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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代表性的意见是英国经济学家罗纳德·多尔所著的《股票资本主义:福利资本主义——英美模式VS日德模式》一书(李岩 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版 )。多尔的书中,虽然很少涉及日本的历史与文化,却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到日本人的集团观和处世态度。在一个经济学家的笔下,他所要考证的非亲属集团,自然主要是公司与企业,他有兴趣的更是所谓“雇员至上的公司”(日本模式)和“股东至上的公司“(美国模式)之区别。
多尔认为,在美国,企业经营者首先考虑的是股东的利益;日本则首先考虑企业雇员的利益。换句话说,美国崇尚的是个人主义,股东个人的利益是至上的,企业的目的就是要使股东受益;日本则崇尚一种团队精神,所以是集体主义的,他们认为只有维护了企业内部这种团队精神,企业就会有生命力,股东也会受益,如果损害了团队精神,就会影响企业的活力,最后股东也会遭到损失。
亲属集团与非亲属集团(7)
多尔称后者为“人本资本主义”。多尔对这一“人本资本主义”却又不以为然。他在书里写道:
“人本资本主义真的对于人类那么美好吗?在真正现代的劳工合同中,工作者出卖自己的工作,但不出卖自己的灵魂和信奉,然而雇员至上体制使日本人把从出生到退休的整个一生时间,都花费在被迫的竞争中,首先是进入公司,之后是在公司中的提升;为此,他们不得不牺牲自由、个人特点、人的感情和创造力、文化追求、在家庭和社区中充当有用的角色……以精神的贫乏换取物质的丰富。”
一直是高速发展的日本经济,在上世纪90年代已出现颓相。
多尔此书正是在这之后写的,言中行间,颇有事后诸葛亮的味道:
“在日本近代历史上,自鸣得意的情绪可能只有两次广为蔓延:一次是在1942年,从攻陷新加坡到中途岛之战;另一次就是80年代末泡沫膨胀时期。当时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日本脚下,加利福尼亚州一半的短期贷款都来自日本,三菱集团拥有了洛克菲勒中心,同时美国学者纷纷发表文章,论述日本将和平统治世界的可能。到90年代末,日本人恢复到他们的正常状态,就像古人所教导的那样:‘吾日三省吾身’”。
不管如何批评日本社会结构的非亲属集团会产生多少负面因素,人们却很难否认,与西方国家比起来,“雇员至上的公司”使日本一直保持较低的失业率,企业内的家族式的人际关系使日本社会的罢工、游行等劳资纠纷,远比欧美社会少得多。个人对集团的高度的忠诚心,充分的敬业心,也包括怦然在胸的惕惧心,避免了在“二战”结束后社会剧烈转型期可能出现的无序化,使日本走上一条较为平稳和代价较小的现代化之路。
多尔指出的“日本模式”出现的危机,与它获得的巨大成功,皆来自这一模式自身的特点。
这实际上是日本式资本主义与欧美型资本主义矛盾的反映。后者以人与人之间的契约关系为基础,前者则保留着传统社会中个人对集团的家族式忠诚和对权威、高位者的服从。
在哪个国家,哪个阶段,一定该采取哪种模式,或者说唯有哪种模式才是对的?如同老婆是不是合适,鞋子是不是夹脚,只有自己才知道,许多时候外面人很难说清楚。即以多尔所赞赏的美国人所习惯的“自由”而言,自由地选择职业和工作当然是好,合则百鸟朝凤,不合则门可罗雀,也当然是市场化最有效率的表现。但其实,在美国,有多少老板能有如此弥勒佛的雅量,又有多少普通人勇于表现这一候鸟般的潇洒?
在日本所处的东亚各国中,“重集团,轻个人”不仅是日本社会的特征,也是东亚各国共同的文化传统。在这一文化传统下,国民长于配合而短于独立,精于模仿而拙于独创。国家适合搞自上而下的指令性科研,比如“两弹一星”,却不适合搞自下而上的独创性科研。
一个例子似乎也证明了这点——1990年代初,有人提出中国应该重点发展软件工业,因为软件开发几乎不要资金投入,只要有足够的人力资源就行,正好符合中国资金短缺、而人力资源丰富的国情。但到现在为止,中国的软件工业并没有搞出多大的精彩成果,除了外国人不搞的中文软件,我们没有拿出任何独创性的软件产品。尽管软件开发投入少见效快,昔日被称为亚洲“四小龙”的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居然也没有一个擅长搞软件开发。
由此,仿佛可以得出结论说:这些国家或地区的发展模式,都是日本模式而不是欧美模式;其各自社会中非亲属集团,同样在社会成员的心目中如日之恒,如月之升。无怪乎有些好事的文化人出来,将日本和这些国家、地区一揽子打包装了,并标之以“东方儒学复兴”的招牌,到急欲发展、急求偏方的中国极力兜售,也曾混得了好几年的热酒好菜下肚……
大而化之总是容易的。
东方儒学能不能也用克隆技术,使其活回到当今的东亚大地,这是期许,这是神话,这是策划,这还是梦呓?都只能另说。
尽管在“重集团,轻个人”上,亚洲“四小龙”与日本有些相似,但因为民族的特殊性与国情的复杂性,后者所表现出来的内涵不同,其正负面特质,均大大强烈于前者。
斗争哲学与大和之邦(1)
去日本社会观察,相信外国人第一个突出的印象,就是秩序。
上世纪80年代,在日本广岛举行的亚运会闭幕式结束后,6万人的会场上竟没有发现一片废纸,一点果皮,更别说一个饮料罐了。当时在场的许多记者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次日,世界上好几家报纸不约而同在头版上用了同样的标题:“可敬、可怕的日本民族!”
在东京许多路边卖鲜肉食品的小店里,卖的鸡肉和鸡杂都是最新鲜的。每天一大早,人们开始在西海岸杀鸡,然后用冷冻车运到东京,送到每个小店一般都在中午前后,正赶上主妇们回家做晚餐。而这些杀鸡的、开车的、摆小摊的都是个体户。每天要杀多少鸡,卖多少鸡,几点几分送到哪个小店,都有一个严格的安排计划。
小到东京肉食品店里的鸡是这样,大到汽车也是这样。日本汽车工厂的仓库总比其他国家的要小得多,这是因为一般由小厂分别生产的需要加工或装配的零件,总是能按时送达大厂的流水线上,因此不需要太大的仓库。
大人是这样,孩童也是这样。
一位中国学者有一次和大阪大学的一位教授乘地铁,此时已过了上班的高峰时刻,车上很空。到了一站,上来一群有老师带队的小孩。他们都很活泼,健康,天冷女孩还穿短裙。中国学者注意到,上车后孩子们就自动紧挨个地站着,列车驶发或停靠站台时彼此间有些推搡,他们也不去空座上。学者大惑,教授告诉他,他们这个年龄,上车是不准坐的,即使有空位也不准。这件小事让中国学者久久难忘,回国后几乎逢人便说……
在国人内部水到渠成,如果是向外国人展示,那就更似孔雀开屏。
参加过日本人组织的集体活动的外国人,都会对日本人集团内部高度协调的特点有深切的感受。今年4月在爱知县开展的世界博览会上,各类文化、艺术活动乱花迷眼,目不暇接,却又让各国游客感到起伏有度,舒驰有致。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访问日本时,曾对日本高度协调的接待工作大加赞赏。他不无幽默地说:“同日本比,美国在这方面只能算是第三世界。”
日本社会的这一秩序感,是否可用“各忠其事,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来表述?
这一秩序感,显然是在天安门广场看国旗升旗仪式时也有大量垃圾留下来的中国人难以做到的;
大大咧咧的美国人就更不要说了,或许与日本人比较接近的是德国人,但仍要强过德国人。
在许多外人眼里,这一几近天然、发自血脉,犹如蜂飞蚁走般刻板却又精确的秩序感,已经完全成为了大和民族从昔日的武士到庶民,从今天的大臣到公司职员的生命里一套缺之不可的形式。
前面曾说到日本文化里有很多看似刻板的形式,比如花道、茶道与鞠躬。日本刀也一样,美国学者本尼迪克曾以《菊与刀》概括日本文化的要义,透着简练、纯粹的日本刀,在菊海霜天中跃行,要表现的莫不也是这个民族一种独特的秩序感?
据报载,日本著名影星、有着日本周润发之称的中井贵一在参加国内何平导演的电影《天地英雄》时,谈到他对中日两国武侠的看法:“中国剑客使用的剑法大都是比较华丽且动作比较绕,而在日本的武士电影中,武士的刀法大都是走直线。”
他的这段话曾让我琢磨良久:在日本社会中不少看似形式刻板的东西可能更接近于本质,而在中国社会里是否有不少流光丽影、大轰大嗡的东西,可能更容易沦于明日黄花?
可谓无所不在、无时不在的秩序,必然表现为“和”。
在许多公司,“和”这个字被醒目地挂在办公室里。
日本的语言里也有不少词与“和”有关,日本食品叫“和食”,日本服饰叫“和服”,日本国自称“大和”之邦。
战前有一个口号“一次口一期心”,意思是“一亿人一条心”,或可说成是“一亿颗心一起跳动”——这是一种对全民族步调一致的诗情表达。战时有一句粗砺却常吊在人们嘴上的话“一亿人能压碎宝石”,意思是在太平洋上“一亿人光荣死去”。
梦魇是它,意志其实也是它——
正是这种不计一切后果的梦魇使日本人狂热地卷入战争,使自己的国土在世界上至今唯一地被扔下原子弹后成为一片焦土;也同样是这种空前团结的决绝意志,使日本人万众一心,在一片焦土之上迅速地重建国家。
兵家历来讲究“势”,“知势而后可以加兵”。
日本人对国家之“势”有着深切认识:日本不仅是一个岛国,而且是与大陆相距甚远的岛国。此种空间距离,再加上文明史上还没有一个岛国能成为文明的创生地,日本人打远古起,骨子里就有深深的孤寂感,以及稍有懈怠便可能被人类文明给抛弃的畏惧。再有,少自然资源的岛国的局促,频频发生的自然灾害;过去经受了原子战争的大劫,现今又生活在世界贸易战的恐慌中……
这种脆弱感亦产生一种内敛的特殊力量,使岛上的这一族,无论生死都是一个团体,日本人惟有努力征服所有的困难而不使其失控。
此外,上司们的日常教诲,文艺作品的熏陶,还有中小学的教育,无不将“和”默默地注入国民的血脉之中。
斗争哲学与大和之邦(2)
日本的教育是真正的集团主义教育。在中小学里,学生极少有留级的,也极少有跳级的。无论是主课考试,还是音乐、美术比赛,从不强调个人名次。开起运动会来,比赛项目多具有强调集体协作的性质:学生划分成红、白两组,一般以帽子颜色为记,每个比赛项目按组记分。例如跑步,两组的人同时参加,一批五六人,共十多批。按“红”和“白”记下到达终点者的先后,先到终点多的一组为优胜,积一分。全部项目赛完后,积分高的一组为优胜。各组有自己的拉拉队在一旁擂鼓助威。这种比赛突出的是锻炼、娱乐及团队精神的铸造,恰与中国学校中几乎所有竞赛、考试甚至家庭作业都要排列个人名次的方式形成对照。
在中国文化传统里,虽有“和为贵”“和而不同”之说,但这说是真说,还是假说,是值得商榷的。
在漫长的皇权社会里,中国以谋略之国闻名。从盛传于海内外的《老子》、《孙子》、《韩非子》、《鬼谷子》等诸子百家,到最有名的《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唐李问对》、《将苑》、《登坛必究》、《虎钤经》、《兵经》、《投笔肤谈》、《乾坤大略》等二、三千部古代兵书,这些谋略大到治国安邦,攻城掠地,小到修身远祸,争锋官场,为历代官僚士子所揣摩运用。在中国古代学者那里,它们曾被通称“文兵法”,它们的实际运用亦不亚于用兵。在这些谋略下,官场上的所谓仁义道德只是表面的掩人耳目的东西,而在这底子里,千百年来发生了多少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阳奉阴违,奴颜卑膝,骨肉相残,兔死狗烹,食肉寝皮,株连九族的人间惨剧!
梁启超曾说二十四史就是一部“相斫史”,换句话说,这也就是一部“谋略史”。
倘若说在古代儒家教义里还有些“和”的温熙气息,从孔子、孟老夫子髯髯的银须下逸出,可这一百多年来,这气息也遭活活扼杀了。在今年第1期《随笔》上,李建军先生的一篇文章里提起:1928年4月,因为商务印刷馆内部的人事纠纷,高梦旦不得不辞去该馆负责人的职务。对中国人的不团结不合作已深有体会的他,几天后向胡适发牢骚道:“我们只配摆小摊头,不配开大公司。”
胡适也为之呼应:“我们这个民族是个纯粹个人主义的民族,只能人自为战,人自为谋,而不能组织大规模的事业……”
胡适很长时间里认为,在中国只能搞“小国寡民”的政治。
最后直指“和为贵”的,是一句怒发冲冠且又豪情万丈的“八亿人口,不斗行吗?”
“斗”显然是一种战斗意识,其核心意旨是必须有敌人的存在,并致力於发现和确定敌人。
不是存在敌情而“斗”,而是“斗”需要敌情。于是,连十几岁的孩子们也具备一种头角峥嵘、日后
看起来却令人啼笑皆非的“警惕性”,比起来,从生产队的菜地里发现了“敌人的阴谋”的刘文学还算是
正常,而“文革”时,有多少孩子绘影绘色把自己的亲爹亲妈当作“阶级敌人”,则是完全出於这种战斗
意识的扭曲。
如何确定“敌人”?到了最后甚至都无须捕风捉影了,康生说过一句名言∶“你长得那麽漂亮,不
是特务,谁是特务?”
那时的中国,阶级斗争已成了一部要囊括中国天地的疯狂战车——
对内,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百分之五的“××分子”,又百分之五的“××分子”,“不破不立,不打不倒”,“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军事斗争思维遍及于意识形态和车水马龙似的运动:“引蛇出洞”,“诱敌深入”,“各个击破”,“力求全歼, 不使漏网”,“不斗则已,斗则必胜”,“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明于知彼,暗于知己”,“善观风色,善择时机”……
对外,局部战争不断,抗美援朝,对印,对苏,在越南战争时又间接对美。“不爱红装爱武装”,“战地黄花分外香”,“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到了“文革”,整个中国干脆就是一片大“军管”,大“军营”。军人成了社会上最令人仰慕的职业。要准备打仗,而且要准备早打大打的声音,甚嚣尘上,一度压倒一切……
北京大学一位近年来专注研究儒学的老教授告诉我:宇宙万物本有三种状态,最主要的状态是“和谐统一”状态,大自然和人类社会多数事物的发展,必定是在和谐状态下发生的;第二种状态是“相对统一”的状态,相对的双方并不一定有什么矛盾,只是如红绿、上下、左右一样多样性地存在;第三种状态,才是上世纪中叶中国人极力鼓吹的“对立统一”的状态,即把一切事物的发生、发展都看成是矛盾的、对立的、两极的,两者之间绝对不会有妥协与宽容的灰色地带。犹如身在福中不知福,和谐状态往往难为人们所感知,矛盾状态则常常被人们所关注,所谓的“对立统一”,便容易成为封面烫金的真理,而“阶级斗争”则成了“一抓就灵”的定海神针。其实,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阶级斗争只是一个相对短暂的时期,就是在这个短暂的时期里,也并不总是处于对立的状态。
斗争哲学与大和之邦(3)
又有学者如是说,在社会的两极之间,存在着一个非此非彼、亦此亦彼的中间地带,或者可以称之为模糊地带。一切矛盾冲突都在这个地带通过交流、对话、较量、互相渗透、融合、转化。这是一种合力作用的结果,谁也没有被吃掉,谁也没有被清算。可以说,中间地带就是促进妥协的地带,促进合作而不是分裂的地带,中间地带越扩大,两极地带越缩小,社会也就越稳定,越安全。妥协实现之日,民主就诞生了。如果说民主是灰色的,那么,妥协就是金色的,它不仅是美的,也是善的,真的。
终于结束了一场噩梦。
结束这一场我在自己的一本书里称之为“没有炮火硝烟的战争状态”,我们的人民与国家已经付出了日后历史无论如何估价都将不为过的代价。
为了抚平社会各阶层身心的创痛,弥合人际间斗来斗去的鸿沟,这二十几年来做了大量艰辛的工作。但是当昔日一场极左大革命的思潮尚未彻底清算、只是退去不久,而一场商业化大潮又飞红腾紫、猝不及防地到来时,我们这个总被外人也被自己人用“窝里斗”、“内耗”来描述特点的社会,到底有着多少实质性的进步呢?
“ 和”,必然会阳光般爽朗地洒到“诚”字上。
我却不能不说,时下真不是一个可以以诚相待的社会——
你不能相信广告,不能相信承诺,不能相信爱情,不能相信眼泪,甚至不能相信朋友,可能越是朋友,越是“杀熟”。小车上和酒店里,多少男人腆起肚子,突出面积,一片挡不住的威仪,多少女子高耸乳房,招摇臀部,一片跳荡的春色,但在公开场合,他们却永远不会袒露自己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和”,必然极大地张扬起国力——
1952年,“二战”结束不过七年,日本实际的国民生产总值已超过战前。
195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