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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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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捶”、“鸡巴”……,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

他忘记一切。他喂违已久。他刻意避忌。艳羡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有点失控,下颌微抖:

“慢!”

小豆子一怔。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哪年,皇上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惊扰,无限怜惜。轻语:

“来,尿在碗里头吧。”

小豆子蹩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唏嘘,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个傻掉了……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Qī…shu…ωang|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地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

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鼓、又香。晤,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额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

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混,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袄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小石头和小豆子出科了。

料不到十年又过去。二人出科后,开始演“草台班”。一伙人搬大小砌末,提戏箱,收拾行头,穿乡过户,一班一班地演。

最受欢迎的戏码,便是《霸王别姬》。

甘二岁的生,十九岁的旦。

唱戏的人成长,必经“倒呛”关口。自十二岁至二十岁中间,嗓子由童音而渐变成熟,男子本音一发生暗哑低涩,便是倒呛开始了。由变嗓到复原,有的数年之久方会好转,也有终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钱,坏了有什么法子?

不过祖师爷赏饭吃,小石头,他有一条好嗓子,长的是个好个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练武功,受了影响。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小豆子呢,只三个月便顺利过了倒呛一关了。他一亮相,就是挑帘红,碰头彩。除了甜润的歌喉、美丽的扮相、传神的做表、适度的身材、绰约的风姿……,他还有一样,人人妒恨的恩赐。

就是“媚气”。

旦而不媚,非良才也。求之亦不可得。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儿俩。苦出身嘛,什么都来。

眼看快成角儿了,背熟了一出出的戏文,却是半个字儿也不认得。只好从自己的名儿开始学起。

班主爷们拎着张红纸来,都是正规楷书,给二人细看:

“段老板,程老板,两位请过来签个名儿。”

小石头接过来,一见上书“段小楼”,他依着来念:

“段小——楼。师弟,你瞧,班主给改的名儿多好听,也很好看呀。”

“我的呢?程——蝶——衣。”他也开始接受崭新的名儿和命运了:“我的也不错。”

“来,”段小楼图新鲜:“摹着写。”

他憨直而用心地,抡起大拳头,握住一管毛笔,在庙里几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最好的,便是一个“小”字。其他的见不得人,只傻呼呼地,欲团起扔掉。

程蝶衣见了,是第一次的签名,便抢过来,自行留住。

“再写吧。”

“嗳。——你瞧,这个怎么样?”

轮到程蝶衣了。二人都是一心一意,干着同一桩事儿,非常亲近。

字体仍很童真,像是他们的手,跟不上身体长大。

祖师爷庙内,香火鼎盛,百年如一日,十载弹指过,一派喜庆升平,充满憧憬。

班主因手拥两个角儿,不消说,甚是如意,对二人礼待有加,包银不敢少给。

演过乡间草台班,也开始跑码头了。

程蝶衣道:

“师哥,下个月师父五十六大寿,我们赶不及贺他,不如早给他送点钱去?”

“好呀!”

段小楼心思没他细密,亦不忘此事。出科之后,新世界逐渐适应。旧世界未敢忘怀、程蝶衣,当然记得他是当年小豆子,小楼虽大情大性,却也买了不少手信,还有一袋好烟,送去关师父。

一样的四合院,坐落肉市广和楼附近。踏进院门的,却不是一样的人了。

在傍晚时分,还未掌灯,就着仅余天光,关师父身前,又有一批小孩儿,正在耍着龙凤双剑,套路动作熟练,舞起来也刚柔兼备。师父不觉二人之至,犹在朗声吆喝:

“仙人指路、白蛇吐信、怀中抱月、顺风扫莲、指南金针、太公钓鱼、巧女纫针、二龙吸水、野马分鬃……”等招式。

剑,是蝶衣的拿手好戏,他唱虞姬,待霸王慷慨悲歌之后,便边唱“二六”,边舞双剑。

蝶衣但觉那群小师弟,挥剑进招虽熟练,总是欠了感情,一把剑也应带感情。

正驻足旁观,思潮未定,忽听一个小孩儿在叫:

“哎!耗子呀!”他的步子一下便乱了,更跟不上师父的口令点子。

师父走过去劈头劈脸打几下,大吼:

“练把子功,怎能不专心?一下子岔了神,就会挂彩!”

师父本来浓黑的胡子,夹杂星星了。蝶衣记得他第一眼见到关师父,不敢看他门神似的脸,只见他连耳洞也是有毛的。

师父又骂:“不是教了你们忌讳吗?见了耗子,别直叫。小四,你是大师哥,你说,要称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正待回答。

小楼在门旁,朗朗地接了话茬儿:“这是五大仙,小师弟们快听着啦:耗子叫灰八爷,刺猬叫白五爷,长虫就是蛇,叫柳七爷,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大仙爷。戏班里犯了忌讳,叫了本名,爷们要罚你!”

师父回过头来。

“小石头,是你。”

蝶衣在他身畔笑着,过去见师父。

“师父,我们看您来了。”

师父见手底下的徒儿,长高了,长壮了,而自己仍然故旧,用着同一手法调教着。但他们,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的成材。他吩咐:

“你们,好生自己开打吧。”

“是呀,师父不是教训,别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么?”蝶衣帮腔。小楼听得呆了。

“哎,这是师父骂我的,怎的给你捡了去?”小楼道,“有捡钱的,没捡骂的。”

“这是我心有二用。”

关师父咳嗽一下,二人马上恭敬噤声。他的威仪永在。信手接过礼物和孝敬的红包。

“跑码头怎么啦?”

小楼忙禀告:“我们用‘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名儿,这名儿很好听,也带来好运道。”又补充,“我们有空就学着签名儿。”

“会写了吧?”

“写得不好。”蝶衣讪讪道。

“成角儿了。”

“我们不忘师父调教。唱得好,都是打出来的。”

“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关师父问,“你俩唱得最好是哪一出7”

小楼很神气:“是《霸王别姬》哪!”

“哦,那么卖力一点,千万不得欺场。”

重临故地,但见一般凶霸霸的师父,老了一点,他自己也许不察觉。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

又多年南征北讨了,为宣传招徕,二人便到万盛影楼拍了些戏服和便装照片。

在彩绘的虚假布景前,高脚几儿上有一盆长春的花,软垂流苏的幔幕,假山假石假远景。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上了点粉,穿青绸薄纱,软缎子长袍马褂,翻起白袖里。少年裘马,衣履风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侠拍档,不忘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把扇,不免也带点架势。

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脱,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

蝶衣问拍照的:“照片什么时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记住给我们涂上颜色,涂得好一点。”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门,非常热切,“二位老板,又要南下巡回好几个城儿了。”

“这回是戏园子张悬用的。”

拍照的更觉荣幸,哈着腰,谦恭喜气:“二位老板放心——”

忽闻一阵汹涌的声浪,原来是口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令两张傲慢的脸怔住。

“糟了!”影楼中那朵搞笑惊惶失色,“定是那东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刚享用着初来的虚荣,不明所以,也随行。

大街上,都是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猛醒!反对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货,不做亡国奴!”

“还我山河!还我东三省!”

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已打碎了玻璃窗橱,把几帧东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撕个痛快,漫天撒下,正洒到两个翩翩公子身边来。

前面还有日货的商店,被愤怒的游行示威群众闯进去,砸毁焚烧。穿人字拖鞋的老板横着双手来挡,挡不住。

混乱中,一个学生认出二人来:

“咦,戏子!”

“眼瞅着当亡国奴了,还妖里妖气地照什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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