然这么做,已经形成了习惯。
……
“奶奶,我回来了!”
夏天回来没看见奶奶,就从客厅西侧的角门去后院,走进院子就看到奶奶正在鸡舍外面踮着脚,翘首向鸡笼里张望。
“嗯?小天回来了,菲菲……算了,懒得问你,不然你肯定会说菲菲工作忙,要加班对吧?”
现年已经七十九岁高龄的奶奶,耳不聋、眼不花,虽然背有点驼,鬓角已斑白,耳际下出了几个老年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大半也已变成了银丝,却精神矍铄,腿脚利索。
她每晚八点准时睡觉,早晨六点就起床(夏季更早),然后开始一天的忙碌,不管干什么,反正手里不闲着。
夏天从小到大就没看见过奶奶坐下来看过电视,也没见她坐下来喝过茶,即使和邻居拉家常,她手里也有针线活,不是做鞋或鞋垫,就是补衣服,或给孙子孙女们织毛巾或花帽子。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大多数人都已不再自己做衣服、做鞋,不穿有补丁的衣服;在这经济腾飞、疯狂购物的年代,奶奶依然还在做衣服做鞋,每逢雨天或闲暇时,她不会让自己闲着,总能找到事情做。
知道儿孙们不会穿自己做的衣服,奶奶就经常做鞋垫,只要哪个晚辈来看自己,她看一眼就知道孙子孙女们穿多大的鞋,记不住就画个鞋样;有时间的话,再做几双布鞋(千层底),然后让村里的后生们给孙子孙女们捎过去。
穿不穿在于他们,做不做却在于她老人家。
她认为给晚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自己这做长辈的应该做的,或者说是自己的一份心意,至于晚辈们怎么想怎么做,便不得而知。
几十年如一日,夏天愣是没见过奶奶闲过一天。
此刻,奶奶脸上溢满慈爱的笑容,招手示意夏天过来,低声道:“大黄(鸡)又孵蛋了,再过半个月,就有二十多只小鸡仔,明年这时候就有一大群鸡。到那时,奶奶天天给你煎荷包蛋,一顿五个,把你吃得白白胖胖的……呃?小天啊,你最近瘦了,脸色也不好,是工作压力大呢还是谁欺负你了?”
“奶奶,我没事。这几天总睡不好觉,每晚都做梦,白天工作没精神。真的,奶奶,我真没事。”夏天没有想到奶奶的眼睛这么犀利,自己刚一靠近,她就看出自己遇到烦心事了。
“跟菲菲吵架了?你是男人知道吗,不能小心眼,遇事要大度,眼光要放长远,凡事多让她点,现在她还是孩子心性,贪玩顽皮,这都不要紧,等以后结婚了,成了家,慢慢的她就能理解你,知道心疼男人。”
“嗯,奶奶您说得对,我都记着呢。您放心,我一定让着她,不会和她吵架的。”
“这就好,小两口吵吵闹闹很正常,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是男人,就要大气,跟女人斤斤计较,你不怕人笑话啊!”说着,奶奶自己先笑了。笑容很憨厚,慈爱而又朴实,让夏天不敢正视,心中莫名感到羞愧,因为自己说了谎话,可奶奶却信以为真。
很多时候,夏天跟奶奶在一块总有一种心灵被洗礼的感觉,因为奶奶说得每句话都是真话,做的每件事都注入了关爱和心血。
******
奶奶为人忠厚和善。
在夏天的记忆里,从没见过奶奶跟别人吵架拌嘴。
即使遇到不讲理的人,她老人家也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